《帐中香》藤蔓羊羊

32、雨后重逢

　　炎炎夏日，酷暑难耐，一场磅礴大雨浇灭了夏日的嚣张，难得的给闷热的空气灌上几分清凉。

　　一阵狂风过来，屋外的槐花树哗啦啦作响，满树的槐花一度像是要被这阵风摘走。

　　雨水汇聚成几股急湍的细流，顺着屋檐滑落而下，一眼看过去竟然形成了小小的雨帘。

　　劈里啪啦的雨滴砸到屋顶的瓦片上，外院的墙壁上，香樟树嫩绿的叶子上，掩盖住了这个世界所有的声音，一时间好像只剩下了骤风暴雨急促而过的呼啸声。

　　“终于凉快了些。”

　　思言坐在屋檐下靠在门廊前，看着倾盆大雨，忍不住感慨道。

　　这京城的夏雨的气势竟然丝毫不比北疆那边的要弱，猛烈程度竟然让人觉得，似要掀了屋顶才肯罢休。

　　不过，难得凉快了几天，倒也痛快了，这雨来得让人舒坦。

　　大雨来得快，去的也快，来时一瞬，走时也毫不留情。
　　磅礴大雨很快变成了绵绵细雨，可是看着架势，大有要再下整整一天的样子。

　　宁宁看了眼阴沉的天色，乌云密布，明明还是白日，雾茫茫的天却让人有一种快要黑了的错觉。

　　这种天气下，好像大家因为什么事情都做不了，而显得格外懒散。

　　“思言，给我拿把油伞来。”

　　“哎，好嘞。”

　　宁宁接过思言拿来的青绿色油纸伞，微微转动了下伞柄拿在手中，“你们都不用跟着了，我想出去一趟，买点桃子果脯回来。”

　　思言有点担心，一边帮宁宁抚平衣角，一边说，“外面还下着雨，要不我去替小姐买吧。”

　　姑娘身子弱，万一不小心因雨着了凉，到时候生病了可如何是好？

　　宁宁笑着摇了摇头，“屋里坐久了反而有些难受，不如趁着雨小了出去散散心。”

　　说完拿着油纸伞微微抖动了下，圆形的伞面瞬间散开，青绿色的阴影隔着光笼罩住了她的身躯。
　　撑伞而去的身影不大会儿就隐在了茫茫细雨中。

　　往日热闹的东街人烟稀少，那家果子脯门前也几乎瞧不见什么人，只卖果脯的爷爷眯着眼躺在屋内的椅子上，哼着小曲，好不惬意。

　　老大爷虽然眼力不行，但是耳朵却是一顶一的好。

　　宁宁踏雨而来的声音虽小，却也清清楚楚的传到了大爷的耳朵里。

　　“是来买果脯的姑娘么？”

　　宁宁笑了笑，点头应是，然后突然想起来大爷看不清楚，又高声说了句，“大爷，来斤桃子果脯。”

　　大爷笑眯眯的起身，“好嘞。”

　　他一边装果脯一边眯着眼瞧宁宁，“听着声音有点耳熟，姑娘经常来我这里买果脯么？”

　　“今日是第二次，上一次和谢家的二姑娘一起来的。我回去尝了这桃子果脯，果然好吃，馋了好几日，今日得了空又来您这里买些回去备着了。”

　　宁宁笑意盈盈，细细打量着屋子内的环境，虽小却简单整洁。
　　他每次盛满果子后，总习惯性的擦拭干净一旁的盘子边沿，直到盘子通体发亮才放下。

　　这老伯是个讲究人。

　　“谢家二姑娘？哦，想起来了，是婉清小姐的小侄女。原来是你，怪不得声音这么的耳熟。”

　　宁宁似乎只是对这桃子感兴趣，没有多问宋婉清一句。
　　倒是那老伯听到是谢府来的姑娘后，念叨了婉清小姐好一会儿，又提及长盛少爷许久没有再来买果脯了。

　　“许是这几日总是下雨，天气不大好，以往长盛少爷总会在月末这几天来，今天已经是最后一日了，怎的还没来？”

　　老伯一边说一边张望着远处，似乎格外期盼着故人再来，毕竟已经认识了几十年了，倒也正常。

　　每月都来么？
　　宁宁听着有点难受，谢长盛该有多想念，才能年年如此，月月赴约，只是习惯了妹妹要的果脯。

　　似乎没有办法再从老伯这里得到什么消息，她也不好在这里待太久，否则就显得十分刻意了。

　　宁宁掂了掂满满当当的油纸袋和老伯告别，然后转身离开。

　　她撑着油纸伞转身离开巷口时，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传来的马车声，似乎在东街果子脯门前停了下来。

　　毛毛细雨，淅淅沥沥，虽然俨然有要越来越大的趋势，但是比刚刚的瓢泼大雨温和了不少。

　　宁宁执伞加快了脚步，抱紧了怀里的果脯，最好能在下一场大雨前赶回去。

　　长街过去后有一段路程比较荒僻，两旁有许多乞儿团聚在一起，衣不蔽体，瘦骨嶙峋，躲在屋檐下的一处，身上大半边都被淋湿了。

　　虽是京城，天子脚下，这种情况却一点也不稀奇。

　　宁宁几乎没有一点停顿，也没有因独自一人而有所慌乱，执伞平视前方，径直而过。

　　身边已经有此起彼伏哭喊的声音，“姑娘，行行好给些银子吧，我们已经好几日没有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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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是外面还下着雨，屋檐下的乞儿大部分都是躲在下面沿街吆喝，虽然没有一人上前，但是气势十分唬人，听起来也十分的凄惨。

　　宁宁却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似的，脚下未有半步停留，不紧不慢的往前走，面上未有半分同情，怜悯，或者害怕和恐惧。

　　直到，在快走过这段路时突然停了下来。

　　她突然转身，视线锁在了一老一少两个乞丐身上，打扮与那边屋檐下的人别无差别。

　　只是两人连头顶的一方屋檐都没有，瑟瑟发抖的蹲在墙角处，任由细雨顺着脸颊往下流，浑身湿漉漉的。
　　大概是真的几天没吃饭了，连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可能是宁宁停下来回头的原因，屋檐下的乞儿叫喊的声音更大了，甚至比刚才的声音还大，十分卖力。

　　她就这样往回走，走到一老一少两个乞儿身旁，停了下来，把手里拿着的青绿色油纸伞递了出去，十分自然而平常的说了句，“雨要大了。”

　　老乞丐十分惊讶的抬头接了伞，“您是？”

　　乞丐的声音瞬间淹没，在旁边屋檐下传来的人声中。
　　甚至有好几个与宁宁不差几岁的乞儿，从屋檐下走了过来，“姑娘，行行好，给我们点银子吧。”

　　宁宁没有了伞，冰冷的细雨拍打在发丝上，刮过脸颊。
　　她却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继续说着未说完的话，“这几日估计都要下雨，收好伞。”

　　而后微微侧头，看着纷纷要起身向她走来的乞儿，眼神中流露出凉薄的狠意。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看打扮像个千金小姐，看模样像是九天仙女。
　　偏偏眼神中带着似乎只要他们再纠缠不放，便要与他们当街打上一架，鱼死网破的意思。

　　怪哉，怪哉。

　　这哪里是普通女子，倒像是，像是他们这些屋檐下的乞儿护食时，才会流露出的狠劲。

　　护得住的还有点饭吃，护不住的便是像那老头一样，连片遮雨的落脚地都没有。

　　越是最底层，越无法掩盖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

　　一时间，乞儿们突然静默了，眼睁睁的看着宁宁走远，身影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为首的乞丐这才瞅了眼老头手里拿着的伞，不屑一顾，“呸，就一把破伞装什么装。”

　　老乞丐左手拿着伞，手心因为紧张有微微的汗渍，右手里拿着个钱袋子。
　　他趁着没有人注意打开，里面装着沉甸甸的银子，还有几颗桃子果脯。

　　长街上的情况刚好被楼上的两人尽收眼底.

　　刚刚王太傅与世子侃侃而谈时，流云就顺着世子的视线，注意到了长街上，撑着青纸伞穿着一袭白衣的女子走来的女子。

　　油纸伞下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姑娘白瓷般的下巴，流云定睛一看，呦，这不是江姑娘么！

　　咱家世子这眼神可真好。

　　就这样，流云瞧着世子与王太傅对朝堂内外的局势浅谈一二，一边还能分神看楼下的女子。

　　一心二用，用的是刚刚好。

　　等王太傅走后，流云忍不住说，“世子，这江姑娘可真神奇，那么多乞丐她看也不看，都快走了偏偏又回头，我都替她捏了把汗。”

　　一个弱女子，这条街上几乎没有来往的行人，还碰上了一群乞丐。
　　看着那群乞丐要围上来时，流云差点从隔壁翻窗出去。

　　“不过，她这眼神也是真瘆人，江姑娘也是个有脾气的女子。”

　　谢玄听了冷笑一声，有脾气？他瞧着江宁那眼神，怕不是摆脱不了，就要与人在这街上打一架。
　　别说京城了，满太合都没有姑娘如她这般大胆了吧。

　　谢玄听不到她与那老伯说了些什么，只看到江宁把身上唯一的伞递给了他们，眼神略微带了几分凉意，“流云，拿把伞送她回去。”

　　那么多乞丐蹲在屋檐下，也敢停下来回头，莫不是到时候出了事，真要与人在这街上打一架；这么喜欢照顾别人，却不知道珍重自己的身体，明明知道自己身子骨弱，还把唯一的伞送了出去。

　　愚蠢的好心。

　　流云应了声是，正要转身走。

　　谢玄又补充了句，“就当是你与她偶遇的，不要说我在附近。”

　　免得这丫头又提防自己没安好心，他嘴角微微抿起，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无奈。

　　谢玄不知道宁宁的身世，言语间虽然不悦，但是却因为她今日的行径而有了更彻底的改观。

　　这算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没有看到江宁脸上带着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