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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赶尽杀绝 ...


  •   好在福朱隐瞒得周全,齐旬不知道齐州青二人偷跑出去的事。
      每每看见书桌上那本皱巴巴的论语,齐州青心中极其不是滋味。想起点翠巷那些流亡者举步维艰的生活,齐州青便急切地想要帮助他们,
      本以为父亲会赞同开设粥棚的事,却不想被严辞反对。齐旬认为当今皇上正在清理城中难民,自家却大行施舍之行,那便是堂而皇之地违抗圣意。
      此道理齐州青听着却不理解,固执地认为是父亲不想出手相助。
      “父亲便是高居庙堂之上太久了,未曾亲眼见过那些人的疾苦。”齐州青与父亲置气,说话语气都重了许多。
      “你是曾亲眼见过吗?”齐旬未和齐州青计较,他见儿子心怀百姓,甚是欣慰。

      这条路行不通,就换一条路。齐州青很快想到办法,他把府中众仆人聚集起来,开了一场募捐会。
      募捐会风风火火地开了一整天,却只零零散散集了二两银子,齐州青算上自己的私房钱,也才刚刚七两。当下粮价昂贵,这七两银子远远不够,齐州青为此事焦头烂额。
      “福朱,你明日出去看看,这项圈能值多少银子。”齐州青翻箱倒柜,找到几件稀罕物,想要拿去当掉换钱。
      “少爷,这可是老夫人留给您的周岁礼,奴婢不敢妄动。”福朱看见项圈上的刻字,手忙脚乱把项圈还给齐州青手上。
      “这项圈留在我这也没用,还不如换成银子。母亲从小便教导我,莫要失信于他人,若是母亲在这,也定会赞成我。”齐州青手指轻摩项圈,抚过“平安喜乐”四字,心中也极为不舍。
      腾武见状提议道:“少爷,不如我们想想其他办法。总会有银子去接济那些人的。”
      众人在商议良久,却没有找到好的方法,天色过晚,众人败兴而归。

      齐州青夜里躺在床上,想起父亲白日里说的君臣之道,觉得匪夷所思。近些年父亲总是患得患失,不复刚入朝为官时的意气风发。尤其是三年前,宫中那场变故后,父亲更是小心翼翼,在府中也谨言慎行,不愿和自己过多谈论朝廷和民生之事。
      联系到最近听闻的种种异样,齐州青心中惴惴不安,总觉得有翻天覆地的大事要发生。在这种不安的情绪中,齐州青疲惫地进入梦乡。

      伯群灰见齐州青睡着,起身偷偷离了齐府。
      昨日点翠巷那个屋顶名叫颜聊的少年,离开时衣角浮起,伯群灰晃眼瞧见他腰上系着一玉佩,极为眼熟。伯群灰隐约记得自己曾在家中见过一样的玉佩,却怎么也想不真切。或许回到曾经生活的地方能帮自己记起来什么。
      一边整理着脑中杂乱的思绪,一边已经快到了曾经的伯家。一股气憋在伯群灰胸口,压得他呼吸困难。
      转过两个街角,熟悉的建筑映入眼帘。伯群灰却停下脚步,驻足不前。
      纵然做过无数次心理建设,可到了眼前才发现,梦魇始终纠缠不止,再内心伸出生根发芽。眼前的房屋沉寂在夜空下,在伯群灰看来,却是火光滔天。恐慌和悲痛纷至沓来,伯群灰闭上眼睛,投身进无尽火海。
      伯家已经荒废许久,正门被木条封钉,气派的门廊也变得断壁残垣。庭院年久失修,草木不通人情,兀自野蛮生长,在满地伤痕的承托下,是满目苍凉。
      伯群灰静坐在庭院中,脑海中突然蹦出关于那玉佩的回忆。那是十岁时,父亲从西域商人手中换的一块美玉,打磨出一块玉佩。当时姐弟三人都翘首期盼,却没想最后父亲最终给了自己。自己喜不自胜,天天挂在腰间,并向姐姐承诺,待她出嫁,这玉佩便作为礼物送她。
      可惜时过境迁,当年承诺再无兑现的可能。伯群灰用手撑住脑袋,回忆着玉佩的去向。只记得在发生变故那日,玉佩还在身上,最终流向何处,却不得而知。许是被抓后,官兵从身上搜刮走,然后献给了他们头上的官员,最终流入颜聊手中。
      倘若此假设成立,那颜聊必和“病羊”有脱不开的关系。伯群灰的思路逐渐清晰,他决定,既然找不到“病羊”的真身,那么复仇便从颜聊开始。
      天微微亮,伯群灰告别故地,翻墙离开。却不知道,在堂屋的屋顶上,躺着一漆黑身影,静静观察了他一整夜。

      齐州青这几天心情不怎么好,已经三天了,他答应别人的事还没办好。那本破书就躺在桌上,癞癞巴巴好似在嘲讽,这让他感觉失了面子。
      一众人筹谋了这些天,依然没什么进展,齐州青饥不择食,把心思放在了腾武为娶亲攒下的那笔钱上。
      “腾武~”
      听见齐州青这个声音,腾武知道准没好事,将手中热腾腾的油糕交给福朱,转身就要跑。
      “别跑啊!群灰,去把他按住!”一大早,便闹得府中不安宁。
      伯群灰虽然同情,却只能听从齐州青的话,押着腾武回到齐州青院中。福朱见腾舞灰头土脸的惨状,在屋檐下吃着油糕,窃窃偷笑。
      “你跑什么啊?”齐州青手握竹条,慢慢靠近。他倒不是想出手打入,只是调皮想吓唬腾武。
      腾武“咕咚”跪在地上,愁眉苦脸:“少爷我不跑了,您就把那玩意收起来吧,怪吓人的。”
      “你刚刚给福朱拿的什么?”
      “油糕哇。少爷您若想吃,奴才房中还有一个,现在就去给您取来。”
      “那油糕,该不是你自己做的吧?”
      “少爷诶,奴才哪有那本事,自然是外边买的。”
      “你居然还有余钱买油糕,我现下是一文钱都拿不出来咯。”齐州青摇头晃脑,假装用袖子擦眼泪。
      “哎呦,少爷,您就给奴才一个痛快,有事说事吧。”腾武心中本就有不祥之兆,见齐州青这副做派,后脊发凉。
      “嗨,也不是啥大事。”齐州青活动手臂,轻描淡写,“就是你娶亲的银子,借我用用。”此事齐州青不完全是为了救济那帮难民,更多是因为答应了人家,不想抚了自己面子。
      腾武闻言呆滞在原地,伯群灰也紧张地望着齐州青,松开了拉住腾武的手。此事齐州青未和任何人商议过,突然提出,所有人都难以接受。
      “少爷惯会欺负人。”福朱第一个不乐意了,小跑上前,挡在腾武和齐州青之间,“少爷要做善事,嫌我们捐的钱不够,现在还要拿腾武辛苦攒下的血汗钱。”
      “姐姐诶,我是借用,定会如数奉还的。”齐州青许下承诺,“你们成亲不还有几个月嘛,我下个月就还上。”
      福朱心中不乐意,自己早过了豆蔻年华,和腾武的婚事一拖再拖,两人好不容易攒下点本钱,定下婚约。此时齐州青却临时起意,要破坏两人的好日子,心中极不痛快。
      可是齐州青从小便是深门大户娇生惯养的少爷,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言行惹了福朱生气,以为好处给的不够,便一再加码,声称加倍奉还。这话在福朱听来便是羞辱,自己朝思夜想的美好婚姻,竟和金钱赤裸裸挂上了关系。心中越想越气,委屈地哭着跑开了。
      “福朱伺候少爷多年,也不是贪财的人。少爷缺钱,我定会替您筹谋,还请少爷静等,勿在福朱面前提此事了。”腾武明白福朱的想法,但是身为齐家奴仆,许多事情无可奈何,自我意志在权力面前,只是渺小的蝼蚁。

      齐州青一整天也没想通,福朱为何如此生气,以至于当面甩脸色。坐在书桌前,翻来覆去看着那一页内容,却不知所云。
      “福朱为什么这么生气呢?”齐州青一把合上书,一脸愁容地问身旁的伯群灰。
      伯群灰对别人的情绪并无过多观摩体会,也是一头雾水。深思熟虑后猜测道:“或许是以为少爷过于关心旁人,忽略了她的感受。”伯群灰也曾因姐姐将零食分给弟弟,而和姐姐置气。
      “哦,是了,一定是这样。”齐州青听闻此言,一脸恍然大悟,认为自己近来日夜牵心布施的事,忽略了福朱等人也是急用钱的,这才导致福朱不悦。“既是这样,明日我向她道歉便是了。”
      可布施之事又该如何解决。齐州青焦头烂额,后悔当时没有问过父亲,擅作主张答应此事。没有父亲撑腰,想要搭起个台子居困难至此。沉重的无力感,打得齐州青身心俱疲。
      “既然银两不够,我们不如买些白面,蒸成馒头发给那些难民。他们也不会认为少爷失信于人。”伯群灰提议。
      齐州青本想轰轰烈烈地搞一场赈灾救济行动,想象中自己站在粥棚里,给那些难民碗中添粥,该是何等气派。无奈条件匮乏,只得采纳这个提案。

      第二天齐州青忙前忙后,干了不少事。
      先是派腾武出去,拉回一大车精细白面。又组织府上厨子,风风火火蒸一天馒头。还得给福朱道歉,解除两人之间嫌隙。最后又将馒头分装好,装了慢慢一车。
      干完这些,已经日斜西山,将近黄昏。齐旬已回到府中,知道了府上这一整天发生的事,也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多加管束。
      齐州青偷偷溜进书房,不料齐旬正在屋中写信。
      “父亲这么晚了还在练字。”齐州青随手偷拿两本书,尴尬地和齐旬寒暄。
      “嗯。”齐旬正忙,头也没抬,本不想说什么,但想到白日里齐州青那些“大动作”,还是忍不住叮嘱道:“今日外边兵荒马乱的,多注意些。”
      齐州青应了父亲,赶忙跑出书房。长长地舒一口气,没想到父亲今日这么好应付。

      集齐福朱,腾武和伯群灰。齐州青坐在拉车上,依着香喷喷的白面馒头,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了。
      福朱得知要上街去救济难民,专门梳了一身美美的妆发,换上新衣,说是不能给齐府丢了脸面。齐州青笑话她臭美,自己却也是衣冠楚楚,还专门在面纱上挂了金线,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路都在相互调笑。
      许是到了傍晚,一路上没见着几个难民。大半个时辰的路上,只见到两个乞丐在讨饭。伯群灰拿着几馒头给那两人,他们婉言拒绝,示意伯群灰给些钱币,竟是两好吃懒做的,装成难民,博人同情。
      很快到了点翠巷,齐州青站在巷口,呆若木鸡。点翠巷两旁的破房都被破坏,只留一些石墙傲然地杵在原地,残破木板随处可见,放眼望去,巷中空无一人。
      “你,确定是这?”福朱见齐州青神情异常,拉住伯群灰使眼色。
      “我确定是,这里。”伯群灰也被惊呆,诚实地回答,腾武轻撞了他一下,才反应过来,“我再去附近找找,或许是我记错了路。”
      心急火燎地出发,漫无目的地在周围转了一圈,伯群灰失望地回来,他们站的地方,确是先前的点翠巷。
      “会不会是这些人换了住处。或者他们要重新盖房子。”福朱试图安慰齐州青,却笨嘴拙舌编不出一个像样的理由。
      “走吧,我们进去瞅瞅。”齐州青踢开脚边的木板,率先走入巷中。腾武等人抱起几袋馒头,紧随其后。
      所有房屋都被破坏,无法遮风避雨。门窗被大卸八块,杂乱的木板被随意堆在路上。晚风袭来,无人附和。几人仿佛身处繁华城市中的荒漠,前来送行的只有远处的灯火。
      再往前走,便是这里的教书先生刘恒的小院。
      “他祖上便住这里,那一定没被破坏。”齐州青回头接过伯群灰手中的馒头,盯着伯群灰眼睛,试图找到自己想要的回答。
      看着齐州青满眼的希翼,伯群灰低下头,不愿欺骗齐州青。
      齐州青快步跑过去,巷中的木刺勾住他的下摆,衣服硬生生被扯出一道伤口。站在小院门口,黑黝黝的屋子好像原始的山洞,只留有半片屋顶,一块长木板掩住洞口,里面藏有洪荒野兽。
      扔下手中馒头,齐州青迈不出那一步,踏入小院,便是他崩溃的起点。
      突然听见细微的谈话声,齐州青惊喜回头,眼中光彩绽放,对伯群灰大喊:“有人。”也不顾危险,一只脚踏入院中。

      刘恒还在这,听见声音还以为是官兵又来了,吓得要翻窗逃跑。转眼看见是齐州青,便放松下来,坐在草席上,大口喘着粗气。
      赵江豢也在这屋里,席地而坐,方才便是他与赵恒在交谈。
      齐州青手脚冰凉,从怀中掏出两本书,递给赵恒,声音颤抖:“给,讲给那些人听吧。我,我还给你们带了馒头。”说罢便喊其他人进来。
      刘恒迟疑地借过书,看着齐州青满脸期待,张口想说些什么,话在嘴边打了个结又咽回肚里,垂头丧气地坐在原地。众人一片沉默。
      “啊?还带馒头啊?”赵江豢的笑声打破了这片宁静,“是要给那些人上香吗?哈哈哈,齐州青你还挺懂礼数,下次我来的时候也......”
      “你闭嘴!”齐州青猛地转身,将手中一袋馒头砸向赵江豢。
      馒头散落一地,还带着香喷喷的热气。齐州青一把抱住伯群灰,泣不成声。伯群灰无所适从,轻轻地将手中馒头扔在脚下,搂紧齐州青,轻抚他的后背。
      赵江豢这人不识趣,凑到跟前,捡起地上的馒头,吃了一大口,“哎呦,这馒头还是细面做的,还真不错。你现在去牢里给他们送去,他们还能吃个断头饭。”
      齐州青将脸埋入伯群灰怀中,哭得更凶了。伯群灰反手一巴掌打在赵江豢脸上,鼻血顺着下巴滴落下来。
      难以置信地捂住火辣辣的脸,赵江豢盯着伯群灰,仿佛看见好笑的事,发出惊骇的笑声。
      刘恒颤巍巍地站起来,关切地询问:“王爷没事吧。”
      福朱见此人行迹疯癫,被称作王爷,倒吸一口凉气,小心翼翼地观察赵江豢。
      “哈哈哈,像,真像。”赵江豢指着伯群灰,笑得捂住肚子,“我知道了,你们是兄弟!哈哈哈,你们居然是兄弟。”
      在场众人皆一脸疑惑,要说齐州青和伯群灰哪里像,恐怕只有性别。赵江豢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众人都当他受了刺激,都不敢搭理他。
      “齐州青,有空去找你逗蛐蛐啊。”赵江豢留下这句话,一边念叨着什么,一边疯疯癫癫地走了。
      齐州青已经恢复了情绪,拉住刘恒的手:“你去我府上吧,这里住不了人。”
      刘恒摇头婉拒:“我在这生活了数十年,不愿离开。在这种地方,我更静得下心读书。”
      齐州青不再劝导,此刻他已没了救济他人的心情。
      月亮刚上枝头,却比雾蒙蒙的太阳还皎洁,照得这大地凄凄凉凉,一片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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