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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石破碧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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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舞升平,莺燕成群。这不是青楼,音荟阁的女子只卖艺,不卖身。
管事的是名年老的男子,高大魁梧,脸上布满狰狞的疤痕。他正站在汝河岸上,盯着驶来的小船,眯着眼睛。汝河没有通桥,要从京中来音荟阁,只能走水路。
“西宁王世子好几个月没来了。”隔着江雾,船上人只有影影绰绰一个轮廓,男子瞧了许久,才确认来者何人。
“不过是个没落穷苦的异姓王,每次还摆足了架子。”身边的跟班接过暖壶,斜眼瞥过简陋的小舟,不屑一顾。
男子伫立站好,一身恭敬。
小船吱哑哑靠岸,荡漾的河水轻浮地抵住船底,小船羞得踉跄。船上人刚探出头,又向后跌倒,小船被水面排挤,许久才趋于平静。船中人也出来了,是赵江豢。
“世子小心。”男子上前搀扶。赵江豢转身取出蛐蛐笼子,不着痕迹躲过男子的双手,男子尴尬地收回手,轻咳一声。
“哎,济叟你就是太吝啬。不舍得修桥,害得我次次晕船。”赵江豢撑住双腿,看着地面干呕。身后小船亦是迷迷糊糊,听着河水的调笑,被一波一浪拥向河中央。
“啊,我的船!”赵江豢惊呼,“我今日该怎么回去,皇叔找不到我,该会有多着急。”说着,便捂住脸发出刺耳的哭声。
济叟脱下披风,搭在赵江豢身上,回头向跟班示意,带着赵江豢走入音荟阁。
那跟班极不情愿,双手攥成拳,小船越漂越远。跟班咬牙切齿,一头扎入河中,将小船牵回来,绑在树桩上。虽已临近夏日,河水却依然冰冷刺骨。跟班拎起湿透的衣摆,朝船中吐一口唾沫泄愤,打着冷颤一步步挪进音荟阁。
也怪不得达官贵人们对音荟阁青睐有加。此地雕梁画栋,美轮美奂,有京郊小皇宫的美称。楼中美人粉雕玉琢,美若天仙,一琴一弦间勾人心魄。
赵江豢将手中蛐蛐笼交给济叟,直奔二楼。
“粉樱姑娘现在不得空。”济叟挡住赵江豢去路,“世子殿下先听别的曲吧。”
“是有别的客人吗?”赵江豢看向二楼,粉樱娘子虽弹得一手好琴,但相貌不是一等一的出众,平日里鲜有客人点她的曲子,“还有多久?”
济叟估量片刻,回答赵江豢:“约一刻钟。”
“嗨呀,就一刻钟,等不等都一样,我先上去了。”话音未落,赵江豢便从济叟臂下钻过,直奔二楼角落的小房间。
济叟皱眉,小心安置好蛐蛐笼。
笼中不过是只普通的蛐蛐,像是新抓的。济叟可不敢懈怠,上次死了只蛐蛐,被敲诈五两黄金,不知道今天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袅袅琴声从房间飘来,虽高昂奔放,峨峨洋洋,却无高山流水之意。赵江豢推门而入:“粉樱娘子懈怠了,不如从前意境高深。”
琴声戛然而止,原是一旁的侍女在演奏。侍女惶恐跪下,声音颤抖请罪。房中拉着帷幕,粉樱娘子正坐在帷幕中,和一男子面对面喝茶。
赵江豢也不嫌打扰,随意找地方坐下,示意侍女继续弹奏。
帷幕中的男子举起茶碗,一饮而尽,便拉开帷幕告辞。赵江豢定睛一看,那人正是颜聊。
“呦呵,原来是颜大公子。想不到颜大公子日理万机,竟有雅致来此处寻欢作乐。”赵江豢连忙起身,上前攀谈,可颜聊根本不正眼瞧他,三两步绕开。
“平日里只能见颜公子冷面寒霜的模样,今日真是我赵某三生有幸,能一睹笑颜。”赵江豢就像甩不开的烂泥巴,紧跟颜聊身后。
“赵江豢,不想死就滚开。”颜聊猛地回头,照着赵江豢脸上就是一拳。正巧赵江豢低头捡地上的梅花,侥幸躲过。
“稀罕稀罕,这个时节还有梅花。”看着手中晶莹粉嫩的花瓣,赵江豢啧啧称奇,“颜公子追女孩也得做做功课,粉樱娘子喜欢的是樱花。”
梅花乘风飘落,滴滴血渍将她染红,这次赵江豢没有好运气,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赵江豢,嘴巴放赶紧点,不然下次流血的就不止你的鼻子了。”颜聊终于将心中怒火发泄出来,心满意足地离开。只是可怜了赵江豢,捂着鼻子蹲在地上,鲜血还不断地从指尖滴落。
“啊啊啊!我本想好心给你说件事,现在却不想告你了!”赵江豢气急败坏,冲着已经离开的颜聊大声宣泄。
“赵公子过来吧。”粉樱坐在蒲团上,泡上一杯新茶,“得知公子要来,特意备了青阳州的普洱,或许能消消公子的火气。”
赵江豢用丝绢堵住鼻孔,大跨一步,坐在粉樱对面。
帷幕缓缓放下,清甜的茶香笼罩内室。粉嫩的梅花躺在桌上,粉樱正修建枝叶,将梅花一枝一枝插入瓶中。
“他怎么知道你喜欢梅花。”赵江豢嘟起嘴,闷闷不乐。
“或许是曾提过一嘴,被颜公子记住了。”花瓶很快饱满芬芳,粉樱肌肤胜雪,与重重花瓣交辉相应,玉梅嫩雪,相得益彰。
赵江豢从袖中掏出一木盒,金线镶边,美玉点缀,珠光宝气。盒中静躺一木簪,大片洁白无瑕的美玉薄如蝉翼,拼作一朵梅花,栩栩如生。流光溢彩的宝石化作花蕊,依附在梅花中央。
“我实在没找到那个簪子。”赵江豢略显失落,“连夜做了这个,你戴着一定合适。”
粉樱受宠若惊,将花瓶移到地上,双手接过木簪,喜爱之色溢于言表。
“太贵重了,我不能要。”粉樱将木簪放入盒中,轻轻推回。
“哎,我答应你的事没办到,这就当是我赔罪了。”
“赵公子不必自责。因为一个簪子,让公子如此费神,已是我的不是了。”粉樱微微摇头,强颜欢笑。
赵江豢拿起簪子,绕到粉樱身后,想替她戴上:“只可惜那地方被拆了,不然我定会背上你去找找。”
粉樱探手扶住簪子,手指却被粗糙的木刺挂出血丝,吃痛地缩回。赵江豢见状,连忙致歉,拿下簪子,从怀中掏出一片糙涩的锉草细细打磨。
“公子怎能干这种粗活。”
“嘿嘿,不碍事。习惯了。”
粉樱取来古琴错指轻弹,唱出一曲隽永婉转的青阳民歌。三口热茶下肚,赵江豢趴在桌上,笑眯眯看着面前的人,缓缓进入梦乡。
梦里参差的山峰纵横起伏,赵江豢站在壮阔的怒江旁,父亲骑了马,来接自己回家。哥哥捉来各色鹦鹉,做了一身漂亮衣裳。颜聊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给了自己一拳。
“颜聊怎么这么烦。”赵江豢眉头微蹙,说着梦话。
粉樱听了这话忍不住偷笑,手中的琴声还在继续,下人将温暖的披风盖在赵江豢身上。
齐州青近些日子乖巧得很,每日练功听学一样不落。每到下午还在门房呆着,一边和腾武唠嗑,一边等父亲回来。
听见落轿的声音,便知是父亲回来了。齐州青拿着抄录的诗文,兴冲冲便去迎接,不料却见父亲身后跟着一位不速之客。
“赵江豢!你来做什么!”齐州青还记得赵江豢当日是怎么讽刺自己的,一见此人便吹鼻子瞪眼,气不打一处来。
赵江豢却显得从容许多,他从音荟阁出来,本应直接回皇宫,半路却遇到齐旬,便想来齐府蹭个饭:“齐大人邀请我来作客。”
齐州青当然不信,以父亲的性格,是不会邀请这等小人来府上作客的:“我看你是腆着脸来蹭饭。群灰,送客!”
见伯群灰站了出来,赵江豢直往齐旬身后躲,一边还不忘嘲讽齐州青:“哎,可别说,你猜的还挺准。府上不会备了两个月前的馒头吧。”
这话直勾勾打在齐州青软肋上,气得他不顾父亲阻拦,挽起袖子就要干架。最后还是齐旬好言相劝,把这两个少年暂时劝和,才得以有一时风平浪静。
“齐大人,您府上的花草不错,这尊玉狮子便送我了吧。”
“齐大人,您这字写得真真棒,不如把这幅王羲之真迹送给我吧。”
“齐大人,我瞧您这狐毛大氅不错,哎,我穿上正合适。”
赵江豢一进齐府,便上蹿下跳,东瞅西瞧,处处翻箱倒柜,变着法子讨要东西。齐旬是真的后悔。本是念及与西宁王的旧情,可怜赵江豢在京中无人照应,才客套几句。不料进京五年,这孩子倒是成了精,轻易招惹不得。
“世子殿下,您应该不缺这些东西吧。”齐旬汗颜,他倒不是吝啬不想给,只是赵江豢讨要的东西太多,一个人也拿不下。
“我缺!我可太缺了!”不料赵江豢一脸诧异,看齐旬的眼神仿佛再说,谁会嫌弃钱多呢。
见赵江豢如此行径,齐州青瞠目结舌:“父亲!他就是个土匪!”
这一顿饭吃得齐州青肝火旺盛,五脏郁结。本想给赵江豢找茬,故意挡住菜盘,不料却被巧妙化解,还被父亲训斥不懂礼仪。
看着赵江豢边假意劝阻边偷笑,齐州青感觉受到莫大的侮辱,自己仿佛是戏台子上的丑角。
“儿子吃完了,父亲请慢用。”齐州青站起请安,瞪了赵江豢一眼。赵江豢却接话更快,连忙招呼齐州青慢走,在场众人脸色均是阴晴不定。
齐州青愤然离席。伯群灰紧跟身后,听着齐州青一路碎碎念,层层诡云深埋明月,伯群灰心中盖上不安的土壤。
庭中夜色茂密生长,树影婆娑。
赵江豢将椅子挪近,紧挨齐旬,天南地北地畅聊。忽然捂紧衣服,瑟瑟发抖。
“世子怎么了?”齐旬见赵江豢这副模样,心中疑惑,很快便心领神会,遣散下人,关紧门窗。
“齐府恐怕混进了别有用心之人。”赵江豢压低声音,难得正经。
“为何这么说?”
“直觉。”赵江豢摇摇头,拍拍齐旬的肩膀,吃下碗中最后一块红烧肉。“齐大人还是得好好治理府中下人,毕竟,家贼难防。”
饭后一口热酒下肚,赵江豢心旷神怡,飘飘欲仙。
“我的那些东西暂寄存在齐府,可别弄坏了。”赵江豢拎起酒壶,一脸醉相。
“走咯!”踏出房门,赵江豢长叹一声,摇摇晃晃便离了齐府。
树枝微晃,落叶纷飞,鸟雀惊散,仿佛有风吹过。
齐旬坐在堂中,今夜又是长夜漫漫,无法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