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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街市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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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群灰虽做事仔细,性格温和,却是个不爱说话的。
齐州青话密且睡眠不好,这几日憋得难受,更想念腾武了。多次讨要腾武不成,只得作罢,变着法子哄伯群灰,让他多说点话。
“少爷,倒不必为我如此费神。我在门房当差也挺好。”腾武手臂还用竹夹板固定着,每日不必前后打杂,倒也清闲。
齐州青倒是每日来打扰,揪着腾武四处溜达。美其名曰强身健体,早日康复,实则还是天天爬树翻墙,上房揭瓦。福朱和腾武两人跟在身后,毫无办法,只能提心吊胆,一遍遍叮嘱齐州青小心。
“少爷,那小子伺候你还习惯吗?”腾武背着玩累了的齐州青,小心翼翼地询问,怕惹齐州青不高兴。
“不习惯,那小子话太少,是个闷葫芦。”齐州青手握拳头,轻轻敲打腾武的头,“你这胳膊什么时候才能好啊,那些妖怪的故事还没给我讲完呢。”
腾武紧紧扶着背上的齐州青,承诺有机会定会找来话本给齐州青。
“群灰现下每晚睡在少爷门口,倒也踏实。”福朱在一旁帮腔,这几日倒春寒,夜里比平时更冷一些,伯群灰只有薄薄的两层毯子,是艰苦了些。
“倒不是想让他吃苦。”齐州青替自己辩解道,“西边侧房是腾武住的,我还等着腾武回来呢。”
腾武尴尬地挤出笑脸:“承蒙少爷厚爱,奴才不胜感激。”福朱在身后悄悄地戳一下腾武的腰,二人眼神交流后,腾武酝酿良久,才鼓足勇气开口,“奴才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已经和刘管家商议过了,入夏后要回乡下去翻修破屋,只能在府上干点杂货,便不能时时伴在少爷左右。”
听闻此言,齐州青激动地从腾武背上跳下,眉头紧锁:“好呀,这么重大的事,也不和我知会一声。”腾武见状,以为惹了齐州青不悦,立即跪在地上,小声讨罚。齐州青却扶起腾武,叉着腰问新娘是谁,眼睛还看向福朱,惹得两人满脸通红,羞不成声。
这天的晚饭吃得齐州青心里不是滋味。腾武和福朱的姻缘明明是件喜事,但是一想到最亲密的两个朋友从此不能时时陪在身边,齐州青便忍不住叹气。
“这是怎么了?吃个饭都唉声叹气的。”齐旬见儿子一脸愁容,放下碗筷,轻声询问。
“父亲,儿子明儿想出去转转。”
齐旬严词拒绝了,近日逃荒至京城的难民与日俱增,即便是天子脚下,也是一副乱糟糟的景象。皇帝早朝已经下旨,要京城府尹尽早处理这些难民。城中近日必不会安宁。
架不住齐州青的百般恳请,还是遂齐州青的愿,给了齐州青一天短暂的自由。
“出行可以,但是不得超过两个时辰。”齐旬给出了条件,“还有,不得摘下面纱。”
这面纱齐州青已经戴上有两年有余了。
三年前的八月,可谓是多事之秋。当时宫廷巨变,中宫自戕,皇后母家伯氏一脉几近被屠杀殆尽,婉贵妃和穆皇贵妃身后的势力分庭抗礼,皇后之位至今仍无定论。当年之事背后缘由也无人知晓,坊间传闻伯家妄想谋朝篡位,皇帝震怒之下株连其九族。
齐旬向来与伯家交好,此事之后,在朝中谨小慎微,唯唯诺诺做官,轻易不敢得罪他人。平日里也教导齐州青切勿张扬,凡事三思而后行。
在齐州青十岁生辰时,对外谎称齐州青身患怪病,脸颊见光便奇痒不止,只得脸戴面纱示人。
齐州青并不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一开始抵触至极,齐旬软硬兼施下,才勉强戴上面纱。知道后来发现,在面纱的掩护下,听学时打瞌睡不会被先生发现,这才欣然接受,每日出门戴上。
翌日一早,齐州青便起床准备了。
“福朱!”齐州青唤了好几声,也没见福朱来伺候洗漱,伯群灰倒是在门口回应了。
“福朱姑娘今日告假,并不在府中。少爷有什么吩咐?”伯群灰的声音沙哑,不如前几日清脆明亮。
“快来伺候洗漱!”
半个时辰,就已经洗漱完,此时天色尚早,月亮还挂在树梢上。
伯群灰伺候完,就出了齐州青的卧房。院中有一棵高大的玉兰树,花期将近,花苞七七八八地盛开不少,伯群灰每晚栖在树上,沉沉暮色蒙在身上,恰似无家可归的鸟儿,无可奈何拣天地为家。
天上的满月已经亏损,。
回想起三年前的惨案,伯群灰只觉得身心俱疲,满目疮痍。他和姐姐两人被关押监禁后,每日遭受惨无人道的训练和折磨。群灰几度寻死,都被姐姐拦下,姐弟二人相互依靠,相互鼓舞,只为有朝一日重获自由,寻到失散的胞弟伯群英。
历经千辛万苦,二人终于熬到最终选拔。怎料狱中小人为了一丁点利益,竟策划了一出姐弟相残的戏码,姐姐为了保住自家的性命,慷慨赴死。
“找到伯群英,活下去。”这是姐姐最后的嘱托,也是两人最后的约定。那个阴天里,姐姐在自己怀中失去体温,变得和地上的泥土一样冰凉。
靠在树上,伯群灰探手摘了一个花苞,满树的花簌簌晃动,洋洋洒洒散在地上。
齐州青正好出门,他在屋里等的无聊,想找人说说话。一出门看见树上有人影,不由得惊呼一声。
这一声将伯群灰从回忆中拉出来,他翻身从树上跃下,到齐州青面前请安:“少爷有什么吩咐?”
齐州青惊魂未定,摆摆手示意无妨,转身准备去找腾武。刚走几步又折回,叫住伯群灰:“哎,你怎么上去的?”
突如其来的发问让伯群灰满头雾水,歪头看着齐州青,表示不解。
“算了算了。”齐州青伸个懒腰,“我午后要去街上参观学习,你换身干净衣服,和我一同去。好了,你回树上休息吧。”齐州青装作很困的模样,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实际上回到屋中,偷偷从窗户缝盯着伯群灰,他想知道,伯群灰是怎么上树的。
可惜,伯群灰就一直坐在廊前,没有再翻到树上。
草草吃了几口午饭,齐州青赶忙包上几两银子,喊着伯群灰出门了。
“啊!将近半个月没出门了。你放机灵点,看见有卖竹车的可要叫住我。”齐州青叮嘱道,钱袋子扔给伯群灰,蹦蹦跳跳便跑远了。
伯群灰紧跟身后。
在被组织安排进齐府之前,伯群灰曾短暂地瞥见外面的天空。这几年,伯群灰无时无刻不向往着牢狱外广阔的天地,如今踏踏实实踩在整齐的石板上,伯群灰紧张得双手颤抖。
看着前面欢快的身影,伯群灰想到了自己的弟弟,伯群英。当年为了躲避追杀,两人分开逃跑,如今流亡到何处,过着怎样的生活。如果没有数年前的血雨腥风,弟弟也应是这般活泼,过着富家公子哥的生活。伯群灰心中感慨着,暗自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伯群英。
齐州青也是很久没出门,自顾自走在前,流连在小摊贩之间,不亦乐乎。东张西望,见摊位上的摆件别致,拿起把玩着,便要离开。
摊主见齐州青衣着华贵,想必是哪家的公子哥,不敢得罪。
“公子,这还有一套精美绝版的摆件,只要一两碎银,您手里那个权当送您了。”摊主旁敲侧击地提醒还未付钱。这招对齐州青出奇的好使,齐州青被吸引停下脚步。
此时伯群灰也跟了上来,齐州青指着摊上的数十个泥偶,让伯群灰替他买单。不等伯群灰掏出银子,又被前方的吃食香味吸引,一溜烟跑没了影。
不料那摊主坐地起价,拉着伯群灰要二两银子。伯群灰怎么说也曾是富商家的孩子,不像看起来那般好糊弄,自然不依。
“你这几个泥巴人,竟狮子大开口要二两银子。”伯群灰拿出半两碎银放摊主手中,“这半两银子已经绰绰有余。”
摊主虽不情愿,在伯群灰的威逼利诱下,不得不见好就收。伯群灰拎上一包裹泥偶,回头却发现齐州青没了人影,着急地去寻。
另一边齐州青吃了别人的糕点,身上却没有银两。糕点铺的老板便不如泥偶摊主这般有眼力见,抓着齐州青的衣服不让走,一边还大声吆喝,要路人来看小贼。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齐州青被压在铺子前,羞愤得满脸通红,那老板还要扯去齐州青脸上的面纱,让众人一探齐州青真面目。
齐州青奋力反抗,曾经出门不小心摘了面纱,被罚一个月不能出门,那段日子真是苦不堪言,齐州青可不想再被罚禁足。可齐州青毕竟年幼,不是那老板的对手,三两下,烟青色的面纱被扯落,无助地飘下。惊惧之下,齐州青再也忍不住,跌坐在地,委屈得嚎啕大哭。
循着哭声,伯群灰扒开重重人群,终于找到齐州青。齐州青被人牵住袖口,正哭得泣不成声。面纱落在一旁,被人践踏。
伯群灰心中惊异,担心齐州青安危,将手中一包裹的泥偶掷出,砸中老板的额头。那老板吃痛地松开齐州青,捂住额头上乌黑发亮的包。
见伯群灰来,齐州青心中有了底气,捏紧拳头,咬紧腮帮站起来。指着伯群灰大声训斥:“你这奴才!怎的现在才来,干脆再来晚些替我收尸得了!”
伯群灰拾起地上的面纱,走到齐州青面前,单膝跪下,头深深埋在双臂间,恭敬地奉上面纱:“少爷恕罪,奴才护卫不及时,还请少爷息怒。”
一把接过面纱,看着上边灰扑扑的泥沙,一口恶气堵在齐州青胸口,无处发泄。
“奴才有一请求,还请少爷应允。”伯群灰不愿齐州青吃哑巴亏,双手抱拳,起身看着那糕点铺老板。
店铺老板也回过神来,眼前的少年有专门的侍卫,定不是自己惹得起的。偷偷吩咐小二包了些精致糕点,挤出笑脸向齐州青赔罪:“公子消消气,原是场误会,你也别放心上,这点东西就当给公子赔礼道歉了。”
“谁稀罕你这糕点,我若是真想吃,你这个店铺我都能盘下。”齐州青双手叉腰,怒目圆睁,瞪向那老板。
“啪!”清脆的一耳光打在老板脸上,五根清晰的指印鲜明可见,本来散去的人群又聚在一起,周围人议论纷纷。
“奴才请少爷站得远些,我怕这人的血脏了少爷的衣裳。”
人群四散开来,齐州青头一次见伯群灰这般气势,也怔怔地后退。店老板本就是个莽撞的,这一耳光打得他晕头转向,见这瘦弱少年恬不知耻空说大话,便恼羞成怒,想着一决高下。
伯群灰率先出动了,他手握成拳,向前两步,照着老板的腹部打出一寸拳。老板根本没有看清伯群灰的动作,本能地双臂前伸,挡下这一拳,双臂被震得酥麻,他心中一凛,后背直冒冷汗。
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伯群灰手掌撑地,双腿扫过老板的下盘。那老板摇摇欲坠,堪堪躲过这一腿,低头定睛一看,寻不见伯群灰的身影。
伯群灰早已翻身跃至老板身后,抬腿一脚踢在老板背上。那老板圆滚滚的身体摔倒在地,伯群灰一脚踩下,疼得那老板捂着胸口,叫苦连天。
“去给我家少爷磕头认错。”伯群灰收回脚,稳稳站定,俯视地上痛不欲生的人。
那老板慢吞吞地站起来,垂着头,吐出一颗牙,泪涕纵横。不料伯群灰又是一脚,踢得老板跪在地上。
“爬过去。”伯群灰声音冰冷,令人畏惧。
“算了算了。”齐州青此时气也消得差不多,看那老板鼻青脸肿拱动的模样,于心不忍,更何况是自己无理在先,连忙出声制止,“就这样吧,我们快走吧。”
伯群灰颔首,拾起地上包裹,快步跟上齐州青。那老板还躺在地上不敢起身,忍着痛作揖,恭敬地请二位慢走,人群让出一条道,二人一前一后,慢慢走远。
“你,身手这么好?”远离混乱的中心后,齐州青忍不住询问,他只听说伯群灰是戏班里出来的,想不到竟如此厉害。
“是。”伯群灰点头,停顿后补充道:“只够和普通人较量较量。”
齐州青走在前面,若有所思,良久才回头:“你教我功夫吧!”
“啊?”
“你教我功夫,我教你读书。”
“少爷功课繁重,这些莽撞的东西不能一蹴而就。”
“哎呀,你只用教我几招。让我也能和普通人较量较量”
“这,得老爷发话后,奴才才敢教少爷。”
“好!就这样说定了,我来搞定我父亲。”齐州青心里美滋滋的,挥舞着双臂,快步跑了起来。
“以后下手轻点,保护好我就行了,不用招惹不必要的麻烦。”看着追上来的伯群灰,齐州青叹口气,好言劝导,“我不了解你们乡野间的规矩,但是在京城,大家都是有涵养的。父亲时常教导我,要与人为善,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也应该多学学,心地放和善些......”
“少爷怎么说,我便怎么做。”齐州青点头回应。
“诶,我发现你话变多了。”
“少爷让我多说话。”
听闻此言,齐州青甚是欢欣,滔滔不绝又说了许多。盯着满脸欢喜的齐州青,伯群灰突然很想笑一下。嘴角肌肉艰难地扯出一个弧度,生硬的表情挂在脸上,正好被齐州青看着。
“哎呀,你别哭啊,我这又不是训你,都是为你好。”
“奴才,在笑。”
短暂的沉默后,剧烈的笑声在两人间爆发开来。路上两人越靠越近,齐州青捂住肚子扶着伯群灰,笑得直不起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