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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   春光明媚,十四岁的少年趴在桌上,一双灿烂的星眸微张,烟青色面纱遮住脸庞。齐州青听着教书先生的长篇大论,不耐烦地翻动手中的书章。
      窗外麻雀欢呼雀跃,刘管家的身影从墙边走过。齐州青手放在桌下,悄悄地将纸张攥成团。瞥见先生仍低着头捧着书,孜孜不倦地讲着大道理,齐州青扬手掷出纸团。
      树上的麻雀仓皇飞走,刘管家已经走远,纸团在空中转了两圈,无力地砸在地上。齐州青急促地叹一口气,枕在自己胳膊上,双腿烦躁地摆动,他已经呆不住了。
      “先生,我要如厕。”齐州青猛地站起,打断教书先生的滔滔不绝,迈开腿就要跑。
      “齐少爷一刻钟前,才去过一次。”先生拿起桌上的戒尺,轻轻在手中拍打,威胁般地看着齐州青。
      看着先生手中的戒尺,齐州青气急败坏,皱眉叉腰和先生辩论起来,“我今日不舒服,多去几次怎么了。先生刚刚不还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吗?现在都不让我去行方便了。先生所作所为和书上所说大不一样。”
      “哦?齐少爷今日有长进,老夫以为你忙着发呆,没空听讲呢。”先生见齐州青诡辩,眯着双眼,一脸怀疑。
      齐州青洋洋得意,双手抱在胸前,“本少爷可是最聪慧的人,你教的这些我一听就会。”
      “那齐少爷说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啊,嗯,嗯。我憋不住了!先生先喝口茶。”齐州青叫唤着跑出书阁。

      远远看见侍女守在庭院门口,齐州青沿着墙角蹑手蹑脚绕开。
      齐州青可不愿让侍女福朱再发现自己。刘管家出门那么多天,定带了许多新奇物件回来。
      “少爷!你去哪?”身后福朱叫嚷,齐州青倒吸一口凉气,僵硬转过身。
      “我去茅房。”
      “茅房不在那边呀。”
      “父亲找我。”
      “老爷还没下朝呀。”
      看着福朱笑眯眯地走来,齐州青拔腿就跑,好不容易溜出来,一定不能再被福朱抓回去啊。
      齐州青前面跑着,福朱在后边追,两人一前一后,直到累得跑不动。
      “少爷,别跑了,我不追了。”福朱累的气喘吁吁,撑着双腿摇摇欲坠。
      回头确认福朱不再追逐,齐州青紧张的心才放下,一屁股坐地上,大口喘气,埋怨福朱:“都怪你追我跑,刘管家不知哪去了。”
      福朱走上前,扶起齐州青,替他拍掉腿上的灰。“刚刚看刘管家带着两个新面孔,可能去了偏门那边。”
      “两个新面孔?是谁?”两人朝偏门赶去,齐州青对此颇为好奇。
      “不认识。不过,有一个小伙计俊俏得很。”福朱夸张地形容。
      “哈哈哈,腾武听见你这么说,一定会气坏的。”揶揄完福朱,齐州青又一溜烟跑没影。

      刘管家正在偏门给新来的两个家仆讲规矩。
      一个是府中的厨子,一个是少爷的书童,名叫群灰。
      群灰是从京郊买来的,父母双亡,从小在戏班里打杂。近年战争灾难不断,连年饥荒,戏班不得已解散,这才回京,跟着舅舅生活。
      这孩子虽沉默寡言,却聪明机灵,学过一些字,身手也不错。样样条件都符合老爷的要求,刘管家调查几日,见其背景清白,便高价买了回来。

      在偏门外,群灰忍着钻心的痛,听管家讲府中的规矩。
      群灰,本名伯群灰,家破人亡后,被组织训练折磨三年。历经层层选拔,被剥夺姓氏,改头换面,放入民间,为组织刺探情报。半月前被组织里的人在体内种下蛊虫。蛊虫在体内游动,剜心剔骨的苦痛令人生不如死。
      若不是复仇的信念强撑,伯群灰早就想一死了之。
      “除了老爷命令,其余时间你要寸步不离跟着少爷,伺候少爷起居。”刘管家见伯群灰眼神放空,加重语气提醒。
      伯群灰回过神,应了一声,抬头看见一少年远远地跑来,直直撞向刘管家,疑惑地后退两步避让。

      齐州青撞得刘管家一踉跄,兴奋地要刘管家背着他,“管家,这次带了什么好玩意回来?”
      刘管家背起齐州青,两只手牢牢扶着,在门前转圈,“让少爷失望了,我这次出门身负老爷命令,没空去集市逛逛。”
      齐州青闻言,嬉笑着勒住刘管家的脖子,在背上折腾得更使劲了,“好啊,你之前答应过给我带竹车的,这一出门全忘脑后了。”
      “少爷饶了我这把老骨头,此次精心给少爷挑选了一个书童回来。”刘管家连连求饶,齐州青顺着刘管家手指的方向看去,看见偏文外的伯群灰。齐州青从刘管家背上跳下来,仔细打量门外的人。
      伯群灰身高约七尺有余,比齐州青高出一个头。形容消瘦,面容清癯,身板却笔直地撑着,看着似一棵毫无生机的老树。一身上下盖着单薄萧条的灰白色布衣,补丁零星点缀。穿堂风吹过,衣服掀起一角,密密麻麻的伤口也和补丁一样,扎根全身。
      发现齐州青看他,伯群灰却也没抬头,两只手掩住破布组成的衣服,不动声色朝门板后移一步,挡住齐州青的视线。
      “你刚刚的话我都听见了,要他寸步不离地监视我。”齐州青瞪着杵在门后的身影,他不喜欢被管束的感觉。“腾武呢,他伺候我就很好,我就要他伺候。”
      “这,老爷已经打发他去门房当差了。”刘管家面露难色,“出了上次的事,老爷说要严罚。”
      “本就是我执意要爬树,怨不得腾武。再说了,他为了护我,不也摔断一条胳膊吗。”齐州青心中愧疚,腾武从小伺候在自己身边,自己却害得他受了伤还丢了工作,不由得替腾武辩解。
      刘管家放下齐州青,拍手让门后的人进来,“少爷,我正要领着这人去老爷那复命呢,少爷若是不满意,还是和老爷商量吧。”
      齐州青恶狠狠地剜了伯群灰一眼,叉着腰走在两人前面,一脚踢开路中的石子。

      “父亲!我就要腾武伺候我!”
      齐旬刚下朝回府,朝服还没来得及还换,就听见大堂外齐州青大声嚷嚷。齐旬虽为当朝宰相,但每日朝上被皇帝训斥,回家又要面对这个小祖宗,实在头疼。
      齐州青急冲冲闯进正堂,差点被门槛绊倒。见着齐旬便哭嚎,“父亲!之前的事怨不得腾武,您就不要罚他了,让他回来吧。”一边说着,一边抱着齐旬大腿,哭得撕心裂肺,竟真挤出几滴眼泪。
      “你这个时辰,不应该在书房听学吗?”齐旬拎起齐州青,毫不留情地质问。
      支支吾吾地编不出借口,齐州青的气焰被灭掉大半,垮着脸坐在椅子上,还想做最后的抗争,“我不想要书童。”齐州青回头望去,门外那少年直面着阳光,昂头凝望浮云,眼神涣散,神情毅然。

      齐旬对齐州青不予理会,唤伯群灰进了正堂。
      伯群灰请安后,起身时与齐州青对视一眼,见齐州青一幅气鼓鼓的模样,目光很快移开,落在齐州青的面纱上,
      齐州青虽气,却并不讨厌眼前的少年。仔细观察,却见铺天盖地的凄凉,从伯群灰身上流淌出来,呛得人忍不住皱眉。
      “你叫什么名字啊?”齐旬轻声询问。
      “群灰。”少年的声音略显沙哑,回答了齐旬后,麻木地低下头,紧紧握住手中残破的半截袖子。
      “今年多大岁数?”
      “已经,十六了。”伯群灰轻声叹一口气,仿佛在回忆过去的光景。
      “大我两岁。”齐州青小声嘟囔,“书童不都比主子小嘛。”
      齐旬瞪一脸不悦,大手一挥,管家带着两家仆架走齐州青。齐州青的呼喊声渐行渐远,堂中只留下齐旬细细盘问的声音。

      齐州青因早上翘了课,正在屋中被罚抄论语。他一手举着书,一手执着笔,正翻看“罔”字的写法。突然响起敲门声,吓得他毛笔一抖,甩在纸上一个硕大的墨点。
      “啊!谁啊!”齐州青愤怒地大吼一声。一旁绣花的福朱也吓一跳,针尖在丝绢上划拉出一道伤痕。
      福朱皱眉放下手中的工具,起身去开门,嘴里却毫不留情:“谁啊,谁啊。打扰少爷练字,是想挨板子了吗!”
      门打开,是伯群灰站在门外,正拎着一个大包裹,小声地和福朱道歉。
      伯群灰梳洗了一番,换上家仆的衣物,额前和两鬓的细发别在耳后,露出清明的双目,双唇因温暖着了血色,整个人终于有了生机,只是忧愁的底色始终挥之不去。
      福朱见这是早上那名少年,顿生好感,言语也变得温柔一点:“有什么事?”
      “管家,安排我,住少爷的院里。”群灰组织好语言,拎起手中的包裹,向福朱示意。

      听见门口的交谈,齐州青唤回福朱小声盘问:“是不是白天那小子?”
      “少爷真是未卜先知。”福朱笑道,“安排他住哪?”
      “哎呀,你真笨。”齐州青从椅子上跳下来,瞪着福朱,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他可是父亲安排监视我的,要是让他留下,我以后可就没好日子过了。快打发他走。”
      福朱应了齐州青,去了门口回群灰,“你走吧,院里没有空屋了,让管家重新给你安排个活计。”
      伯群灰微微颔首,将包裹垫背上,坐在廊前。
      “你这是干什么?”福朱不解。
      “管家一早就提醒我,少爷不习惯旁的人伺候,让我在院里候着。”
      “你候着也没用,外边冷,你还是另找地方歇息吧。”
      伴随着关门声,一股风呼啸闯来,伯群灰将身上的衣服裹紧,抬头盯着天边那汪崎岖的明月,轻轻哈出一口气。缥缈的雾气在嘴边打了个结,很快消散殆尽。

      炭火噼里啪啦别出火星,盆中的烟一丝一缕盘旋。齐州青看向窗外,伯群灰像是木雕一般,一动不动。
      “可别是冻僵在外面了。”齐州青手上一边写着字,眼睛却一直瞟向窗外。
      “少爷若是担心,让他进屋便是了。”福朱说着,便要起身,却被齐州青拦下。
      窗外纷纷扬扬飘下雪花,鸦雀躲在巢中,昭告着自身的饥寒。一声又一声的哀嚎传来,福朱竖耳倾听,停下手中的针线,豆大的泪珠滚滚落下。
      “怎么了?”齐州青见状,关切询问。
      “我想到我的妈妈了。”
      福朱的母亲原先是齐州青的奶娘,只不过在齐州青八个月的时候,被人诬陷说得了疫病,虽千方百计自证了清白,但却因此郁结在心,奶水不通,便被辞去了奶娘的职务,回了乡下。
      也是在那飘雪的夜晚,照顾齐州青时落下的病根子,并数发作,没撑过去,人竟这样死了,撒手留下四岁的福朱。
      齐旬听闻此事,心中自责难安,便接了福朱进府,做齐州青的贴身丫鬟,好吃好喝待着,也算是弥补愧疚。
      “下雪一定很冷吧。”福朱用新绣的手帕擦掉眼泪,窗外雪花精致美丽,却不含感情。
      窗外的月亮是明晃晃一个,照得窗纸雪白透亮,大地干涸荒芜。窗外的人是孤零零一个,拿着满身的伤痕,抚慰满心苍凉。

      齐州青遣了福朱回去,拿出一条披风让顺道给伯群灰带去:“你再好好劝劝他,让他走吧。”
      透过窗户,密切关注着外边的一举一动,齐州青早已没了练字的心思。
      看着福朱劝说许久,又无奈离去,看着伯群灰将披风叠整齐,放在一旁。齐州青心想,这是个犟脾气的人。
      寻思着自己和外边的人无冤无仇,也不必这么折磨人。齐州青打开门,唤伯群灰进屋。
      群灰进屋找个角落安静地呆着,没有出声。
      “会磨墨吗?”齐州青看着墙角阴影中的伯群灰,倒也颇为好奇。
      “以前见别人磨过。”群灰快步走到书桌前,接过砚台,笨手笨脚尝试,没一会便熟练了。
      齐州青写好一页字,小心地晾在一旁。看着群灰的动作,虽不笨拙,但怪好笑的,“动作得再轻些慢些。”
      伯群灰应了一声,垂头专心磨墨。
      “管家让你做我的书童?”
      伯群灰点头回应,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齐州青笔下的字。
      “那可得凡事都听我的,我让你做什么便做什么。”齐州青不想有人监视着自己,给伯群灰立下规矩,“嗯...你还得陪我玩,这是最主要的。贴身伺候就不必了,有福朱在。你每晚耳朵得机灵点,我唤你你可要快点到。还有,每次出门得给我带好吃的好玩的回来......”
      齐州青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伯群灰一一点头应下。
      见伯群灰不说话,齐州青心里也是恼火。
      “要多说话。”齐州青抬头看着伯群灰,却见伯群灰盯着自己刚写好的字,眼睛一眨不眨。
      “你认得字?”
      “认识一些。”
      “我这篇写的是论语,古代老圣人的智慧。”齐州青洋洋自得,拿起纸页欣赏,却发现在方才走神之际,许多字写的变了样,根本认不出是什么。
      身旁群灰还在看着,齐州青好面子,烦躁地将纸揉成一团,“这页写的不好,重新写。你磨快些,慢吞吞地干什么。”

      房间里烛影晃动,两人在书桌前忙碌,窗外春雪飘飘,夜色更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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