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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一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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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御膳房,巧了,外头就剩下几个打杂的小太监。梁言鲁一边和掌勺的御厨打着哈哈,一边手脚麻利得从锅里舀了一碗白粥。
“嚯,怎么着?今儿喝上粥了?”颠勺的厨子忙里偷闲调侃着梁言鲁。
矮矮胖胖的梁言鲁平时从不喝这些汤汤水水。闻言,他憨憨一笑,“嘿,太胖了,刮刮油,您忙着嗬!”
背过人,也不知他从哪儿踅摸了个小白瓷瓶。把粥面上的一层米糊糊刮进了瓶子里,瓶口细心地用小木塞子封住。瓶儿袖在怀里,再在怀里揣上一个蓝黑布包着的小包袱,他往外走,因为着急,一脚高一脚低的。
一路往东,七拐八绕的,终于到了冷宫跟前,还好当午日头正艳,没碰着人。
大行皇帝多情,冷宫形同虚设,杂草丛生,宫门凋敝,本就是个荒无人烟的凄清所在。又紧靠着延年阁,先帝那些宠妃们就是在延年阁殉的,听说很多人不肯就死,常贵公公一根白绫,勒的登时脖子都断了,眼睛翻着,舌头吐出来,长长地耷拉着…
不过正好,藏小崽子在里头,放心。
哼,梁言鲁是不怕鬼的。进了宫,每天命都悬在贵人的舌头尖上,指不定哪天就成了冤死鬼。
要是真有鬼,趁早把这猫崽子抱去了,倒替他省了心。再大点儿,会跑会叫,说不定连这鬼地方也没法儿住了,迟早得把他也跟着害死。
虽然心里这么想,脚下却大步流星往里走。
进了门,没到跟前儿,他急得先透过窗户往里瞧,孩子静静地躺在一堆破棉烂絮里,眼睛紧紧地闭着,小小的胸膛半天也不见一点儿起伏。
莫不是饿死了?
哼,宫女偷着生的野种,命轻贱,饿死了也是活该!
虽然这么说,梁言鲁心却跳得咚咚的,他脚下一个趔趄,急急扑进门,慌忙抱起孩子,轻轻拍打着,小姑娘悠悠睁开眼睛来,乌泱泱的眼睛珠子瞅着是他,又乖乖扯起嘴角笑。
想到刚刚的悬心,他气得把那崽子翻过去,想在那屁股上狠狠拍两下,女婴却以为老太监逗她玩儿,咯咯咯笑得更欢实了。
梁言鲁下不去手了。
“真是个小短命鬼儿!看你还能活几日。”不知道怎么喂孩子,梁言鲁朝孩子嘴巴旁边滴了几滴米油。
小姑娘虽然小,饿了这么久,也知道有个机会活下去就得好好珍惜。
她伸出舌头,使劲儿地舔着。
看她喝得香甜,梁言鲁把瓷瓶放在她嘴边儿,她舌头一探一探地咂,不一会儿,一小瓶米油竟然也喝了大半,喜得小胳膊挥了挥,腿儿轻轻蹬着。
“瞧你眼皮子浅的这样,这算什么好东西,值得乐成这样。”梁言鲁啐着。“得了,能吃就多吃点儿吧,指不定下顿是什么时候呢!”
吃饱了的小姑娘舔舔舌头,冲着梁言鲁笑得乖巧。
梁言鲁真讨厌这种感觉。
宫里容不下任何多余的情感,不过是各讨各的生活,今儿是友,明儿是敌,笑着捅刀子的事儿还少么?这种不设防的依赖让他骤然心生恐惧,他真想把这小崽子就丢在这儿不管了。
可是,还没等他下定决心,小姑娘似乎洞穿他的心思,转眼就变了脸,小小声地哼唧起来。
声都是孱弱无力的,像个小奶猫。
他的心一下子软得能拧出水来,
他过去抱起了那个绵软的小肉团,软绵绵的抱不起来,真是个没骨头的!
他一边暗啐,一边儿小心翼翼地托着孩子,轻轻颠着。
呦,小丫头不哭了。腿儿肉肉软软的,皮肤还是那样白皙,幼粉的小舌头朝外吐着泡泡,一下一下试探着。
梁言鲁还没来得及享受这一刻的美好。
胳膊又一湿。
冤家!他嘟嘟囔囔的,连带她那个不知道在哪儿的亲娘都狠狠骂了一通解气。
左右瞅瞅,还好,门外院子里有个大缸,缸里集满了雨水,虽不干净,但也没法子了。
从没照顾过孩子的老太监竟不知道婴儿这么难缠。他抱着孩子来到水缸边,顾不得自己身上弄脏的袍子,一只手先把蓝黑布包袱里几片看着还干净的棉布打湿,另一只手拽起小丫头白嫩嫩的腿儿抬高,轻轻擦拭着。
边擦边骂。
“再敢尿裤子!再敢尿裤子就把你丢进去淹死了事儿,叫你那天杀的亲娘做什么得脸儿的事!顾了自己贪欢!留下你这么个孽障!”
话说得难听。可却把小丫头紧紧拢在怀里,生怕掉了下去。小崽子似乎还不如他手掌大。他小心地托着,心里鄙夷着自己的窝囊。嗐,白给宫女养孩子!这尿布片子还是他用今年新发的衣裳剪的,自己还没舍得上身!
婴儿哪里听得明白?洗干净就舒服多了,她笑嘻嘻的,静静地躺在老太监的手掌上,张着双眼睛,仰望着四四方方的天空。
深秋的风已经有了丝丝寒意,只有怀里那个小东西依偎着他的胳膊,温暖得出奇。
梁言鲁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儿。
他又把她抱回去,放在炕上,炕上铺的是他前两年穿旧了的棉袍,洗的发白了,倒也柔软干净。
老太监看了一眼她恬静的小脸儿,又给喂了一会儿米油,直到她不好好吃了。这才起身,挂上门闩,一拐一拐地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