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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用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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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庆宫,原是给宫里皇子们住的。大行皇帝无出,便一直空置着,上一位住在这儿的,还是赵翀。
赵翀四岁就受封亲王出宫,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还能再回到这里,竟然成了这座王朝的新主人。若说心里没有任何触动,那一定是哄人。
只是他向来含蓄,性情缄默内敛,落在宫人们眼里,只觉得他清冷尊贵,难以亲近,御前伺候都提着小心,不敢多言。
辰时一刻,天已经快亮了,细碎如同金芒般的日光从甬道两旁的树叶间流泻下来,像是给梁言鲁勾了个金边儿。
梁言鲁闷声不吭的走在最前边,身后一排提膳太监低着头,阳光落在身上,温和又不刺眼。
刚过西一街转角,就听见道路一旁的海棠树冠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在那儿!”一个童稚声音低低地叫着。
“哎呦,六皇子,您千万扶稳了,慢着点儿!”树底下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他像只母鸡般伸着翅膀,抻着脖子看着树上。
“我都和你说很多遍了,我不是六皇子,我爹爹是恭亲王,你该称呼我世子。”在树杈上,五岁的赵彧探出个小脑袋,他拧着眉,不耐烦地说。
“六皇子息怒,奴才知罪。”
说着知罪,却还是六皇子长六皇子短,丝毫不敢乱了称呼。
许是给赵彧找了个玩伴,小太监闻喜只比赵彧大三岁,看着一团孩气,却尊卑分明的紧。
想是内务司费尽心思挑出来的。
似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太监如此固执,赵彧皱了皱鼻子,也懒得多辩驳。转而又紧紧盯着树梢头那枚圆润流光的果子,红津津的,藏在枝叶扶疏的叶间,煞是可爱。
他伸长了胳膊,仍是够不到,切切往前试探着,踩在更细的杆上,看着惊险,可那藕节般的胳膊却十分有力,稳稳地抓着另一旁的树枝。终于,险险探身,摘到了那个红果子。
“六皇子,您真厉害!小心点儿,踩在奴才背上,奴才扶您下来!”树下八岁的闻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耐心地圈住跳下来的赵彧,细心地帮他掸着袍子上的灰。
赵彧还没站稳,就急着挣脱了闻喜的怀抱,声音远远传出去,“你等我一会儿,咱们再去御花园捉蝴蝶!”
这个比他略大点儿又对他有求必应的小太监,他挺喜欢。
初冬的天,哪里有蝴蝶?只怕又是那些惯会见风使舵的太监们不知道从哪儿弄来讨好赵彧的,梁言鲁暗暗腹诽。
“六皇子,咱们该回去了,要用膳了!”后边的闻喜三步并作两步紧追慢赶。
赵彧紧紧攥着手里的果子,颠颠儿地跑,一时又瞥见个老太监,走路一高一低的,滑稽极了,身后边的一溜膳盒飘着香,直往他鼻子里钻。
“哎,你!”赵彧脚下很稳,跑得也快,直直地冲着老太监过来。
梁言鲁恭敬地住了脚。
赵彧踮着脚,眼睛不住地往食盒里瞟,目不转睛地问,“你,你去哪儿?”
“回六皇子的话,奴才去毓庆宫给皇上送膳。”梁言鲁目不斜观,低着头回话。
赵彧一听,迈着小腿,哒哒哒地就扎进了祥旭门。
继德堂里,穿着十二章纹明黄色龙袍的赵翀身姿挺拔,正低声和王府里来的管事太监说话。
一尺之外的御前老太监王铎眼观鼻鼻观心,微勾着背,谦着头,默然侍立着。
他五岁时,家里遭了难,亲人死绝了,无依无靠,稀里糊涂地被割了那一刀,送进内务府,学的第一件事就是站。大冬天,头上顶着个碗,碗里装满了水,站在院儿里的树下,一站就是七八个时辰,须得等碗里的水结成了冰,才许歇下。
他定定地站着,看起来纹丝不动,实际上眼耳鼻神都注意着上头的主子,这也是多年来练出的本事。
见梁言鲁进来,他忙使了个眼色,梁言鲁会意,悄悄地侯在廊下。
“…一切都好,王妃这几日拘着众人,让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许喧闹吵嚷,不许轻狂忘形。督着府里上下都警醒着呢。”
赵翀面无表情,心里却一暖。到底是结发夫妻,只有她明白自己的心。这种时侯,很该谨言慎行,万不能喜形于色失了分寸,惹人诟病。
“和王妃说,叫她放心。过些日子,等宫里收拾好了,再请她们进来。”
那太监应下,却面露难色,有些支支吾吾,却又不得不继续说,“李侧妃那儿,说是这几日不舒坦,府里的太医开了几剂药,吃了却不见好,想…请宫里的太医过去看看…”
当初,为免裕丰皇帝疑心他攀附朝臣,便择了七品翰林院编修曹如诲的女儿曹欢贻做正妃。后来还是由裕丰皇帝做主,又赐了李太傅的嫡幼女李婉央进府,封了侧妃。
王妃虽然门楣不显,但温柔聪慧,且端庄知礼,舒朗豁达,而李婉央出身高贵,个性明快娇纵,但也不甚出格,他向来多纵着些,现在又怀着身孕,怕是又想借此撒娇撒痴,显着待她那份不同来。
“那就派个老成稳重的太医去府里给她瞧瞧。对了,昨日内务府送来的那块三希堂的墨用起来凝而不涩,色如点漆,你带回去给大皇子吧。”后半句是对着王铎说的,语气仍是淡淡的。
他口中的大皇子,正是王妃所出的嫡长子赵琛,六岁就开蒙了,甚是聪慧。
这样既不驳了李侧妃的面子,也没伤了王妃的体面。
王铎心里暗暗感叹,看来这新皇帝也不像表面上那般冷漠,仅这份心思,也比大行皇帝高明些。
赵彧一进门就看见了他的爹爹正在说话,他赶忙停住脚步,静悄悄站在门外,待那太监走了,这才奶呼呼地扑过去,怏怏地叫着父皇。
怕是看到了府里的太监,想起了他娘亲。
“彧儿,过来父皇身边。”早已留意到他进来的赵翀只作不知。赵彧拽着他爹的衣角,肉嘟嘟的身子摇摇摆摆地贴在了赵翀的裤腿上。
转脸儿又高兴起来,“你瞧,我才摘的,特特给你摘的!只这一个!”摊开的细嫩白净的掌心沾着泥,还躺着好不容易得来的那枚红果。
与他称着你我,从来不怕他。
赵翀忍不住轻笑。这小子,被连夜带进宫来,倒是适应地快,这几日忙,他也成了脱缰的野马,整日里不见人影。
“你这个调皮鬼儿,来,今天和父皇一起用膳。”
他把那枚红果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刮了刮赵彧的鼻头。看了看一旁的王铎,正准备说话,又一眼瞥到赵彧因为爬高上低而沁出薄汗的鬓角,凌乱的发丝正贴在额头上。
他心里更加柔软,不由得起身亲自带着赵彧去净手。
王铎咂咂舌,一边暗叹着赵彧的得宠,一边看了看廊下静候着的梁言鲁。
梁言鲁进来一拍手,布菜太监轻手轻脚地,七碟子八碗,棋布星罗般的素膳整整齐齐摆了一长桌。
赵彧坐在桌前,小胖腿儿都够不到地面。身子板的倒端正,肩膀挺着,长着肉窝窝的手紧紧抓着银勺子,对着面前的几碟菜,认真扒着饭。
食不言寝不语,虽是父子相对,膳桌上仍然安静极了,出宫多年,赵翀的用膳礼仪仍旧无可挑剔,每道菜还是浅尝辄止。
最远处正是那碟香味四溢的“樱桃肉”,色泽艳红,甜香诱人。上头还点缀着几片香菜,在一群清汤寡水的蒸炖菜里显得格外出挑,赵彧的目光却一直偷偷往那个方向飘。
国丧期间,御膳房必不敢用五花肉,那一帮老油条,不知又挖空了多少奇巧心思,做出这似肉非肉的“樱桃肉”。正正被赵彧碰着了。
也许是无心,八成是有意,赵翀心里冷哼一声,也不多言语,余光一扫,看到赵彧心不在焉的馋样儿,他暗笑,向身边的布菜太监示意。
赵彧看着碗里半块酸甜酥香,极尽诱人的“樱桃肉”,眯着眼睛冲赵翀狡黠一笑。
梁言鲁低眉顺眼地站着,余光却一直没离开五皇子赵彧。
尝过之后,赵彧显而易见地有些失望。
他百无聊赖地戳着小银碗里的碧梗米,就差把“不好吃”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梁言鲁心急如焚,恨不得上前问问。
这次赵翀没再理他,二人很快用完了膳。
唉,老太监眉眼耷拉下来,把沮丧都藏进眼角的皱纹里,他恭敬地行礼,轻手轻脚地收拾着。
“怎么了?宫里的膳食不如意?”身后传来赵翀的声音。
这句话落在梁言鲁的耳里有如梵音般动听。
梁言鲁手底下有条不紊地继续收拾,耳朵却一丝不苟地竖着。
“不饿。”赵彧一脸无辜,还奶里奶气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嗯?”赵翀眼睛一瞪。
“没娘亲做的好吃,太酸了...”赵彧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遗憾地看了一眼碗里那块儿无辜的“樱桃肉”。
话刚说完,他“腾”地一下跳下椅子,心里惦记着外头等着他去御花园抓蝴蝶的闻喜呢!
赵翀看着小人远去的身影,面上虽然不显,心里却一暖,也念起府里的恭亲王妃来。
旁边的梁言鲁可没借口再磨蹭了,他三下五除二就收拾好了。
已是正午,秋阳当头,他拭着汗,脚下虎虎生风地往回赶,把老太监急得,腿都顾不得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