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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忙碌 ...

  •   下了一整夜的雨终于停了。
      阳光从洁白的云朵里探出个头,明黄的琉璃瓦上,碎金闪烁,宫墙被夜雨冲刷,红得发亮。
      真是个好天气。
      只是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佛香味道,让人头脑发胀,昏昏欲睡。
      钟华门里头的甬道上,偶然有一队宫女经过,腰间的白布扎得紧紧的,显出盈盈一握的曲线来。
      要想俏,一身孝,个个水灵灵的。有的还别出心裁,鬓间簪一朵小巧的白绒花,既多了娇俏,也不失礼数。
      可惜捂在深深宫墙里,能看到的也只有戍守宫城的几个禁卫军。左右无事,他们便凑在一起说闲话。
      “…我看呀,这次殉葬的嫔妃宫女,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我听储秀宫的那小太监说,最小的才九岁,去年刚进宫的!雍景皇后也忒狠了些,据说不管伺没伺候过万岁爷,都只管一股脑地报上去!”
      “能不恨么?憋了这么多年了,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出口气了。”
      “要我说,花儿似的年纪,司礼监的这帮狗太监,竟也下得了手,真不怕损了阴德!”
      “还不是常贵那小子,仗着他干爸的势,只顾着讨好皇后,哪管其他人死活!”
      其中一个心软的就啧啧感叹起来,“落到他手上,真是可怜…”
      话头一开,说的就多了。
      一个压低声音,悄悄地说:“你们没听说么?毓贵妃昨晚…”不敢多说,只用手比划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毓贵妃?!”
      “听说是也要跟着殉葬,吓得失心疯了,趁着宫女们出去,自己喝了药,没遭罪,体体面面地去了。雍景皇后知道了,气得半死,把她身边儿两个伺候的小宫女当场杖毙了!”
      “能不气吗?听说礼部那边还上折子,感念贵妃大义,请皇后懿旨要追封毓贵妃为皇贵妃呢…”
      “谥号定了敬贤仁慧,雍景皇后气得都没用午膳!”
      “随葬帝陵,这身后哀荣也算是给足足的了…”
      “毓贵妃那么漂亮,皇上也舍得?真是可惜了…”
      “谁说不是呢,咦,常来找陈哥那宫女,像就是贵妃身边儿的…”
      “哼!”几个人话还没说完,只听得身后传来重重的一声冷哼,连忙笔管条直地站端正,哪里还敢说下去。
      陈序隐约听得贵妃二字,心里疑惑,却不知道如何问起。他一贯严肃,不与手下人玩笑。只能压住心里那丝隐约的烦闷,一顿训斥。
      “娘们唧唧的,这么多话!怎么,想去吕安那里伺候?”
      大齐的皇帝多爱用宦官,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兼着东厂提督的大太监吕安深得裕丰皇帝宠信,宫里私底下都称他“半相”,风光得很。
      如今,连禁卫军总指挥使到他跟前都得低半头。
      不过是一群去了根儿的太监一朝得势。身体残缺,心理也就跟着扭曲起来,手段淬了毒般阴狠。他手下的兄弟心里暗暗不忿,却不敢反驳。
      陈序也不多言,见他们规矩了,转身便走,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想着些什么,脚下漫无目的,就到了东六宫,她的承乾宫。
      承乾宫的大门敞开着,进进出出的宫女们忙碌着。太监常贵在旁边背着手,吊梢着眼角,斜斜地看着。
      “警醒着点,这都是贵妃平时惯用的,要带了去,磕着碰着,砍了你们的头都赔不起!”
      转头,见了陈序,小碎步子堆着迎上来,笑得谦卑,“陈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奉了皇后的旨意,怕有妃嫔们胆怯,不肯上路,命我去延年阁搭把手,常公公您辛苦,不知这会儿是在忙什么?”
      “哪里哪里,为皇上办事,肝脑涂地也愿意。只是贵妃走的突然,叫人伤心,这不是皇后差我过来,帮着收拾收拾?”
      “贵妃?走得突然?”饶是陈序这样七情六欲不上脸的人,也被骇得一惊。
      “陈大人您还不知道呢,贵妃娘娘和皇上情深义重,昨晚申时,已随着大行皇帝去了,当真是叫人感叹。”常贵假意抹着眼角,一脸的悲痛,却不见半滴眼泪。
      陈序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响,心猛裂地震荡起来,密密麻麻的钝痛从心口炸开,传向四肢,心智素来坚定的他腿脚一软。
      “呦,陈大人,昨晚没休息,累着了吧?您可慢着点儿。接下来多少事儿还指着您呐!”常贵扯着尖细的嗓子叫着,一边虚虚地扶住了陈序,眼底却闪过一丝狐疑。
      陈序被太监独特的公鸭嗓一激,猛地回过神来。他控住心神,站直身子,生怕漏了端倪。
      “多谢常公公,不妨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低低地,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昨晚申时…绿漪来找他时,是子时刚过。
      绿漪,对了!绿漪。
      陈序状似无意地继续道:“贵妃娘娘对皇上可真是一往情深呐,只是不知身边儿的婢女们怎么安排?”
      “谁说不是呢?只是可怜了两个服侍的,皇后娘娘勃然大怒,说是玩忽职守,伺候不周,当场就杖毙了。天可怜见,花一般的年纪…”
      常贵暗暗纳罕,陈序平日里沉默寡言,城府颇深,这样和他攀谈,还是头一次。
      看到常贵的神色,陈序心里一凛,他意识到自己的反常,生性冷傲的他不愿被人窥破。于是淡淡地拱手,话头一转:“是可惜了,常公公您受累,延年阁那边催得紧,我就先过去了。”
      “陈大人您慢走。”常贵挤出个笑,假模假式地说。
      过了承乾宫,陈序的脚步慢下来,面无表情,心里却翻江倒海。
      她对皇上就如此痴情么?竟然不肯独活。
      绿漪和碧涟…已经被杖毙了。那她找自己,究竟是想说些什么呢?
      她是高高在上的贵妃,自己只是个小小的五品禁卫军,想来,也许是做最后的告别吧?好歹两个人…
      陈序有些迷惘。
      他素来在女色上淡漠。于毓秀秀略微是有些不同,但也就只是略微罢了。真正忘不掉的,是那摄魂夺魄的一把纤腰。
      他摇了摇头,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罢了罢了,去了也好。从此也能丢开了手,不必再愧悔了。
      心底那一丝莫名的痛楚,也被他忽略掉,不愿意再提起了。
      待陈序出去,一个面白无须,约摸四十岁左右的太监从廊庑下走了出来。
      长方脸,宽额高鼻,一双吊梢鹰眼透露着精光。他背着手问道,“他来干什么?”
      “回干爹的话,说是皇后娘娘派他去延年阁帮忙,许是路过。”常贵就像见了主人的狗一般,勾着身子,头谦谦低着,极恭敬地回话。
      不同于刚才对陈序的谄媚,对着司礼监掌印太监吕安,他是既敬且怕,望而生畏。
      “路过?”吕安似笑非笑。
      “儿子也瞧着不像。怕是来打听事儿的。倒是听谁说过一两嘴,他和贵妃身边的一个丫头似是不清楚…也不消咱们脏手,恭亲王如今即位,他呀,怕是嚣张不了两天了。”常贵腆着脸,凑近吕安低声说道。
      朝野上下谁不知道镇西侯和恭亲王间不睦已久。
      “哼!”吕安冷哼一声,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常贵。
      “怪道你混了十几年,还只会给雍景皇后那个蠢货提鞋!小子,今儿我就告诉你一句话,你可记清楚,凡事不能只看表面!想往上爬?没半点儿脑子,怎么死的你都不知道!”
      “昨儿晚,贵妃身边的宫女去找过他,你可知道?”吕安声音不大,却砸得常贵的心咚咚作响。
      他嗫嚅着:“我,我一直在皇后那边…”
      “那小子的事儿,你最好弄清楚喽!宫里的事,可没一件小事,你呀,可别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吕安若有所指。
      常贵心里一颤,连声诺诺,“是,是是,干爹,儿子这就派人去查!”
      “慢着,恭亲王那儿怎么样了?”吕安喝住他,压着火又问。
      常贵一抹额头的冷汗,答道:“现腾出来的毓庆宫一应俱全,只是格局上小了些,但裕亲王…哦,皇上离宫前曾经住过,就先请皇上住进去了。干爹去看看?”
      吕安最后一次见恭亲王还是高祖皇帝驾崩的时候,那时候他三岁,怯懦地瑟缩在裕丰皇帝身后,很是不像样。俗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他心里并不十分看好这个略显忧柔的新君主。
      “不必了。你辛苦些,多照应着。”吕安淡淡地说。
      末了又不放心,叮嘱着常贵务必得谨慎小心,多些眼色,万不可惹了新皇帝不痛快,还有王府里的娘娘们,得尽快把宫室收拾出来,不可失了礼数。
      常贵点头哈腰地答应,扶着吕安下台阶。
      “一切都听干爹的,儿子肝脑涂地,毫无怨言。只求干爹,别嫌弃儿子愚笨,好歹赏儿子份差事…”
      一朝天子一朝臣。按着礼制,雍景皇后已经准备挪去寿康宫颐养天年了,常贵自然也就无用武之地了。
      “这会子知道着急了?你前些日子不还上赶着去她跟前儿讨巧卖乖么?”吕安眼角一扫,冷笑着说。
      常贵哪里还敢多嘴,只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两巴掌,讪讪然地赔着笑:“儿子知错了。”
      “宫里办差,最要紧的就是一个忠字。”吕安住了脚,斜睇着常贵,又接着说,“只要你跟对了人,秉着一颗忠心,不怕没有出头的日子。”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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