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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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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花阁后边的佛堂里,慈悲庄严的佛像良久地俯视着芸芸众生。
小宫女碧涟口中念念有辞:“大慈大悲佛祖在上,保佑,保佑我们贵妃娘娘,此番顺利诞下龙子,化险为夷,否极泰来。”
她虔诚地敬香,重重地磕了几个头,又急急匆匆跑向东暖阁。
临窗的矮炕上,贵妃毓秀秀像个破布娃娃般瘫软着,身下流了大滩大滩的血水,褥子脏了大半。
她眼睛紧紧地闭着,汗水打湿了鬓角的碎发,就像是睡着一般,眉目侬丽,即使去了钗环,也还是美得不像话。
怪道她得宠,这样妖冶的女子,合该当个祸国殃民的奸妃。
可惜这么漂亮的女子,此时一只胳膊正软绵绵地坠在炕边,好似没了生气。
碧涟被吓得身子像筛糠似的抖个不停,她抖抖索索地伸出手去探鼻息。
猛地,床上的人惊醒过来,一把抓住了碧涟的手,气若游丝地问:“…他呢?”
“娘娘,娘娘,绿漪姐姐去叫了,还没回来,您千万撑住了…”碧涟吓得快哭了。
毓秀秀清醒过来,腹中一阵疼似一阵,只觉得五脏脾胃都被翻了个个儿又给重新塞回去一般,疼到了骨头缝里。
自打有了身孕,谁也不敢告诉,日日生绢束腹,怕别人瞧出一星半点儿。
裕丰皇帝御极十五年,后宫却无一子半女,私底下早有流言四起…
她一进宫就入了皇上的眼,皇上宠她,本以为图个新鲜,谁知竟扶摇直上,成了贵妃,养大了她的心。
要能有个孩子就好了,她想。
于是就有了那日的引君入瓮。
和他,只那一次,不成想,第二个月,她的月信就停了。
本来只消皇上来几次,她总有办法混过去。谁知皇上突然着了风寒,竟然一病不起,再没幸过后宫。
她慌得很,托人寻了药来,左右踌躇,总想着等皇上病好了再做打算。肚子一天天鼓起来,好在她瘦弱,日日宽袍大袖,也看不出来,就这么拖着。
今天在仪元殿,皇上点名要她殉葬,她情急之下竟差点说了出去,亏了皇后那一巴掌。
算起来,还不到七个月,却因着忧思过虑,加上今天那一吓,竟然就发动了。
一想起殉葬,毓秀秀既惊且惧,小腹又是一紧,如潮水般涌来的疼痛将她密密实实包裹起来,又晕了过去。
碧涟年纪小,吓得慌了神,她一边摇着毓秀秀,一边大哭起来。
“咣当”一声,绿漪推门进来,大半个身子都被淋得湿透。
见她回来,碧涟松了一口气,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绿漪叹气,失落地摇头。
“怎么?不肯来么?你没说是贵妃娘娘请他来呢?”
碧涟其实不明白,怎么贵妃娘娘突然就要生了,而且既不报皇后,也不请太医,倒要去叫个禁卫军来?在这宫里,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险。她不敢深想,只揣着糊涂。
“人多眼杂,我怎么说呀。瞧他的样子,想来也不肯冒这个险。男人么,都指望不上!”绿漪猜得几分首尾,她声音里带着气,替自家娘娘心疼。
默了默,毓秀秀又轻轻地呻吟起来。绿漪狠了狠心,卷起袖子,在毓秀秀的小腹上大力搓揉起来。
“娘娘,得罪了,您忍着点,我听我娘家嫂子说,这生孩子就是一口气的事儿,您坚持住,我帮您搓揉一会儿,兴许就下来了。”
“有了孩子,也不必跟着殉葬了。娘娘,您可要撑住了!”绿漪咬着牙说。
毕竟没经验,手法很是粗糙。
血越流越多,毓秀秀的脸也愈发苍白起来。
约摸一刻钟过去,仍然不见生产的迹象,毓秀秀的鼻息却更加微弱了。
“剪…剪开…”毓秀秀气若游丝地道。
“娘娘,你说什么?”绿漪凑近问。
“肚,肚子…剪开…”她艰难地重复。
孩子这么久还生不下来,她情知不好,与其一尸两命,倒不如狠下心来,让它逃个生路。
儿奔生,娘奔死。女人有了孩子,就满心满眼地记挂着,顾不得自己了。
“这怎么能行!娘娘,那会要了您的命啊!”绿漪一听,大惊失色,手底下猛地一用力,毓秀秀只觉腹部一阵撕心裂肺的绞痛,她咬紧牙关,冷汗淋漓,倏尔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淹没在滚滚雷声里。
不知怎的,忽然觉得身体一轻,似是连肠带肚般全部掉了下去,一个婴儿从下边落了出来,颈上被脐带勒了数圈,脸色青紫,皮肤胀红,浑身沾满了血水。
绿漪心里一松,连忙将孩子倒着抱起来,在屁股上用力拍打着,孩子却一点儿声息也没有。
竟是个死胎。
好不容易寻了热水来的碧涟也愣住了,见着这场景,吓得差点儿丢了手里的盆。
“让我…抱抱它…去找陈序…让他带它出宫…帮我照顾好它…”奄奄一息的毓秀秀并不知情,切切叮嘱着绿漪。
自己贪慕浮华,在宫里蹉跎半生,最终却落得个殉葬的下场,何必呢。
如果当初嫁了陈序…
产后脱力的毓秀秀双眼紧闭,脑海里闪过陈序的模样,他不爱笑,偶尔展颜,却很是粲然,露出一口白牙,英气爽朗。
她的手微微地抬起,最终,无力地垂了下去。眼睛还执着地看着孩子的方向,良久,终是撑不住了,轻轻地闭上了双眼,没了气息。
绿漪看着吓得大哭的碧涟,忙着帮她拭泪,却不觉自己早已满脸湿润。
从她初初进宫就侍奉在她身边,眼见着一个纯真少女变成了深宫贵妇,昨日还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今日就骤然化作一缕孤魂,怎能不叫人悲痛呢?
哭过之后,还是绿漪先冷静下来。
“既然孩子已经没了,那这件事就得遮盖严实才好,万一闹将出来,贵妃娘娘别说随葬帝陵,只怕是承乾宫上下都别想留个全尸,你我就是有十个八个脑袋只怕也不够砍!”
“一会儿咱们去报皇后娘娘,只说是贵妃娘娘伤心过度,哀毁逾甚,趁着咱们不注意,悄悄服了药,追随大行皇帝去了!”
“今晚的事,必须烂在咱们的心里,谁要是敢说出去,就叫她立时死了,尸体被秃鹫啄了去,永世不得超生!你记清楚了吗?”最后,怕碧涟年幼,不知轻重,语气更加严厉起来还发了个极狠毒的誓。
碧涟吓得连连点头。
“娘娘临了心里还惦记着这孩子,总得让她干干净净地,去陪她娘亲。”绿漪接着说。
两人就着那盆热水,将没了气息的婴孩擦洗干净。
洗干净了才看清楚,是个女孩儿,双眼紧闭着,瘦小孱弱,小手小脚紧紧地团缩在胸前,指甲都没长出来,可却五官清丽,唇色滟红,皮肤白皙,睫毛又密又长,搭在下眼睑上,和毓秀秀有七八分相似。
若是活着,不消几年,一定也是个祸水秧子。
绿漪的心里一软,她将孩子轻轻放在了毓秀秀的身旁,贴了贴毓秀秀的面庞。来这世上一趟,好歹也要见见自己的娘,母女一场,到了地下,也好相认。
夜更深了,雨越发猛烈,没有人瞧见,绿漪揣着擦洗干净的孩子,战战兢兢地闪身出了雨花阁。
雨下了一整夜。
直到卯时一刻,晨雾未散,天空还蒙着一层灰黑色的面纱,沉重的丧钟声叫醒了整个禁宫。
皇帝驾崩,举国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