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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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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滂沱,天幕压得极低,檐角的脊兽都似是经不住暴雨的冲击,在漆黑的夜里孤独地挺立着。
钟华门外。
一队禁卫军还站在雨地里,冷得其中一人打了个喷嚏,众人不由得低声抱怨起来。
“好端端地,刚下差把人又叫回来…”
“可不是么,我昨儿一晚上都没睡,困死老子了!”
“嘿,你小子,一晚上没睡,忙活什么呢…”
“你还不知道他么,一定又去万囍楼找姑娘了呗!”
众人发出一阵了然的低笑,引得千户陈序一记白眼。
“都打起精神来,警醒着点!上边有令,今晚加强戒备,可别掉以轻心!”陈序轻喝到。
“哎,陈哥,你说,这么突然,莫不是皇上那边…”一人人凑上来,语气里有几分探听秘闻的兴奋。
陈序狠狠敲了下那禁卫的尖顶红缨飞碟帽,语气严厉起来,“干好你们的事儿,不许多嘴!敢妄议内廷,脑袋不想要了?”
见他板起脸,嬉皮笑脸儿的禁卫们都噤了声。
陈序整了整衣襟,雨水顺着他五品通黑麒麟袍不停地向怀里钻,让他颇为难受。
陈序是镇西侯的嫡子,家世显赫,一根独苗。却放着恩荫不走,离经叛道非要自己参加武举,镇西侯也想得开,由得他去闯荡。不成想竟也谋了个一官半职,做了个小小的五品禁卫军千户。
他个性爽直随和,又肯吃苦耐劳,毫无骄矜脾气,天长日久,也得了众兵士的敬重,颇有些声望。
说话间,瞥见远处宫墙底下有个人影一闪,一个穿豆绿色比甲的宫女正探头缩脑地冲他使眼色。
陈序认得,那是贵妃跟前的贴身服侍的绿漪。
几个手下的见他不言语,都朝着人影方向看去,待看到了那柳腰纤纤,杏眼桃腮的小宫女,大伙都挤眉弄眼起来,却不敢让陈序看到。
陈序相貌堂堂,又多年习武,身轻体健,虎背蜂腰,家世又没得挑,也不像其它二世祖一般游手好闲,是满京城数一数二的青年俊才。只于女色一道,颇为淡薄,已是二十出头,身边干干净净,连个通房也没有。
他们私底下都叫他陈和尚。
终究不是和尚。
今年开始,大约是初夏时分吧,就常见着这小宫女来寻他。他也常跟了去内庭。
不算什么稀奇,少年慕少艾,宫女们青春年华,禁军们又个个丰神俊朗,免不了的。
只是想不到陈千户这般冷情的人,也会…
大家也不过是暗自揣测,谁也没个真凭实据,又兼着他身份贵重,也不敢轻易造次。
便纷纷装看不见。
陈序没办法不理,只好走过去。
众人只当他和这小宫女有些什么,他也懒得去解释。
他心里藏着个泼天的秘密。
毓贵妃和他是青梅竹马,小时候过家家,也常扮了渔翁渔婆凑作一对儿。
可后来,她慕荣华,进了宫,他也就断了念想。
多年未娶,也说不清究竟是在等什么。
一开始叫他过去,不过是托他捎块儿时兴的帕子,买个稀样的簪子,说到底,也只是为了争宠,他能帮就帮了。
直到那日…
那日也不知怎么的,那酒喝得他脸灼心热,唇干舌燥。她又穿了件薄如蝉翼的纱衣,两人推杯换盏间又弄湿了衣裙,那光线幽暗地很不合时宜。
他差点溺死在那场温柔里。他记忆里那个写得一手簪花小楷的名门淑女,似乎变成了一条美人蛇,死死地缠着他,想要了他的命。
自打那次之后,他就有点儿避着毓贵妃了。
陈序摇摇头,打断神思,快步走过去,问道:“可有什么事?”
“…出事了,贵妃让来求您过去看看…”风刮得雨点子砸在身上生疼,墨绿色的裙摆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绿漪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压得又低。
“什么?”风雨交加,估计是听不清,陈序的语气里就带出点冷峻来。
绿漪怕他,可情势紧急,蓦然鼓起勇气,正欲再说。
“轰隆隆”一阵响雷,把她的话堵在嘴里。
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大太监王铎连滚带爬地下了马,陈序连忙迎了上去,空留下绿漪在风中摇摆。
“陈大人,风雨交加,怕小世子禁不住,劳驾您,派人抬顶轿子来。”王铎道。
后边,恭亲王赵翀翻身下马。
陈序望向赵翀和他怀里的幼子,心里隐隐生忧,碍着王铎,只能不动声色地行礼:“请恭亲王安,暖轿已经备好,即刻便可进宫。”
赵翀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手抱着儿子进了暖轿。
昔年赵翀负责平定边疆战乱时,陈序的父亲镇西侯在他麾下负责督运粮草,两人意见多有不合,甚至都闹到了皇上跟前。
实际上,那些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赵翀在关键时刻能托孤于镇西侯,两家关系可见一斑。
见到赵翀深夜入宫,还抱着小世子,陈序已知形势紧急,哪里还有心思管绿漪那边。
绿漪见着人来,只能远远避开,等了半晌,见他忙乱,贵妃那边又没人照应,又怕太打眼被人看见,只得一咬牙一跺脚,转身悄悄走了。
待安顿好,陈序还想问清楚,却已不见了绿漪的身影,他把心里那丝不安很快就压了下去。
凭着她如今的盛宠,要风得雨,能有什么事儿寻他呢?
无非是他近乡情怯,心里也怕着,不敢见她。说到底,那晚是他对不住她。
他一个激灵,把那些绮思从脑袋里赶走,看着恭亲王的轿子越走越远,紧忙去打听消息。
连绵的雨丝如银针般从天空落下来,化成一阵烟雾,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