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星夜疾驰，只闻得御道上马鞭唰唰作响，眼见溅开一地水花。
不多时，一行轻衣简从的禁卫军停在恭亲王府门口，为首的大太监王铎还未下马，王府门口的灯笼已亮了起来。
“吱呀”一声，恭亲王府的朱红大门打开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健步走出庭院，五官硬朗，眉目深邃，鼻梁挺拔，只是眉宇间拢着些不安，却难掩一身清贵之气。
“恭亲王接旨——”太监独特的尖细声音划破夜空，惊飞了树枝上栖息的归鸟。
“…圣躬违和，着人速传恭亲王进宫。钦此——”
听完旨意的恭亲王赵翀失了神。
“恭亲王，情势紧急，不可耽搁，略作收拾，随奴才进宫吧。”王铎好意提醒。
赵翀身躯一震，回过神来，他神色凄楚，但还是行礼如仪，恭敬地接过圣旨。
“臣弟，谨遵圣意。”
“王爷！王爷！不可…”黑暗处，一美貌妇人盈盈行出，她语带哭腔，虽有几分慌乱，还不忘对着王铎屈了屈膝。
王铎连忙避开，回了全礼。
赵翀看向女子，虽未开口，但目光中隐有薄责。
“王爷，你不能去！宫里此时凶险…”女人顾不得许多，又连声劝阻。
“欢贻！”恭亲王低声喝着王妃的闺名。
王妃不说话了，只低低垂泪，气氛有几分凝重。
“王公公，劳您略等，容我换件衣裳。”恭亲王转头对着王铎道。
“无妨无妨，王爷且去吧，不必多虑。”王铎年纪大了，也想为自己结个善缘，他若有所指地说。却不知恭亲王夫妇惊慌之下能否听得明白。
后院的正厅灯火通明。两个半大孩子正肃立在廊下，焦急地眺望着外院方向。一个是八岁的嫡长子赵琛，另一个是他九岁的嫡长女晋康郡主。
内室摇曳的烛火下，还有个约摸五六岁的小男孩，正是嫡幼子赵彧，他正睡得香甜，摇曳的烛火下，俊俏的小模样酷肖其父，看着煞是喜人。
听着动静，侧妃和侍妾所住的偏院灯火也次第亮了起来，传来婴孩的啼哭声，间或有乳母低低的劝哄，声音又骤然消下去。
暴雨瓢泼般从空中倾泻了下来。
一时间，恭亲王府就有了几分愁云惨雾的光景。
恭亲王妃泪眼婆娑进了内室，只余他们夫妇二人，她才开口。
“恐是当今圣上仍忌惮着您的身份，仿辛申之变，召你进宫，欲为肃亲王…开路…”话没说话，已是泪如雨下，词不成句。
赵翀伸手，轻拍了拍发妻的肩膀。
“王爷！王爷，您身后不止有我，还有一家老小！不说别的，现下李侧妃的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您要是出了事儿，让我可怎么办…”委屈惊恐交加，恭亲王妃泪眼汪汪地继续劝道。
又能怎么办呢？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欢贻，莫慌。”赵翀的语气平淡，似是将所有情绪都内敛，有种镇定人心的作用，六神无主的恭亲王妃也慢慢平静下来。
“我准备带一个嫡子进宫，以为质子，好让圣上明白，我并无争储之意，但愿能换得阖府平安。”
“若明日申时，我仍未归，余下一子可托付于镇西侯。由他送出关外，谋个活路…”
“你也跟着孩子，一起去吧。”
“要带哪个进宫，由得你选。”
“欢贻，无论结果如何，莫要恨我。”
赵翀声音沉肃，面上悲喜莫辨。
“哐当”一声，门被撞开了，雨丝裹挟着寒气飘进来。
“父亲，六弟年幼，尚须母妃看顾，儿臣愿随父亲进宫！”门外偷听的嫡长子赵琛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小小的脸上已满是坚毅。
恭亲王妃看着眼前已然钟灵毓秀的长子，再看看被褥间娇憨可爱的幼子，只觉得苦不堪言，又哀哀地悲泣起来。
赵翀不置可否，只等着王妃决定。
恭亲王妃咬了咬牙，她爱怜地碰了碰赵彧白皙稚嫩的脸蛋，沉默几息，再开口时声音里有一丝颤抖。
“稚子娇憨，且形容多似祖父，只盼着皇上略念些骨肉亲情，留条生路！王爷就带彧儿去吧！”
赵彧在母妃柔软温暖的大红填漆床上翻了个身，发出酣梦的嘤咛。他不知道，这一夜的抉择，竟然就决定了他一生的道路。
恭亲王一言不发地接过小儿子，转头就往外走。
任由飘摇的风雨着透了衣衫，怀里的小人却仍是好眠。
身后的王铎一行人匆匆追出来上马。
“王爷，我会一直在府里等你，你放心。”
恭亲王妃追出垂花门，手里还紧紧攥着赵彧的小被子。她语气凄冷坚毅，似是已有了赴死的决心和勇气。
赵翀一夹马腹，似是未闻身后妻子哀语，打马扬长而去。
一气跑了半刻钟，恭亲王府的灯火早已看不见了，他勒紧缰绳，马儿的速度慢下来。
他收紧了手臂，目光温柔至极地划过儿子秀气的眉眼。
旁边赶上来的侍卫欲接过孩子，赵翀却置若罔闻，孩子身上还有些他娘亲身上的馨香和被窝里滚烫的热气，让他忍不住用鼻尖碰了碰这个小人儿。
长得真是好看。眉宇清和，肤色白皙，即使是睡颜，也有赵氏皇族的不凡气宇。
是他几个孩子里头最像他的。
君上多疑，自己的身份尴尬，多年来已是十分的小心，只想着过好自己的日子，做个闲散宗室便罢了。
奈何，生在帝王家，生死一念间。
雨似是下得没完没了，肆意地舔舐着夜幕下的长街。
赵翀怀中抱着年幼的赵彧，父子就这样两人一马，冒着大雨在夜色中朝钟华门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