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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哀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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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丰十五年,初冬。
风呜呜地带着哨子,穿过禁宫长街尽头的树梢,将砖瓦上的灰卷起来,打着旋。
空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燥热和潮湿,远处的天边闷雷滚动,似是在酝酿一场冲刷一切的大雨。
殿外传来嫔妃们压抑着的悲泣。
仪元殿里,连绵不绝的烛火跳跃着,偶尔会发出“噼啪”一声响,仿佛是回光返照般变得更加明亮。
几位头发花白的太医静悄悄地跪在殿前的金砖地上,鸦雀无声地垂着头,裕丰皇帝的脸色透出一种生机稀薄的灰败。
床边肃立的雍景皇后眼角仿佛有水光,她的手紧握着,垂在身体两侧,绷直的肩膀透露了她的紧张,她盯着床边耀目的明黄缎带,半晌。
“用针。”
她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决绝。
裕丰皇帝膝下无子,可兄弟众多,大限将至,无论如何也得将身后事交代明白,否则定是乱象丛生。
最德高望重的太医施针,几十根银针下去,裕丰皇帝的胸膛才逐渐有了微弱的起伏。
他用尽全力睁开眼睛,艰难地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可唇齿间却半分气力也没有,空发出丝丝的气音。
见皇帝这幅样子,一旁侍立的毓贵妃已然支撑不住,她哀哀地放声痛哭起来,眼泪如珍珠般砸在暗红色的漳绒地毯上,一副梨花带雨的好模样。
“来人,把毓贵妃拉出去,给我掌嘴!”雍景皇后心烦极了,她压低的声音里有抑不住的怒气。
“你?你如何敢?”毓贵妃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皇后,声音尖厉。
“你身为贵妃,殿前失仪,我乃国母,如何不敢!”皇后看也不看她,掷地有声地说。
怎能不恨她呢。若不是她这些年逞娇弄媚,皇帝又有求必应,也不至于才三十岁上就淘空了身子,肾气空虚,一场风寒,引生出百般病来。
两旁的宫人犹豫着,却不敢上前,贵妃多年盛宠,无人敢掖其锋。
“还不动手!”环视四周瑟瑟缩缩的宫人们,雍景皇后的语气更严厉了。
毓贵妃轻蔑一笑,欲张口驳斥。
剑拔弩张间。
“皇后…”龙床上传来动静,裕丰皇帝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沙哑的嘶嘶声。
话甫一出口,雍景皇后已顾不得争执,她快步走上前去,握住了裕丰皇帝微微抬起的手。
想起他刚即位时的丰神俊朗,雍景皇后也撑不住了,她用帕子拭着眼角,心底一片凄凉。
自十五岁嫁给他起,便知道眼前的男人从来不属于任何一个女人。
他身边新人来来去去,也怨,也妒,也恨。可却始终是她的夫君,她的青春年少。
结发数十载,无爱亦有恩。
裕丰皇帝缓了半晌,艰难开口。
“朕,不是明君,御极十五载,夙兴夜寐,事必躬亲,然心有余而力不足,体弱难支,不堪国之大任。今…今特留下遗诏,言明储君…”
弥留之际,他的神思愈发清明。
立肃亲王,固然好,他和自己均是前朝仁太妃所出,一母同胞,骨肉至亲。俩人中间差着十七八岁,自己把他一直当儿子养。
可他虽然聪慧,却善武疏文,性情急躁,争强好胜,若受了奸人挑拨,大齐要乱,而他就成了千古的罪人。
如果立恭亲王,他是太后嫡出,性情谦和,御下宽仁,颇能服众。自己多年来也待他不薄,他又一向谨小慎微,淡泊名利,全无争权谋利之心,传位于他,亦可保其它诸王敬服,也可换肃亲王一世清平。
再者,若不是当年太后收养自己,又悉心教导,从不偏私。这皇位,恐怕就是恭亲王的。
他思虑再三,语气里多了几分坚决。
“恭亲王,自幼敏而好学,性情果敢坚毅,自朕继位以来,亦循规守矩,谦卑恭顺,无有逾越,大齐、大齐王朝,百年基业,可、可托予恭亲王。”
了却心事的裕丰皇帝大口地喘息着,他艰难地转头,目光轻轻地落在了一旁的毓贵妃身上。
毓贵妃立在烛火下,哀哀地望着皇帝,那双妩媚的杏眼里盈满了泪水,恰如朵含苞待放的芙蕖,美得让人心疼。
满头的珠翠反射出刺眼的光,似是昭示着多年来的盛宠不衰,衬着旁边素衣常服的皇后更显疲态。
裕丰皇帝闭上了眼睛,停顿了一会儿,又道。
“贵妃毓氏,朕一见倾心,多年来宠运优渥,与朕情深义重,特许殉葬,随葬帝陵,日夜伴朕身侧…”
说完这些话,裕丰皇帝仿佛完成了毕生的使命一般,已然油尽灯枯,重重地阖上了双眼。
他声音虽然气弱,落在众人耳里,却如雷贯耳,尤其是已瘫软在地的毓贵妃。
“皇上,皇上,臣妾不能陪着皇上走,臣妾,臣妾已经有了…”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发疯般地膝行上前,扑向龙床边,撕心裂肺地大喊着,像是溺水的人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话还没说完,雍景皇后猛地站起来,一个巴掌就扇在了毓贵妃的脸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毓贵妃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她怔怔地捂着脸,瞪圆眼睛盯着皇后,似是懵了。
看着眼前这张鲜妍的脸蛋儿,雍景皇后厌恶地拧眉,向身边的宫女一使眼色。
立刻有机敏的宫女上来就先堵了贵妃的嘴,拖住她的手脚往后扯,毓贵妃反应过来,她呜呜地叫喊着,怒目圆睁,眼眦欲裂地瞪着雍皇后,像一头困兽一般挣扎。
“皇帝骤薨,毓贵妃伤心欲绝,神思昏聩,几近癫狂,恐伤其身,来人,将贵妃先送去雨花阁安安神,多派些人手伺候着。”看着毓贵妃被拖出去,雍景皇后长舒一口气,她绷紧的肩膀骤然放松下来,她吩咐着身边的宫女。
真是大快人心!
皇上竟然传位给了恭亲王,还点名要了毓贵妃殉葬!
雍景皇后觉得多年以来的郁气大大纾解,连皇帝薨逝的悲伤亦冲淡不少。
这些日子,毓贵妃勾结朝堂,通着内阁首辅詹光正的气,鼓吹着文武百官上请传位于肃亲王。
哼,别以为她不知道,肃亲王府上有个很得宠的通房,那女子正是毓贵妃的族妹,真是一家子的狐媚样儿!
想到这些,雍景皇后深吸一口气,整肃仪容,对着身边的大太监王铎缓缓开口。
“传旨下去,即刻请恭亲王入宫。着禁卫军守好城门,加强巡防,断不可出丝毫纰漏!再派几队兵马,把守住帽子胡同东西两口,若有丝毫异动,格杀勿论!”
肃亲王和敦郡王都住在帽子胡同…
王铎诺诺应是,躬身退下,急急而去。
待人都走了,雍景皇后才坐下来,温柔地抚摸着裕丰皇帝瘦削的脸颊,回想起那年三月宴,遥遥一见倾心,竟就贴赔上了这潦草的一生。
此时的她,才像是一位失了丈夫的妻子,卸下了所有防备,哀哀地痛哭起来。
夜幕四合,风不再呜咽了,雨水如瓢泼般从空中倾斜下来,雷声交杂着闪电,发出阵阵巨响,仿佛为了天子的驾崩悲痛不已。
仪元殿外悲声四起,嫔妃们已得知了消息,不知是在哭皇帝还是在哭自己。
大齐自开国来就有嫔妃殉葬的旧习,就连宠冠六宫的毓贵妃都难逃一死,何况是她们。
王铎长叹一口气,他顾不得替这些花朵般娇媚的女人们惋惜,还急着去传旨呢。
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正等着这一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