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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六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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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郊外的废弃楼外,四周杂草丛生,树影晃动,掉落的叶深埋在土壤里,一脚踩下去,陷得更深。
夜幕如约而至,晚风从眼前吹过,树叶簌簌作响,蝉鸣合乐于宁致。
温度下降的同时,视野开阔的天空上牵挂的几颗星星闪进眼中,掀起心中的涟漪。
向晚景打量了周遭一眼,高楼远去,目光所及之处如同一片荒原,看不到尽头,却满是生机。
“进去吧!”
身后传来周穆倚喑哑地声音。
即便是在晚上,他的声音依旧像吞噬了沙粒而枯竭的河道。
向晚景回过头,俯视着坐着轮椅的他,身后站着几个保镖,闲庭自若地进了那栋废弃楼。
她走在最前面,越往上走,感受到的风力越强,一个没注意踢到前面生锈的钢管,楼里传出空荡又惊耳地声响,反复回荡,持续了很久。
走到天台,彻底没有了遮风处。
向晚景没忍住打了个喷嚏,有些后悔出门的时候没有多穿一件衣服。
冬城和雾城夏季最大的温差就是冬城早晚都会持续闷热,雾城是在太阳下山后就会降温,海风吹来,白日的燥热被吹散,抚平了白日里的浮躁。
她刚停下脚步,就听到后面传来不满地催促:“继续往前走,到铁栏那里停下来!”
转过头,和周穆倚贪婪的眼神对上,再看看铁栏,上面早已锈迹斑斑,光是看上去就给人一种不安感,似乎现在看到的一切都是海市蜃楼,只要走近,就会发现已经到了危险的最中心。
向晚景抿了下唇,没有多说靠近铁栏,直到无法再往前才停下来。
距离她有十步之遥的周穆倚在几人的围拥下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站在安全地带,有人替他挡住了风。
向晚景站在边缘地带,身子单薄,一阵风吹来她就像残留在枝上的树叶一般,随时可能坠落进泥土里,受人蹂躏。
“你把我带到这里想做什么?”她清淡地声音在风中卷动,传到周穆倚的耳里时已经冷若冰霜。
很快有人拿了一条毛毯上来盖在周穆倚的双腿上,他抬了下眼,眼中的红血丝在夜色更显诡异。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只是想让你看一场好戏!”
说完他僵硬地勾起唇角,视线往右边缓慢移动着。
向晚景心口微滞,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在目光的尽头,能看见天边受灯光映出的红晕。
在全黑的境地中,那处红晕激起人内心的渴望,灼目耀眼。
“那里是林家的运输港口,你想见的林暨初就在那里!”周穆倚地声音徐徐响起。
风不轻不重击中向晚景浮躁不安的身体,手指微微蜷缩,承受着风的寒凉,在夜空下,目光坚定地望向那个方向。
即便她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给人摇摇欲坠的感觉,但她始终站在那里,从未挪动过半步。
如同夜里娇艳欲滴盛开的玫瑰花,荆棘扎了根。
“你被带走的消息已经差不多传到林暨初耳里了,你说他是会带着人来救你还是选择救港口的人?”周穆倚来了兴致问道。
向晚景眼神微顿,平静地问:“你不会失去了一双腿不会连命也不想要了吧?”
“我这双腿不就拜林暨初所赐吗?”周穆倚讥笑道:“你放心好了,不管林暨初选择哪个方向,他今晚是必输无疑,而且真正的幕后主使不是我,人马上就来了,我只是听命行事罢了!”
向晚景蹙起眉,很快不远处传来车逼近地声音。
视线下移,车恰好停在楼下,保镖打开车门,一位脚上套着法式军靴,身上却穿着旗袍的女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站稳后她抬起头,不偏不倚对上向晚景的视线,唇角微勾,浮出一个假模假样地笑容。
向晚景没太意外,冷冷地收回视线。
在周穆倚说完后她就猜到了来的人会是蔺摇琴,这就是她今晚的计划,为了威胁林暨初,同时要挟了人质,也绑架了向晚景。
她改变了火车的轨道,原本火车行驶往前出现了两条分岔口,其中一条分岔口上有几百人,另一条分岔口上只有一人。
驾驶这辆火车的人就是林暨初,火车停不下来,他必须面临选择。
向晚景只和蔺摇琴见过一面,面上看不出什么,但也能在林暨初身上找出她心狠毒辣的痕迹。
“人来了,那我就先走一步了!”周穆倚懒懒打了个哈欠,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神。
话音刚落,下一秒随着“砰”地一声,枪响激起了草丛里休憩欢鸣的小虫,夜里的安宁彻底被打破,虫吟鸣唱,硝烟被点燃,星星隐匿于云间。
向晚景身子颤抖一下,被风吹冷的心跳被惊动,开始毫无章法,毫无节奏地剧烈跳动起来。
回过头,她就看见周穆倚脑袋垂耷着,胸口处血液浸透衣裳,黑中透红,刺鼻的血腥味被风散到四方。
向晚景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喉咙干涩,在冷风下,手脚早已冰凉,感受不点热意,顿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太阳穴在风中隐隐作痛。
先前还在她面前心存侥幸的人现在彻底丧失生命气息倒在她面前。
残受冷风凌虐的天台上,顿时陷入死寂中。
蔺摇琴走了上来,看到轮椅上的周穆倚后嫌弃地皱了下眉,立马就有人把周穆倚给抬了下去。
整个过程没有一点征兆,又像是早已注定的命运。
向晚景握紧拳,隔着凋零的夜色看向蔺摇琴,声音发冷地质问道:“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周穆倚活着!”
蔺摇琴挑眉,脸上精致的妆容实在太过碍眼,偏偏她乐得自在:“生气了?”
向晚景沉默,沉着脸瞪着她,眼前沁上一层薄冰。
“没错,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利用他,像他已经身体残废的人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我不过念着他心里有恨,与其支离破碎的活着,倒不如帮我做点事来得有用些。”
蔺摇琴满不在乎地说着,人命在她眼中如同蝼蚁般微不足道。
仿佛在她面前除了她自己是只孔雀外,其余人都是渺小的蚂蚁。
指甲陷进肉里,强行恢复了一点知觉。
向晚景一身戾气,眸色暗沉:“他有没有用不需要你来评价!”
“你激动什么?他带人绑架了你,我帮你解决掉他不好吗?”蔺摇琴肩上披着披肩,涂着红油的指甲如血般凝固在她身上。
她往前走了两步,语气似在安抚又似不屑道:“你大可放心,我会让他的死变得有价值,只要今晚解决了林暨初,答应他的事我会做到。”
向晚景无声一哂。
蔺摇琴也不在意,仿佛一切都在她掌控中。
她抬手看了眼腕上的手表,面上浮出讥讽地笑容,“时间快到了,你说你在等待的人会来吗?”
向晚景身子一怔,她接着问道:“你期待他来吗?”
向晚景沉着气不说话,她又自问自答道:“如果不是之前靠李祁胜,我还不知道你在那个私生子心中竟然那么重要,这一点他倒是没有遗传到他那个肮脏的父亲,反而遗传了那个令人恶心的女人!”
向晚景眉头微皱:“说起肮脏和恶心,你也差不到哪儿去!”
“是啊!我们都是恶心的人。”蔺摇琴无所谓地承认,先前的高贵瞬间降了下来。
说完她的脸色愈发阴暗起来,眯着眼,隔着夜雾看向站在边缘线上的女孩,嘲蔑道:“你不知道吧,林暨初上次来到雾城差点就把我埋得人全都清除了,要不是周穆倚想到利用远在冬城的你,那一晚我和他已经决出了胜败。”
向晚景心里微怔,听着她一字一句讽刺道:“其实我没想过真对你做什么,只是找人告诉林暨初,那晚李祁胜准备的酒里面都下了东西,如果他不回去,但凡你出现在王爵,李祁胜就会把酒强行灌进你的嘴里。”
回想起在王爵的那晚,她猜出了事有蹊跷,却没想到从一开始李祁胜的目标就不是林暨初而是她。
他要的不是和林暨初拼酒,而是笃定向晚景会出现在王爵,以此来威胁林暨初!
向晚景敛眸,心里只觉苦涩难捱,明明他知道只要在冬城,就没有人敢对她动手,明明一眼就能看出来对方是在故意威胁他。
但他还是回来了,不远万里的回来了。
向晚景整理好情绪,淡漠问道:“你知道我的身份?”
“不知道。”蔺摇琴如实说:“不过能猜到个大概,你想的没错,即便你的身份不用坦城布公,我也不敢对你做什么,毕竟针对林家还是针对一个冬城我还是会权衡的,但我也料到你也不会对家里说些什么,所以我只是想利用你,但绝不会伤害你。”
她眯了眼笑了一下,故作友好地说:“如果你愿意的话,等我解决了林暨初,林家的产业到我手上,你和我的儿子在一起,我绝对会待你如亲女儿一般的。”
“癞蛤蟆就别妄想吃天鹅肉了!”向晚景冷声回怼,眼里没有动摇分毫。
蔺摇琴耸耸肩,对她的话没什么反应。
很快有人走了上来,靠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向晚景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
等人走开,蔺摇琴才讥笑地抬眼看她,轻蔑道:“看来你等的人已经等不到了,听说林暨初中了枪,现在已经昏迷不行了,这场战役终究是我赢了!没有了林暨初,林家就一定是我的!”
向晚景强行冷静了一整晚的心,在听到“中了枪”后开始慌了起来。
抬脚下意识想往前,却因为站了太久,身体已经麻木,往后趔趄一下,靠在铁栏上,冷意攀上肌肤,浸入骨髓。
往返的空气令心口窒息,天边仅存的几颗星也暗了下去,风交织在麻木的身体,虫吟不止,响彻天际。
向晚景下意识望向右边的天空,临界线的光愈燃愈烈,照亮了沁凉的眼眸。
她在等待着什么,也在期盼着什么。
面前蔺摇琴得意地笑脸太过刺目,像是戴上了一张恶陋的面具,让人控制不住想要去撕下它。
好半晌,向晚景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眼角被冷风吹得发红,声音干涩:“我不信!”
“信不信是你的事,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既然游戏结束,那你对我也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
蔺摇琴脸上的笑容敛去,眸色阴暗,抬了下她那只似乎被血浸染的手,身后站着的人立马走上前,一步步逼近已经毫无退路的向晚景。
向晚景手按在铁栏上,沉下脸质问:“你敢动我?”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不过是想好好送你回去。”
她说的话向晚景是一点不信,人越逼越近。
眼看就要抓住她,向晚景眉心一跳,大脑清醒又混乱。
如果先前没有被冻那么久,她还可以拼死和他们打一架,但现在身体已经僵麻,就算想打,过不了两招就会被人按下。
身子往后靠,全部贴着铁栏上,散落的金发在风中飘扬,单薄的身躯承受着冷风的洗礼,清冷的面孔如月般皎洁。
一副我见犹怜,令人心生恻隐。
“咔擦!”
向晚景脸色一变,铁栏断裂,不等人及时伸出手来拉住她,她的整个身子已经向后倒去。
“快拉住她!”
双脚失衡的瞬间,耳边传来蔺摇琴激动地呐喊。
然而已经太晚了,人的反应速度终究不比风快,向晚景身子彻底悬空,金发在风中晃动,巨大的失重感侵袭了全身血液,她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过于沉重,眼前一片黑暗,伸手无法触摸,也望不到尽头。
在她跌落至天台的瞬间,她睁着眼,忽然很想再见一见他。
草丛中万千的虫吟声重叠声,合奏了一首安宁,无人能懂的撕心裂肺,灿烂而易消逝的乐曲。
最终,天使丢掉了双翼,从夜空中坠落,跌落进守护之人的怀中。
向晚景已经闭上眼,选择承受接下来即将到来的痛楚中,然而快落至地面时,一双手挑破夜里,穿过风,稳稳环住了她的腰,冲击力让两人都有些无法承受住。
她感受到自己被人拥进怀中,很快她安稳地躺在怀里,听着震耳欲聋且热忱地心跳声,与她死而复生的心跳重叠在一起,成为了虫吟声中最动人的和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