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虫吟》苭甜

67、六月

　　艾蒂汀偏了下头，被她认出来后笑容愈发灿烂，“没想到你知道我，我很高兴。”

　　“能认识你是我的荣幸。”向晚景站起身大方说道，手放了上去，两人握在一起，像是打破了距离，成为了友好的结交。

　　一旁的蔺摇琴看到这一幕面色清淡，直接起身离开，大厅里很快就只剩下了三人。

　　林弗萨看了看两个交好的女孩，轻咳一声对向晚景说道：“向小姐，不知你和暨初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据我所知，你们的订婚潦草到都没有宴请宾客。”

　　向晚景顿了一下，倒是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直接和迫不及待。

　　“林叔叔，结婚的事我是全权交给林暨初做主，订婚没有宴请宾客是我的主意，因为我喜静不喜欢麻烦，所以就没有办订婚典礼，当时我还没毕业，而且我并不认为我和林暨初之间的感情需要让别人评头论足。”

　　向晚景不紧不慢地说着，没有一点小家子气。

　　林弗萨明显对他们订婚这件事感到质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艾蒂汀抢在前面帮腔道：“伯父，人家晚景才大学刚毕业呢，林暨初这是为了照顾晚景的年龄所以才不着急结婚的。”

　　林弗萨脸色一沉，眼里闪过犹豫，当着艾蒂汀的面，有些话终究不能说的太明白。

　　没过一会儿，林暨初一个人走了下来，向晚景朝他走去，两人距离靠近时，那只空了许久的手又回到了温暖的掌心中。

　　向晚景对他眨了下眼示意没事，林暨初揉了揉她的手，转头的瞬间眼里的温情压下，语气薄凉不带一点温度：“人我看了，那我就不多打扰你们家人叙旧了。”

　　“什么意思！”林弗萨刚沉下去的脸被激起怒火，对着人就开始教训道：“什么叫‘你们家人’，我们是一家人，刚回家你又要走，有没有把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

　　如果不是早就知晓林弗萨的脾气，被他这样突然吼一下，估计会被吓到。

　　林暨初眼神平静对上他的视线，保持着沉默，多了几分绝情。

　　林弗萨意识到他满眼的轻蔑后收敛了情绪，语气稍加缓和，“你爷爷身体状况不太好，这两天你做下准备。”

　　林暨初冷哼一声，什么话也没说，拉着向晚景直接离开。

　　走出大门，山上的白雾散去大半，太阳光混着湿气照在他们身上，清新软绵。

　　苏其以开车停到他们面前，林暨初打开车门带着坐了上去，门刚关上还没来得及启动，副驾驶的门被人从外面拉来，一个高挑的身子直接坐了进来。

　　向晚景抬眼，坐在前面的艾蒂汀就对着后视镜对她眨了下眼，嘴上故作礼貌道：“我也要回家，林公子送我一趟不麻烦吧！”

　　林暨初眼都没抬一下，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薄唇紧抿，听到她的话也只是言简意骇地说了两个字：“开车！”

　　车启动，往庄园外驶去。

　　等出了林家，一路下山，苏其以才终于开口，语气微沉，“林老爷的身体我看了，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全凭吊着一口气。”

　　向晚景偏头看了眼林暨初，他的脸色不太好，似乎克制着心里的烦躁，即使闭着眼也皱着眉。

　　她动了下身子，男人几乎是瞬间睁开眼看向她，眼里的阴郁还未散去。

　　向晚景小声说：“你可以靠我肩上。”
　　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肩凑了过去。

　　耳畔传来一声含杂哑意地低笑，心里一麻，右肩就被压了下去，承受了一定的重量。

　　前排的人都看了这一幕，苏其以微抿唇，也不再避讳有向晚景在场，接着说：“林夫人对你的态度已经摆在明面上了，你看计划要不要提前进行？”

　　“人我已经安排好了，只要你开口，就可以直接动手。”一旁保持着沉默的艾蒂汀也认真起来。

　　车里四个人，只有向晚景一个人像个事外人一样，什么也不知道。

　　她动了动手，很快又被人牢牢牵住，耳边传来男人沉哑地声音：“再等等！”

　　三个字，车内一下陷入沉寂，没有一个人再开口，苏其以张了张唇，欲言又止。

　　回去一路上向晚景都有些心不在焉，她不知道他们具体在聊什么，只是隐隐觉得不安，因为她没想到在林暨初的计划中连艾蒂汀也有参与。

　　她的身份本就不简单，按理说行事作风都需谨慎才对，但她加入了林暨初的计划，那么只能说明林暨初的计划已经深陷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就算是输，也只能往前走。
　　因为他面前，早已无路可走，唯一出现的一条路，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

　　到达住宅，肩上的重量才终于撤离。

　　门打开，林暨初朝苏其以吩咐道：“你送她回家。”

　　“她”指得是艾蒂汀。

　　苏其以点了下头，艾蒂汀就打开车门下车，朝向晚景喊道：“向小姐，有时间聊聊吗？”

　　向晚景脚步一顿，身旁男人的脚步也跟着停下来，两人转身看向她，情绪不明。

　　“好啊！”向晚景爽快应道。

　　倒是身旁的男人有些不满，“你跟她有什么好聊的？”

　　向晚景按了按他的手，安抚道：“我们聊一会儿，很快就进去，你回家等着我好吗？”

　　语气十分温和，似乎真的怕他不高兴。

　　“回家”两个字极大抚慰了林暨初的内心，他轻蹙眉看了眼笑意张扬的艾蒂汀，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强忍了下来。

　　他伸手揉了揉向晚景的右肩，嘱咐道：“早点回来。”

　　向晚景乖乖点头：“放心吧！”

　　说完她又坐上车，艾蒂汀跟着坐上去，这次两个女孩都坐上了后排，留苏其以一个医生全程承担起了司机的职责。

　　艾蒂汀也不客气，直接命令道：“你随便在附近找个咖啡厅就行了。”

　　苏其以深深看了眼艾蒂汀，又扫了眼站在车外凝视着车内的林暨初，无奈摇摇头，重新发动车离开。

　　-

　　说随便找，苏其以也真没认真找，沿着路开，看到第一家咖啡厅就直接停了下来。

　　不过本身住的区域就比较高档，全是私宅，附近的街道也充斥着奢靡的味道。

　　艾蒂汀先行走下车，随后伸手把向晚景牵了下来，明明是公主，在女孩面前却满是绅士风范，言行举止透露着细节。

　　“你把车停好跟着我们进来吧！不过不准坐我们旁边，咖啡随便点，点心随便吃，记林暨初账上就行了。”

　　话说完似乎又怕向晚景误会，连忙补充道：“放心好了，你男人有的是钱。”

　　向晚景笑笑，瞧她一脸较真样儿，又可爱又让人有些手足无措。

　　被牵着走进咖啡店，艾蒂汀看了眼饮品单直接点道：“我要一杯美式咖啡，和Cafeaulait。”

　　前面都是用的英语，最后一杯法式拿铁她用得纯正的法语。

　　向晚景有些意外，对方对自己的熟知度似乎有些太高了。

　　就像是有个从未谋面的人，有一天突然遇见，她对你的习惯和爱好都信手拈来，并且处处照顾你，而对你而言，不过是初次遇见的陌生人。

　　点完单后艾蒂汀看出她的心思，笑着坦诚道：“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初次见面我就对格外关注，且对你十分熟悉。”

　　两人面对面坐着，周围坐着的人都是本地人，艾蒂汀说的是中文，完全不用担心被人偷听。

　　向晚景背靠椅背，平静地说：“是有点好奇，不过也能猜到个大概。”

　　“哦？”艾蒂汀单手撑着脑袋发出疑惑的声音，卷发像瀑布一样顺着肩滑落，“那你说说，我看你猜得准不准！”

　　咖啡端了上来，向晚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欧蕾咖啡里面加了大量的牛奶，几乎没有咖啡的涩味，反而伴随着一点香甜。

　　放下杯子，对上艾蒂汀期许的目光，缓缓开口道：“如果我猜的不错，你应该就是王爵背后的老板。”

　　语气悠闲，带着些许漫不经心，说出的话却是出乎艾蒂汀的意料之外。

　　她抬起头，身子正了正，好奇地问：“你怎么猜到的？”

　　“其实很明显，能在冬城做事且不能被人查出来的，那人背后的实力一定也不小，既然冬城找不到这个人的存在，那只能是在国外，而你恰好是我在林暨初身边见过的唯一一个身份高贵的女生了。”

　　在见面的第一眼，感受到对方的好意后，向晚景就已经猜出了个大概。

　　一定要细说，之前林暨初在王爵里说的那些话，估计也是艾蒂汀教他的，所以她才会对自己这么了解。

　　简直像是性格更为活泼，情感更为透彻的林暨初坐在她面前。

　　艾蒂汀爽朗笑了一声：“你说的没错，我是王爵的老板，也是林暨初的粉丝，你嫉妒吗？”

　　突然的问题和话里的攻击性让向晚景愣了一下。

　　指腹摩擦着杯壁，对上对方的眼神没有丝毫慌张。

　　“没什么好嫉妒的，我说过，能够认识你是我的荣幸。”她真诚地说。

　　虽然艾蒂汀的话里带着攻击性，但完全没有挑衅的意思，与其说嫉妒，不如说她更像林暨初的娘家人，教会他如何去爱，如何去讨心爱之人的欢心。

　　王爵里的玫瑰秋千就是最好的证明。

　　“不愧是我喜欢的人，你的长相我很喜欢，你的性格我很欣赏。”艾蒂汀话里带着情意毫不客气地说。

　　向晚景指尖顿了顿，她的话让人想到了韩乐檀，投去的目光中多了些疑惑：“你不会是……”

　　“想什么呢！”艾蒂汀话都没听完就否认了她的想法，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接着说：“我喜欢男人，不过我喜欢有趣的男人。”

　　说完她的身子往后靠了靠，语气里多了些无奈：“虽然我在家里是最小的，但我喜欢当姐姐，也喜欢教育弟弟，所以我喜欢听话又懵懂的男人，且年龄不能比我小。”

　　“……”

　　向晚景抿唇不语，她的话实在是迷惑性太重。
　　不能比她小，又要懵懂听话的男人。

　　虽然她表现出的性格算不上成熟稳重，反而还有点小俏皮，但能够看得出来她的心思很深。
　　这一点和向晨风倒是很像。
　　两人年纪都不算大，但偏偏要强行装出大人风范，每次开家庭会议，话还没说几句就被说服了，完全没有佐证到分毫。

　　“不过我和苏其以理应好好感谢你。”艾蒂汀转变话风说道，表情认真起来。

　　向晚景挑眉：“感谢我什么？”

　　“在林暨初回冬城前那四年可谓是魔王出世，林弗萨叫他回雾城后，他每天都在刀刃上生活，我认识他很早，所以对他的脾性早就摸清楚了，不过那几年的林暨初……说残酷点，他杀人都不会眨下眼，从来没摸过枪的他把枪玩得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他在雾城待了几年，雾城的天就暗了几年。”

　　艾蒂汀抬眼，对上女孩清亮闪动的眸眼，“他回到冬城遇到你之后脾气明显有收敛，第二次回到雾城，他都学会克制自己了，至少不会杀人如麻。那个时候我才觉得雾城终于要天明了。”

　　她偏眼望向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慵懒的日光不偏袒每个人，无论何时，当太阳出现的那一刻，黑暗已久的世界明亮起来。

　　每个人身上敛着金色的光辉，活在赤忱炙热的阳光下，活在光里。

　　艾蒂汀眼里的光却黯淡下来，语气里有化不尽的哀愁：“你别看雾城现在这么繁华，平静。实则暗地里早已分崩瓦解了，用来保护平民的城墙被里面的虫子啃食的千疮百孔。”

　　向晚景心里咯噔一下。
　　咖啡厅里涌上了一层朦胧不清的黑雾，挡住了眼前的风景。

　　“林爷爷一走，整个雾城都会回到以前那般暗无天日的状态，林暨初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他必须得到林家，否则雾城就会被掀得天翻地覆。”

　　巨大的信息量突然全部袭来，向晚景一时无法接住，脊背绷直：“什么意思？”

　　艾蒂汀没说太多，只看着她，认真地说：“向晚景，你是林暨初心中的结，只有你能左右他的想法。”

　　向晚景语气停顿，话没说出口，她接着说：“林暨初说他对林家不感兴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等人回答，她就说出了答案。

　　“意味着林家会被蔺摇琴拿去，雾城局势动荡，有人想翻身称王，如今我的父亲已经处于被架空的状态，如果林家落到他们手里，雾城也会燃起硝烟。”

　　向晚景眉头微皱，“林暨初不要，林家也该落到林家的子孙手里，为什么会落到蔺摇琴手里？”

　　“因为林礼殿。”

　　外面骄阳盛明，咖啡厅里的温度渐渐升高，却让人感受不到半点暖意。

　　“林礼殿是蔺摇琴手里唯一的牌，即使林礼殿和林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林礼殿明面上是林家的，他姓林，在林家活了二十多年，在这二十年里，蔺摇琴没少吞林家的势力，只要林爷爷一走，林家就会陷入僵局，林弗萨和蔺摇琴这一对夫妻会成为对立面。”

　　咖啡了一半，手机适时响起，向晚景身体微怔，手脚冰凉，拿出手机，是林暨初打来的电话。

　　不等接起，艾蒂汀一口饮尽咖啡，果断地说：“我和林暨初联手，如今已经捏住了蔺摇琴的命脉，只要他开口，我们可以直接动手毁了蔺摇琴埋伏已久的心血，今天你也看得出来，蔺摇琴已经不再伪装了，虽然明面上不说，但大家心里都心知肚明，时间越晚，对我们来说越不利。”

　　电话响了后没人接被自动挂断，向晚景抿了抿唇问：“林暨初原本的打算是什么？”

　　“今天去见林爷爷本是早就约好的，因为老爷子也知道自己日子不长了，自然要在他面前多打照面留个印象才对，再说林暨初本就留着林家的血，林爷爷不会亏待他的，但他毕竟没有长在林家，所以能得到的和林礼殿应该差距不大。”

　　“我一早就去了林家，但听成弭说林暨初带着你出门逛街了，后面你们来了，我知道多半是你的主意。”

　　外面的阳光渗透进咖啡厅，坐在另一边角落里的苏其以接着电话，视线时不时看过来，嘴里说着什么却没有打扰。

　　艾蒂汀无视周围的一切，自顾自说：“如果你没来雾城，最迟明晚我们就会动手，但你现在来了，所以我也拿不准，以我对林暨初的了解，为了保证你的安全，他或许会送你安全回了冬城后再动手。”

　　“我不会走的。”向晚景忽然坚决地说，眼神中多了一抹亮光：“既然我来了就不会自己离开。”

　　艾蒂汀没有意外，似乎早有预料，勾唇一笑道：“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既然你做好了不走的决心，那作为雾城的二公主也会竭尽全力保护你的安全，如果你有需要，可以随时吩咐成弭和田园，再者你也可以叫苏其以。”

　　向晚景挑眉：“他们是你的人？”

　　“没错，他们都是我母亲亲自挑选的护卫和医生，不过现在他们也是林暨初的人。”

　　现在看来林暨初身边的人没一个是普通的，也让向晚景感到高兴，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在陪伴他，保护他的。

　　苏其以接完电话走了过来，艾蒂汀也跟着站了起来，伸出手友好地说：“今天和你聊天很开心，希望能和你交个朋友。”

　　向晚景没有犹豫，伸手握上，面带浅笑，礼貌谦逊地说：“还是那句话，能认识你是我的荣幸。”

　　艾蒂汀回了个微笑，回头对苏其以说：“你送晚景回去吧！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向晚景刚想说不用，就听苏其以说：“大哥已经来接她了，车就在外面。”

　　两个女孩都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么快。

　　艾蒂汀反应过来打趣道：“没想到林暨初竟然这么粘人，一个电话没接就担心地跟过来了。”

　　被太阳照耀的脸庞有些微红，向晚景什么话没说，先前的寒意顿时消散。

　　她抬眼看向窗外，世界太过美好，阳光明媚，蓝天广阔，人潮推来又散去，街道的安宁和繁华，谁都希望和平是永恒的，谁也不愿此刻的美好被硝烟和恐慌打破。

　　走出咖啡厅，一辆车驶过，屋前羽毛洁白且光泽的和平鸽扇动翅膀飞翔蔚蓝的天空，拥抱着希望和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