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虫吟》苭甜

57、六月

　　酒吧那件事后，向晚景一直在想那晚出现在她世界中的男人。

　　她甚至第二天晚上再次去光临了那家令她反感的酒吧，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她却没等到想见的人。

　　后来有一天向晨风知道她高考结束了，趁成绩还没出来，向晚景对自己想选的学校和专业很迷茫，他就带着她来到君兰大学，也是在那天，她再次遇见了林暨初，那个只见过一面，就擅自闯进她的世界里，令她魂牵梦绕的男人。

　　那个时候向晨风刚好大四毕业，学校刚答辩完，带着向晚景去参加他的毕业典礼。

　　全程向晚景都跟着他，一直到拍照的阶段，向晨风突然接了电话，电话挂断后他忽然朝一个方向挥了挥。

　　向晚景随着他挥手的方向看过去，那天正值盛夏，阳光格外刺眼闪耀，眼前围绕着一片氤氲。

　　她转头的瞬间，看见了她期待许久，渴望再次见面的男人。

　　那天林暨初穿着一件白色衬衫短袖，一条工装长裤，头上戴着一顶黑帽，与周围穿着学士服的学生显得格格不入，帽檐挡住了太阳光线，他的眼前留下一片阴影。

　　向晚景身上穿着向晨风的学士服，站在原地看着他走来却一步也不敢动，一缕燥热的风吹来，拂过脸颊，耳边的欢笑声消失了，她听到了不远处树上响彻天际的蝉吟声。

　　等人走到面前，向晨风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语气有些不满：“都毕业了你连衣服都不换，不会等下连毕业照也不拍吧！”

　　向晚景视线落在男人身上就没挪开过，生怕像那晚一样，稍有松懈，人就从她眼前溜走了。

　　或是男人早已习惯别人的目光，哪怕有人死死盯着他，他也看都不看一眼。

　　林暨初眨了下眼，没有说话，向晨风就知道他的心思，也没有劝告，只能憋屈地说：“你不跟他们拍，跟我拍总行了吧！”

　　他眨巴着自己楚楚动人的小鹿眼，即使没有眼泪，眼里也水波荡漾的感觉。

　　话说完他又想起自己的妹妹在旁边，直接伸手勾住向晚景的脖子拉过来，“我们三人一起。”

　　这句话说完，林暨初才终于垂眸看了眼还不到他胸口的女孩，他低下头，挡住了头顶的阳光，他棱角分明的俊脸变得更加清晰，双眸中的神色浅淡，没有含杂任何情绪。

　　薄凉的唇，高挺的鼻梁，右眼角下的那颗泪痣微微闪烁。

　　就因为这一眼，蝉鸣叫得更加热烈，向晚景在嘈杂而美好的世界中确认了自己的心。

　　那天在向晨风的“逼迫”下，他们三人勉强拍了一张照片，向晨风站在中间，笑得最为明媚，向晚景不敢笑，只是微微抬起嘴角，眼睛不自觉的往左边瞟，想看又害怕被发现，所以动作格外小，以至于拍照的时候她还是没看见他。

　　拿到照片的时候，她第一反应就去看他，按着照片的手指顿了一下，惊喜的表情很快转为遗憾。

　　他的脸根本没有被拍到，因为在拍照的时候，他的手按在了帽子上，帽檐被按下，他低着头，只看到一个薄凉的下颌线。

　　等向晚景觉得有些可惜地抬头想看他的时候，只看见了他离开的背影。

　　向晨风正拿着照片嫌弃地啧声道：“拍个照片都不好好拍。”

　　向晚景见他人就要快走没影了，连忙脱下身上的学士服递给向晨风，握着照片，慌慌张张说：“哥哥，我去下卫生间。”

　　说完就径直朝他离开的方向跑，身后还隐隐约约传来向晨风不放心地声音：“你知道卫生间在哪儿吗？”

　　她来不及去回应，因为想快点找到他，一刻都不想耽误。

　　顺着蝉吟声走到一条逼仄却树叶密集的小道上，向晚景找到了他。

　　阳光透过叶缝，形成无数条光线直射在地上，风一吹，万物乍响，弹奏出一段宁静又和谐的音乐，他蹲在阴影里，背对着光，却成为了她眼里的光。

　　他连拍照也要按下的帽子，此刻却摘了下来，双手轻轻捧起掉落在地上的雏鸟，动作尽量轻，尽量慢，小心翼翼地把雏鸟放进了帽子里。

　　不知从哪儿吹来的一阵风，树枝开始剧烈摇曳，光线被打乱，像萤火中绽放在阳光下，也能亮起令人渴盼的光，晃动的树枝时不时遮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看着他捧着帽子站起身往前走，千万缕光线躲着他，却总有一束隐匿又赤忱的光跟着他，注视着他走在阴影里，活在蓝天下。

　　虫吟声惊动了整个夏季，流浪者摘掉了他庞大的面具！

　　慵懒的风沉淀了心中的希冀。

　　那个时候的林暨初活得普通，他却不是一个普通的人，他丢失了自己的心，却忘不了那份真诚而热烈的心。

　　-

　　向晚景的坦然让林礼殿微微发愣，回过神后低笑出声，眼里情绪不明，像是听到了一件很好笑的事，笑得越来越放肆。

　　向晚景皱了下眉，在他的笑声中转身离开，一个人走向了孤独而安宁的晚夜。

　　晚风温柔地吹走了耳畔嚣张狂傲地笑声，还给了她独自一人的世界。

　　林礼殿目睹她的身影消失在路灯下，打开车门下车，还没来得及把门关上，身侧突然走进一个人，一道无法忽视地力道直接把他抵在了车门上，背部受到撞击传来剧烈的痛感。

　　“嘶……”林礼殿闷哼一声，表情下意识皱在一起，等看清面前狠戾又阴暗的男人，唇角勾起，压着脖子的手臂又增了几分力道。

　　若是周围有人，一眼就能看出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无论是手上的力道还是表情都斥着杀意。

　　“哥哥，好不容易见面，你就不能对我温柔点吗？”林礼殿咬着牙笑着说。

　　林暨初连外套都没穿，眼眸猩红，脸色阴沉的可怕，身上透着一股狠意，恨不得把面前的人碾碎扔进废水池里。

　　“你找她做什么！”他喑哑着出声，怒气连风也吹不散。

　　嘴角的梨涡浅显在眼前，若是向晚景知道后会觉得可惜。

　　他有梨涡，但他不爱笑，所以基本上很少看到，唯一能看到的机会也只有在他发怒的时候，他的嘴角会扯出梨涡，不太明显，但会很好看。

　　在他那种冷峻骨感的脸上会觉得有些违和，但若是笑着露出来，就会格外好看，撩得人心乱如麻。

　　林礼殿没想挣脱，声音艰难地发出：“没想到你竟然全程跟着我们，你是在跟踪我，还是在保护她，害怕我对她做什么事吗？咳咳……”

　　力道不断加重，他忍不住咳嗽两声，下一秒抵得更紧，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哪怕再痛苦，也只能憋着。

　　“哥，你不会对她动真情了吧？所以你才故意和月魁在一起，想要引出我对吗？你知道她是我的人对吗？”

　　林礼殿谄媚地说，整段话说下来用了近两分钟，每说一个字都要停顿一下，像被粘在粘鼠板上的猫。

　　林暨初没有反驳，眼神更加冷峭，犹如死神降临般无处可逃。

　　“可是哥，你要是真喜欢她，你为什么不告诉她呢？告诉她让她离你远一点，告诉她只要接近你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你忘了周穆倚的下场了吗？你怕吗？怕我母亲对向晚景下手，那你为什么不争呢？那么大的家族，只要你抢过来，你就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你就不怕受人威胁。”

　　林礼殿脸因为呼吸不畅脸都绷红了，但他还是竭力对着面前的男人说出心里话。

　　林暨初心有不甘，他也一样。

　　但因为他不够狠，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林暨初身上，却没想到等到最后他用了一个最愚蠢的方式去顺从家里。

　　订婚是那个无能的父亲提出来的，林暨初是他唯一有血缘关系的儿子，他杀了他曾经爱过的女人，却把希望寄托在那个女人的孩子身上。

　　人都是贪婪的，不管有多高的地位，在欲望面前是永无止境的。

　　他不甘心让一个见不得光且没有血缘的儿子继承家业，就把希望放在林暨初身上，只要他订婚，就会把自己身上所掌控的一半家业的都分给他。

　　他知道林暨初从小精神和性格都和常人不一样，一身反骨和戾气，这样的人一旦狠起来是不要命的，所以他要林暨初去订婚，建立一个家庭，这样他就会有所留恋，比起孤注一掷，更希望他懂得屈服。

　　对于林家来说，他们要继承人无情，可笑的是，对于那个只存于血缘的父亲来说，他却要利用掌控他的儿子，要他有情。

　　林暨初眼中晦暗不明，终于松开了他，林礼殿得到喘息的机会，开始不要命的咳嗽起来，不停呼吸，害怕稍微慢一点就会见到死亡。

　　“你说得那些我不感兴趣，那个家与我无关。”林暨初冷声说完就准备离开。

　　留下表面上楚楚可怜的林礼殿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背影，眼角不自觉泛红，心里悲苦难耐。

　　在林暨初快要消失在黑夜中时，他终于忍不住朝那个方向大声吼：“你不要的话那些东西都会变成我的！我会做坏事的！”

　　他得不到回应，他看不见任何人，委屈地低下头，双手握紧，嘴里低声呢喃：“可是我也不想要！”

　　林礼殿就像一个被人遗弃也无人愿意收留的小狗，孤苦伶丁，找不到方向，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活着。

　　对他妈妈来说，林暨初的出生是错误，但对于整个林家来说，他的出生也是错误。

　　他和林暨初有什么区别呢？他们都不能爱自己想爱的人，也不能摆脱现在的困境，反而愈发依赖。

　　他突然很想明白，向晚景为什么活得这么简单又活得那么痛苦，她自信耀眼，也忧伤无助。

　　医院病房外，林暨初就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打火机，却始终不能打燃。

　　他静静听着从里面传出的欢笑声，一下一下敲打在他耳畔，动听又梦幻。

　　可梦却不可求。

　　“爸妈你们先睡觉吧！晚上我守着我哥输液就行了。”女孩的声音依旧那么悦耳。

　　笪絮月看着自己已经长大的女儿，眼里满是关爱和心疼：“你睡吧！我和你爸守着，我们错过的太多了，现在想想好好弥补，好好珍惜。”

　　向彼昪也跟着说：“是啊！我们替别人操了太多心，却从没来没有操心过自己的孩子，今晚就我们守着，你早点睡吧！睡不惯爸爸就帮你订酒店。”

　　向晚景刚想说不用，就被看不下去的向晨风抢先一步：“行了，你们再说下去谁也别想睡了，都快睡吧！我白天睡太多了，现在还不困。”

　　“不行！”三人齐声说道。

　　说完又忍不住相视一笑，一扇门的距离，两个世界，两种人生。

　　林暨初敛眸，收起打火机，苦涩地勾了下唇，梨涡化开，在萧条的灯光下，孤寂离开。

　　在他转身离开的瞬间，里面带着笑意的女孩儿朝门外看去，那道虚幻的身影从她眼前闪过，嘴角慢慢抚平，一片落叶飘到心间，泛起了苦涩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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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早，窗外掠过的飞鸟留下一节音符，树叶沙沙作响。

　　向晚景带着父母吃早餐的过程中，笪絮月没忍住问道：“晚景，你说的那个不喜欢你的男人，是叫林暨初对吗？”

　　向晚景喝粥的动作一顿，也没有隐瞒，点了点头：“是。”

　　向彼昪和笪絮月对视一眼，试探问道：“姓林，家世如何？你了解过吗？”

　　“爸妈。”她放下勺子，平静坦诚地说：“你们没有想错，是那个身显明扬的林家。”

　　面前两人愣了愣，眼里藏不住的讶异，向晚景平静如初，虽然向彼昪夫妻俩从来不在乎这些豪门圈的事，但毕竟生在这个圈子里，有些事或人哪怕不去关注也会传到耳朵里。

　　有些人就是有这样的能力，他们天生就无法让人忽视。

　　吃完早餐，向晚景打包了一份带给向晨风，路上笪絮月挽着她的手，眼神时不时落在她身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向晚景知道他们好奇，但也装作没看见，任由他们想象发挥。

　　一路走到病房外，向晚景推开门一边说：“哥，早餐给你带到了。”

　　话音刚落，她抬眼就率先看到了病房里多出的一个人，林暨初懒懒散散地靠在墙边，袖子挽起，露出结实的手臂和腕上自然垂落的手链。

　　他掀开眸子看过来，眼前的阴鸷顿时散去，换上了一抹意味不明的情绪，晦涩难懂。

　　向晚景只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拎着袋子的手指不自觉蜷缩抓得更紧，向彼昪和笪絮月紧跟着走进来，她淡定自若地朝向晨风走去：“这是给你带的早餐，快吃吧！”

　　寂静的空气中都透着不自然，笪絮月看了眼站在旁边的林暨初，眼神略带困惑，“晨风，这位是？”

　　向晨风伸手抹了把脸，他也觉得尴尬，没想到两人这么快就又碰上了，而且这次还有父母在场。

　　无奈之下他硬着头皮解释：“爸妈，这位就是林暨初，也是他帮我找的医生。”

　　经过他的介绍后场面更加安静，向晚景闲庭自若站在床边，除了进门看得那一眼就再也没看向他，像是完全把他无视了一样。

　　林暨初心里没由地涌上一阵烦躁，场面一片死寂。

　　“我记得你，你是小时候晕倒在路边的小孩对吗？”向彼昪看着他那张冷峻分明的脸忽然问道。

　　笪絮月也觉得不可思议：“没错，就是你。”

　　向晚景也没想到他们竟然还记得，直接就认了出来，即便周围再诧异，她也始终没有看过去，越是这样显得越刻意。

　　不过能认出林暨初也并不奇怪，他那张从小到大的厌世脸，不管走到哪里都能让人记住他，加上散发出的压迫感和周身的寒气，整个冬城除了他再也没有别人。

　　笪絮月看了看向晚景，又转回林暨初身上，难以置信道：“没想到你和我们家还有这样的缘分。”

　　那个时候谁又能想到，倒在冰雪中生命垂危的小男孩，有一天能坐在王位上成为别人不可仰望的王爵。

　　向彼昪倒是神情平淡，颇有长辈的姿态，语气礼貌也疏离：“谢谢你照顾向晨风，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向我们提，我们会尽最大的能力满足你。”

　　命运轮转，曾经他们救了他，现在他救了他们的孩子，但却无法互相抵消。

　　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向彼昪话里的意思，他要林暨初提要求不仅仅是因为向晨风生病这件事，更主要的原因是向晚景。

　　身为父母，谁也不愿看到自己女人的一腔热血被白费，他们更清楚留在这样的男人身边会遭遇些什么，他的冷血无情已经溢于表面。

　　这不是他装出来的，这就是他的常态。

　　婚姻和爱情，谁又敢托付在面前这个，每往前踏出一步就身处险境的男人身上。

　　他不要命，他们也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自寻死路。

　　林暨初听懂了，他没说话，只是看向了前面静静站着不发表任何言论的女孩，她还是没看向他。

　　沸腾的血液浇灌在心脏上，被烧掉的每一处都疼痛难捱。

　　他想起那天在公寓里她说出的那些狠话，犹如冰剑一般一下一下刺痛着他的心，到后面他都麻木了，但还是会觉得疼。

　　她说“与你有关的东西，我都不想要了。”

　　在其中，也包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