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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六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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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向晚景疲惫地靠在车上睡着了,头发洒落在胸前,精巧的脸庞上,处处布着倦容。
林暨初坐在驾驶座上,手中把玩着打火机,心思微乱,想起曾经在他面前一身傲骨,透着自信的女孩,脆弱地抬头看着他,眼角泛红,却始终不愿落下一滴泪。
她的声音又柔又清,先前下的那场雨像是浸入了她的身体里。
“带我走!”她身心俱疲地说,像是找不到出口的孩子。
林暨初眼神微眯,眸子里的情绪深了几分,和她的对视下,什么也没说,身体却本能的做出反应,把她圈进怀里,搂着她离开。
上了车后,她就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安静的像是睡着了。
浅坐了一会儿后,她终于懒懒开口:“随便去哪儿都行,别不动。”
林暨初偏眼看过去,她仍然是闭着眼,那句话如同幻觉般飘进耳中。
短暂沉寂几秒后,林暨初发动了车。
几乎是在车驶出去的瞬间,向晚景打开了车窗,风强刮了进来。
原本开着暖气,好不容易温暖的车内,在风肆意吹进来的时候,余温都无法残留。
窗边,女孩儿白金色的头发迎着风飘扬,成了一束晃动闪烁的光。
林暨初把着方向盘,车速较快,旁边的风刮得脸生疼。
余光瞟向身旁的向晚景,她像是没有感觉,承受着冷风的洗礼,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脆弱,仿佛一个不注意就会被风抢走。
林暨初中途靠在路边停下,向晚景头偏着,对着窗外,刚才被风吹动的头发,在车停下来的瞬间恢复了平静,被风缠绕过的发丝变得有些凌乱。
他抿唇不言,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顶白帽子,动作轻柔地戴在向晚景头上。
无论是车停下还是戴帽子的过程,她都没有动过,真像睡着了的样子。
但林暨初知道,她没有。
他倾身过去的时候,清楚看见了窗外的后视镜中映着女孩的脸,眼睛发涩,没有看后视镜,有些无神。
在那清亮泛红的眼眸中晕染着两颗晶莹剔透的珍珠没有掉落。
车子再次启动时,林暨初提了速,开着窗的风力更大,向晚景眼中的两颗珍珠很快就被风吹跑了,没留下一点痕迹。
她的倔强和尊严分毫不减,不管发生什么,她从来都没有在别人面前示弱过。
就连她从病房里出来,扑进他怀里,哽噎着说出那句‘抱紧我’的时候,语气依旧霸道和傲慢。
车到达海边停下来,风力减弱,吹进车内的只有徐徐温和的海风,夹杂着湿意,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林暨初看着车前,摸出银色机身的打火机摩擦两下,关了车灯后,打火机成了车内微弱却显眼的一道光点。
过了一会儿,他转头看过去,靠在椅背上的女孩儿脑袋越来越低,风掩盖了她匀促地呼吸声。
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仔细观察了两分钟,才意识出她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林暨初目光仍在她的身上,帽檐遮盖住她娇嫩的肌肤,发丝被风轻轻挑起,浮在空中的时候,犹如一道炫然的光线刺进他的眼中。
他伸手按下按钮,座椅渐渐放平,向晚景脱离了被风席卷的区域,被安置在安全区域内。
林暨初停手,视线定格,没什么大的响动。
凝视几秒后,被向晚景握在手中的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大片灼目的白,盖过了车内仅存的黑。
迟疑一瞬,林暨初伸手取出手机,碰到她手指的时候,他下意识看向她,没有任何动静,手机在极其缓慢,动作又轻的前提下被取出。
锁屏上有一条微信消息通知,没有给出备注的联系好友,在看清上面显示的消息内容时,林暨初神色瞬间暗了下来,跌入不可窥见的深渊。
【上次的聊天我很喜欢,我没想到你竟然没有把我的消息告诉我哥,看来你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爱他,期待我们下次再见。】
几乎在他足以看清消息完整的话语后,一张图片跳了出来,覆盖住了刚才已经看完的那段话。
向晚景的手机有密码,想要看那张图片是什么就必须解锁屏幕。
林暨初心下一沉,拇指向上一滑调出数字密码键,注视屏幕许久,却始终一个数字都没按下。
三十秒后,屏幕自然熄灭,汹涌的暗流隐匿下去。
车内的气氛也骤然发生了变化,海天对角线乌云不知被风吹散,渐渐显露了一丝天光,不足以照亮黑暗,却让海水泛起了银光,挑起了夜与海浪的斗争。
林暨初轻手轻脚推门下车,又将门虚掩上,整个人绕到车前,身子靠在上面,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修长的手指取出一支,夹在手中。
垂眸揣思一会儿,烟被他叼在唇上,打火机在手中一转,盖子打开,冒出淡雅蓝般的火焰,点燃了唇上的烟。
他微吸一口气,烟头火星亮起,摧残着烟叶,在时间中犹如倒计时般缓慢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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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攀上海岸线,直深云间,海水随着天光亮起安谧下来,当晨早第一缕阳光洒下来,波光粼粼的海面出现了一片同频闪动的星光,独属于黎明消失前。
向晚景醒来时意识有些模糊地看了一眼车顶,昨夜发生过的那些事和梦混合在一起,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境。
她撑着酸痛,头脑晕沉的身子坐起来,看清眼前的情形后,眼神微滞,那些折磨人的画面顿时消散在脑海,归于空白。
她坐在车内,只看得见林暨初靠在车前的背影。
身上穿着的大衣看起来有些潮意,左手上夹着一支烟,已经燃了过半,细弱的烟雾在手上飘荡,很快被风吹散,他也没抽,就这样静静站着。
远处天边的光线落在他身侧,照清了那隽秀冷峻的侧脸。
很快朝阳从云间穿破,阳光降下的瞬间,他的身上多了一层微弱的暖意。
向晚景准备推门下车,动作停顿一下,她才注意到车内开着暖气,连她的座椅都是热的。
再抬眼,右手边车窗是打开的,她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因为身上盖着毛毯,身下的温度过热。
在门打开的瞬间,她没注意到站在车前的男人用拇指按灭了手中夹着的烟。
向晚景走到身旁,身上的暖意在感受到林暨初身上的寒凉后退去了一些。
察觉到有人的靠近,他的身体微微站直,两人中间隔出小段距离,向晚景很快就贴了上去,没有因为他身上的冷意就贪恋温暖。
日出在天边浮现,两人心照不宣却默契着什么不愿打破此刻的安宁。
有些话好像只要不说出来,时间就能永远暂停在现在。
这种自欺欺人的态度,向晚景以前不喜欢。
但现在……她有点想试试了。
只要不说不做,她想要的就不会离开,她就可以假装不知道,哪怕活在梦里。
但她没有想到,有一天打破她梦境的,竟然是她满心期许,等待已久,此刻站在她身旁的男人。
“向晚景。”他薄冷地叫她。
向晚景眼神跳动,手不由自主攥紧,遏止了心中不断牵引着神经的想法,目视前方,不去看他,就好像能稳住自己残碎的身体一般。
她轻轻“嗯”一声,声音很轻,几乎弱不可闻。
欺骗自己,欺骗海浪,欺骗飘扬过海的微风,欺骗被透出云层的朝阳。
也想欺骗他。
她不回应,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再听到自己不想听到的话语。
然而在她最希望他不幸的时候,他竟然幸运了起来。
林暨初听到了她的回答,那声用气音发出的响应。
拇指上还印着刚按灭烟留下的痕迹,肌肤有些发烫,烫进骨髓,摧灭了心脏某一处角落里藏起的希冀。
“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
太阳光同时落在他们身上的时候,远处天光乍线,驱散了寒凉和荒芜。
奈何他的声音太过薄情,连阳光也温暖不了的身心如同坠入海底般越来越冷。
向晚景摒住呼吸,嘴唇抿紧,一个字都不想说,像是要用窒息来让自己忘记心口的疼痛。
她艰难地启唇,却很难问出一句为什么。
大脑中千百种情绪在盘旋,找不到一个出口。
想起姜芷夏之前委屈求全的样子,最后也不过被人无情抛弃,所有的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可以说开始,也可以随时叫停。
又想起她自己曾对他的评判,他从来不屑于玩假的,一直以来发生的所有事都是真的,却不是真心的真。
爱情憧憬又可悲,谁先当真,谁就成了一场玩笑。
空气长时间凝结了一层冰,向晚景身体也彻底冷了下来,越是不想发生的事,偏偏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发生了。
心里由不住犯轴,她极力地维持着自己的平静去问:“理由呢?”
早晨的空气清新,云层层叠加,数不清的柔和,蕴含着希望的开始。
风一走,什么都停了。
他们第一次来到这里是为了开始,第二次是勇气和靠近,第三次却成了结束。
而现在,即使再有不甘不愿,她也不能说‘不要离开’类似的话。
因为——他不喜欢!
在她想要躲避他的答案时,他却冷不丁地说:“我已经不需要你了。”
话音刚落,向晚景勾唇自嘲似地笑了下,“所以在你眼里,我们之前所经历的那些,是因为需要吗?”
他没回话,她却心知肚明的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向晚景没法反驳,因为他没说错,从一开始,他们不过就是各取所需而已。
他需要一个有胆有谋同时听话的真千金,而她给出的理由是需要一个像他那样不可一世,恣肆猖獗的男朋友。
向晚景按住心里的蠢蠢欲动,抑制自己想更近一步的念头,冷声问道:“所以到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需要未婚妻的原因是什么吗?”
她抬眼,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最开始不在乎的问题,她现在才问了出来。
有些迟,但也是她第一次去过问他的目的。
到底是什么,才能让你逼着自己去和她达成协议,明明可以完全用自己的身份去单方面索取,可最后还是达成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协议。
是因为真的看重她,还是因为真的不在乎,所以无论找上来的是谁都行。
林暨初眸色暗淡地盯着海面上徐徐升起的太阳,温和的光照进眼里,还是不可控制地眯了眯眼。
向晚景看了很久,却一直没有等到答案。
她这才恍然想起,他本来就是这样的,无论别人提出任何问题,他都可以完全不回答,完全不在乎。
没有人,能够从他口中去了解他,所以才成就了一个犹如谜一般的男人。
他才是林暨初,别人眼中那个高高在上,狂傲又嚣张的林暨初。
他是众人仰仗的神,也是让人畏惧的魔。
可是林暨初,我应该怎么办?出于我的私心,我不想放你离开。
向晚景心中难耐难忍,问题有很多,但她清楚他不会回答,所以也不会再问。
有时候了解对方不是一件好事,因为当面临选择的时候,你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没再说一句话,静静站了一会儿,向晚景白金色的发丝被风扬到空中,和阳光融在一起,变得更加闪亮。
她不知道林暨初具体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只依稀记得他驱车离开时,地上的尘埃尽数扑在她身上,吹进眼里,迷了双眼,划得瞳孔疼痛难忍。
向晚景站着,右手罩在眼上,面对着太阳,两滴泛着暖光晶莹闪烁的珍珠从手下缓缓滑落。
海浪声盖住了她无声的哭泣,珍珠坠入海底,再不见阳光。
后来在海浪再次翻涌而来时,她无力地蹲下,掩埋进双膝中,承受着所有的凉薄和透彻的放弃。
他们在寒风凛冽中相约,却在旭日初升时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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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小时后,向晚景回到病房,见向晨风正要起身下床,连忙走过去扶住他,“你要去哪儿?”
向晨风身体怔了一下,察觉到向晚景冰凉的手,抬眼扫视一眼,一身狼狈,头发凌乱,脸色苍白,比他还没有精气神。
他皱了下眉,关切问道:“你去哪儿了?怎么变成这幅样子?衣服也没换?昨晚没回家?”
一连好几个问题已经是兄妹间相处的常态。
向晨风是真的担心,但他没有想得那么深入,反而自责的以为是向晚景没有办法接受他生病的消息。
他看出来了她难受,却没有完全看出她难受的原因。
向晚景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稀松平常的样子,可话一出口,语气里的忧伤却终究藏不住。
“我没事,只是有点没睡好。”
向晨风也没多想,叹一口气说:“我就是害怕看到你这个样子才没有告诉你,要是爸妈见到又该心疼你了,怪我没照顾好妹妹,让你伤心难过了。”
他的话带着玩笑意味,向晚景却听得心里一颤,认真反驳道:“他们不会怪你的,他们会怪我没有早点发现,没有好好关心哥哥。”
向晨风摆摆手,在她的搀扶下站起身,一边说:“我没事,想去上个厕所。”
向晚景抿唇,低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步伐,直到把人送进卫生间,确保没问题后才关上门。
房间内剩她一个人的时候,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一阵酸楚,在椅子上坐下,手揉了揉酸痛微微发肿的小腿。
她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能够这么固执,林暨初走后,自己竟然徒步走了好几个小时回到医院。
当时走得时候她人都是麻木的,在外人看来,她或许像个得了重病的疯子,稍有不慎就会晕倒。
几分钟,向晨风开门出来,向晚景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起来走过去扶出他。
惹得向晨风一笑:“我没事,你别那么紧张,大惊小怪的,搞得我都不适应了。”
向晚景轻飘飘地问:“让你喝酒就适应了?”
向晨风:“……”
他清了下嗓,有些尴尬。
向晚景总能狠狠踩住他的黑历史并毫不刻意地说出来。
就连他自己也不想回忆起那段时间颓废又暗沉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