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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突如其来的裂隙 到了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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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早已像普通成狼模样,周洄狼身的体型,这两年仍在不断成长,愈发高大威武。它发起攻击的时候,似闪电也似惊雷,能够游刃有余地战胜如金钱豹之类的其他猛兽,遑论曾经的天敌金雕。
野兽畏惧它,但曲岸却与他愈加亲近。它温暖的皮肉、丰厚的毛发,可比坚硬的岩石舒服上太多。有时它夜里不走,曲岸睡觉时是一定要偎着它的,偶而会变本加厉,手脚都缠到它的身上。
曲岸这两年也正是疯长的时候,个子拔高,手脚纤长。他远离人类太久,羞耻心也淡化,无畏裸露皮肤,衣物在他身上常是恣意的;他不束发,只是以树枝作钗,将一头青丝随意挽在脑后。他自在得如同草原上的风,天地之间,任他骋游,肌骨柔韧饱满,如蒲苇刚抽出的嫩芽,蓬勃生长。
一起长大于他们而言是一种特殊的维系,超脱亲缘以外因此带有额外的浪漫。然而这样的维系还并未达到一种固有的平衡,终有一日会发生剧变。
雨雪初霁,气温渐升的时候,周洄消失了几日。以前它偶有不来,会告假似的先知会曲岸。这次是突然连着几日不见,实属反常,曲岸心里挂念。纵使知道它常行踪不定,也抱着侥幸心态出去找了几回。最终走了半日,在稍远的一处树林里找到了他。
那林子茂密,树木高大,层叠的枝叶间落下来一些阳光。曲岸远远地看见,一颗卧倒的枯树干下藏着的白色的一团,他喜出望外地奔上前去。
周洄本是懒懒地卧着,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见是曲岸,立即站了起来,如临大敌,浑身紧绷,毛发都要立起来。
见状曲岸觉得奇怪,放缓了脚步,试探地唤道:“阿洄?”
周洄反常地低吼着,甚至露出了獠牙。
曲岸从未见过周洄对着他做出如此狠戾的模样,有些忐忑,却也料定周洄是遇上了什么麻烦,自己不能扔下它离开。
周洄面前有些嶙峋的石头,曲岸只好赤着脚爬上枯木树干,颤颤巍巍地往周洄身边挪去,还离得有些距离时,他停下坐了下来,目光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
周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松懈了一些,又在原地伏下身来。
曲岸自然没放弃,不着痕迹地一点一点挪过去。但周洄察觉到了,却丝毫不做回应。它这几天,暴躁、好斗,已经让不少同类、非同类吃了苦头,它不再想挑事,就躲进这深幽的林子度过这难熬的几天。它不理会曲岸,也是希望他觉得没趣,自己走了最好。
周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曲岸得以磨蹭到它身边。
曲岸弓着腰去抚摸它,指尖刚一触到它头顶的毛,就被它咧着獠牙低吼着吓开。
曲岸讪讪一笑,说道:“好好好,我不碰你。”他安慰周洄,“阿洄,你遇上什么事了?如果我能帮得上忙,你一定要告诉我呀。”他低头看了看周洄,身上不像有伤的样子,以为它只是心情不佳,于是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会儿。再试探着去抚摸周洄的时候,它不那么抗拒了。
曲岸以为这样的安抚有用,只是这样的姿势,让他可不好受,于是他直起腰来,伶仃白净的脚腕晃了晃,脚尖落在周洄的皮毛上,顺着脊背,抚摸到尾巴。
周洄因为他的这个动作浑身紧绷起来。曲岸第二次没做完,只见周洄突然站起来,蓄力向他扑来。
周洄较前两年,体型庞大了许多。曲岸猝不及防,随着他的动作,往后仰到,实打实地摔在背后杂乱的石头上,撞得他一声痛呼,只觉得自己五脏六腑快要移位,头脑也被砸得犯晕。
周洄却没打算放过他,咬着他的衣物将他拖扯到稍微平坦的草上。它鼻子里喷着粗气,眼神也凶狠陌生,好似雷雨前阴沉的黑云,汹涌地翻滚着,密不透风地压下来。
曲岸终于感到了恐惧,他被骇得说不出话来,甚至以为周洄下一秒就要咬断他的脖颈,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认识到,周洄是猛兽,生长于旷野,与人类终究是陌路。这样现实却残酷的认知让曲岸忘记了反抗——纵使那也是徒劳。
然而想象中的屠戮并未如期而至,事实却是另一种折磨。至此他才终于明白周洄最近的反常是为何。
它发情了。
对死亡的恐惧被另一种恐惧所替代,但曲岸理智尚存,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音,他想要摆脱掉这样的桎梏,却在方做出尝试之时,便被锋利的狼爪狠狠地摁住。
爪子在他的皮肤上拉扯处一条一条的划痕,微微地沁出鲜红的血珠,曲岸又疼又委屈,忍不住开始流眼泪,他啜泣着叫骂:“周洄,你混蛋!禽兽!”骂完又想到,它本就是禽兽,更觉苦不堪言,放声哭了出来。
但这并未得到周洄的怜惜,此时□□已经控制了它的全部灵魂,血与哭叫让它更加兴奋……
这场暴行持续了多久,曲岸已全然没有计算了。他双手颓然地落在身侧,痴然地望着密林外的天空。天色渐暗,再过一会儿,夜空中会出现许多星星,但他一点也不想看星星,他只想一切快点结束。他突然有些开心,身体仿佛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变得混沌,近在咫尺的喘息也越来越远。
“它救了我,又杀了我。算是偿还了。”曲岸这样想到,终于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月亮升起的时候,密林中恢复了平静,连虫鸣都不敢惊扰。白狼终于停止了动作,它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化身为一个岁约舞象的少年。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只见他容貌清丽而不娇柔,气度湛然,丰神俊朗——这也是周洄。
待他凝神细看眼前静静地躺在地上、伤破不堪之人,意识才开始回转,脸色逐渐变得惨然。
他扑身上前,将曲岸扶起来,按捺住惊慌,拍拍曲岸的脸呼道:“曲岸,曲岸!”并未得到回应。他感知到曲岸身体泛冷,立即将身上的裘衣脱下将曲岸浑身裹住,抱起人来疾步往外走。
月光之下,白狼驮着曲岸疾速奔跑,不出一刻,便回到了曲岸居住的山洞中。
周洄再度化为人形,他烧起了火堆,待温度起来了些,他打来水为曲岸清理身体,又给他的伤口擦了药,替他细细掖好被褥。
曲岸的眉头还紧拧着,周洄抬手,指尖快落上他的眉心了,却突然收了手。他低着头,颓然地坐在火堆前,拿着木棍随意地挑着柴火,火堆时而迸发出噼啪的火声,在寂静的夜里作为一点稀罕的陪伴。眼泪也是在这时无声地落下来,砸到尘土里变成一团湿润的深色。
他好恨自己。
如果没有这件事情发生,第二天会是如常的一天,曲岸醒来,会发现自己依偎在大狼崽身旁,他会眷恋地在周洄身上蹭蹭,甜蜜地问候早安。
逃避无用,这一晚周洄也没有离开,夜里曲岸体温还是很低,他担心曲岸还会有什么不适,于是便留下了。于是曲岸醒来,大狼崽依然在自己眼前,如果不是身上的痛楚,他会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个噩梦。但他很清楚,这一切都不是梦,他无法原谅,也依然感到恐惧。
曲岸不顾身上的痛楚,慌乱地起身来企图离周洄远一些,却发现自己未着寸缕,身上杂乱的痕迹还昭示着昨天的那场暴行。
周洄被他惊醒,换了个姿势趴着,神情却波澜不惊,这更令他感到羞愤。
曲岸迅速地翻出干净的衣物,胡乱地套在身上,跌跌撞撞地往外面跑去。他身边一阵风过,周洄还是抢先挡在了他面前。
曲岸能感受到,周洄身上没了昨天的那种戾气,但他依然不由自主地害怕,随着周洄的逼近,他不断地后退。周洄却突然神色一凛。
“啊——”曲岸脚后一空,坠入了山洞深处那个他防备许久的深潭。
他自小没由来的怕深水。温暖的水争先恐后地包裹住他,毫不留情地剥夺他的呼吸。与泉水一起拥挤身体里的,还有一些他从未经历过的画面。
一弯新月静静地悬在天上,其下是庄严恢弘的建筑群,重檐之下,灯火通明。只有那偏僻一些的宫殿的琉璃瓦顶,被月光温柔地照拂。
其上有两人影并排坐在一起,他们将要借着这难能可贵的静谧逞心潮涌动之快。只见两人越靠越近,其中一人抬手抚上了对方的脸。
曲岸定睛一看,那张脸,不就是自己吗!
他再将目光移至另一人脸上——
眼前突然变成一片茫茫的白光,曲岸感觉到有什么柔软温暖的东西贴在他的唇上,他缓缓地睁眼,那柔软温暖的唇瓣离开了,眼前人的脸逐渐的清晰,这不就是——刚才在屋顶上的另一人?
曲岸心里一惊,他挣扎着坐起来,咳了咳呛进去的水。回想刚才脑海中的画面,再看着眼前这张和那人别无二致的脸,不禁惊骇又赧然。他迟疑地问道:“你……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