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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次别离 对方静静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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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温柔坚定又充满期待,还又有几分难藏的咄咄逼人。
这熟悉的眼神看得曲岸心里一咯噔,他顾盼四周,不见大白狼的身影。再看眼前这人,连左脸颊上的小痣都和周洄脸上的一小撮黑毛对应上……
曲岸摇摇头,想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可对方却并不给他这个机会,“我是周洄。”那人诚笃地说道。
这一句无疑是急促划过谧林的一支箭矢,使曲岸心中鸟雀惊腾四起。他仍不愿相信这离奇的遽变,自欺欺人般问道:“你的意思是……你才是周洄,是我误解了,给那匹狼冠以你的姓名?”
“没有”,周洄丝毫不给他曲解的余地,“我就是那匹狼,我叫周洄。”
惊惧、愤怒、怨恨……一时间多重心绪涌现,它们在曲岸心中胡乱奔撞,“啪!”曲岸一巴掌扇到周洄的脸上。这一巴掌像是终于为这股气找到了出口。
周洄被他扇得一愣。曲岸心中痛快,又来了一巴掌,正准备第三次的时候,周洄回了神,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曲岸红着眼眶看着他,周洄自知理亏,也并无立场对曲岸多加责难。他松下劲来,一手就把曲岸的两个手腕握住,空出的手去剥他衣服。
前一夜可怕的记忆涌现上来,曲岸惊叫一声,剧烈地挣扎起来。
周洄无可奈何地放开了他,退得远远的,解释道:“你先把湿衣服换掉。”
曲岸坐在原地,拉拢衣衫,说道:“不用你管!”他转头望向洞外,正值拂晓,太阳才洒下第一抹光辉。再一回头,周洄又变成了狼的模样。
曲岸现在看到这头巨狼就心里发憷——尽管此时这狼的神态温和得像只狗。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对周洄说道:“你走吧,不要来找我了。”又似乎觉得这句不够锋利,他也深知,温柔的刀才最是伤人,于是补充道,“我害怕你。”
闻言周洄神态逐渐转哀,而后低下了头,站起身来,缓缓往外走去。
曲岸几日都没有睡好,他做纷繁复杂的梦,醒来时难以想起毫毛,他被这种细微挠人的烦恼纠缠,无法挣脱。
从小狼变成大狼,从狼变成人,关于周洄,曲岸并非没有好奇,他也只是普通人,疑惑其中的种种因果。可是背后的故事,对他而言已经毫无意义,他不属于这里。而更多的秘密,必定伴随更强烈的牵绊,他不愿卷入这样的牵绊之中,所以他要牺牲掉他的好奇心,不表露出半点关切。
他唯一的安全感也失去了,他要离开这里。他休整了半月,一把火烧掉了快要建成的木屋,带上了足够的干粮,在天还未大亮时启程。
天露微光,曲岸一出山洞,便见一人立于河岸,他只着春夏季的薄衣,是比此时的天空更深沉的黛蓝,他负手而立,发未束冠,随风翻飞。
听见身后的动静那人转身,如曲岸所料,那是周洄。他望着曲岸由远及近,待人行至眼前,他才开口,用肯定的语气说道:“你要走了。”
曲岸移开目光,避免对他对视,说道:“是。”
周洄平静地说道:“你出不去的。”
“你会带我出去的,”曲岸终于看向他,“不是吗?”就像知道周洄一定会在此时出现,他有恃无恐,笃定周洄也一定会带他找到出去的路。
就算周洄不回答,曲岸也不忐忑,若周洄是个良心尚存的人,对他的歉意大概一时半会也无法消解,于是他追问道:“你知道我爹爹在哪里吗?”
“他……”话到了嘴边,周洄突然改了口,“我不知道。”
曲岸见他迟疑,正欲追问,却被他抢了先:“出口有马,一路向南,走得快些天黑之前能遇上牧户,歇一晚再走,晚上容易遇见野兽。”他又拿起脚边的包袱递给曲岸,“里面有匕首和火,你可能用得上。”
周洄说完又变回了狼,伏在曲岸脚下,抬眼看他。
要走出这地方还得靠周洄,曲岸也不执拗,顺从地骑了上去,半个身子伏到他的背上,熟稔又唏嘘。曲岸说道:“可以了。”
周洄疾驰几十里,将曲岸带至一处断崖。曲岸从他身上下来,再往断崖边缘走去,崖岸越往前行越窄,尽头堪堪容下这一人一狼。雾还未散,眼前一片茫茫,人仿佛悬在云端。曲岸无法预估这崖底深至何处,目光也难及对岸。他实在不明白,从这儿要如何出去。
周洄到他面前将他拦回安全一些的地方,自己再退后几十步,回身跳上了一堆碎石,他随便踏了几块石头,这些石头便自己滚动起来,渐渐围成了里里外外几个圈,中间留有足够两人站立的空地。
周洄再踩了其中几块石头,地面突然轻微地震动起来,石圈中间那块空地,突然陷了下去。
曲岸看得目瞪口呆。
周洄拨开一些石头,腾出一条路来。做完这些,他立在原地看着曲岸,似在告诉他,这就是出去的路了。
曲岸走到陷下去的深坑旁边往下看了看,除了突然落下的那块地,什么也看不见。周洄在他背后轻轻一拱,他毫无防备,一个不稳跳下去了。
好在不过数尺就稳稳落了地。眼前出现了向下的石阶,通向黑暗,曲岸试着踩上第一阶,是实的。再一回身,只见方才那块地已经缓缓升上去,光也越来越暗。
“喂!喂!”曲岸有些慌张地叫了两声,但那样的上升并未停止,最终那块空地与旁边的土地融为一体,而曲岸则陷入完全的黑暗。
曲岸想到周洄给他的包袱,往里摸了摸,找到几个火折子,他取出一个火折子吹燃,勉强能照亮路。
石阶没有分道,四周黑暗且寂静,曲岸忐忑地沿着这一条路往下走,走了许久,至此他又犹疑周洄是否真心想送他出去,但内心又立即否认这种可能。
又走了一段路程,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条狭窄的暗河。石阶尽头有一叶小舟,没有别的路,曲岸只好上了这条小船。水流平缓,他顺着水流的方向扬桨划了一会儿,只见暗河对岸出现了与他刚才下来时同样的阶梯,只是方向是往上,于是他在此处停了下来,又攀上了台阶。
石阶的尽头有一扇石门,他甫一走近,门便自动升了起来。这是一个山洞口,掩映在枯死的藤蔓之下,洞外是一片松林,松林最边缘的树上,果然拴了一匹马。
曲岸再往回看,草原绵延至远方,景致一成不变,尽头立着几座巍峨的雪山,从前看那些雪山,也是这么远,更熟悉的地方,却没再出现在眼前了。
他眼尖,看到松林旁边的草丛里立着两匹白狼,却不是周洄。那两只狼看上去年纪尚小,身材半大,就远远地看着曲岸,并无恶意。他也善意地揣测,许是周洄的同伴,来护他一程。
曲岸他按周洄所说,翻身上马,一路南行,马不停蹄,果然在夕阳时分,看到了羊群。
他离开人类族群太久,有些忐忑,牵着马先跟羊群打招呼,还没说上几句话,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呵斥:“嘿!干什么呢?”
那是一个皮肤黝黑的短发汉子,应是羊群的主人,从帐篷里出来倒水。
曲岸上前阐明来意,羊群主人耿直,见他面善,便让他留宿,还主动道歉:“最近草原上来了不讲规矩的盗猎人,有人家的羊也抓,我错把你当那伙人了,别往心里去啊小兄弟!”
曲岸感激他收留,自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牧民又问他,此处偏远,牧民都来得少,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曲岸想了想,说自家也是牧民,同兄长出来放羊,跑了几只羊,去追的时候迷了路,还问了这牧民往外走的方向。
曲岸走走停停靠一路借宿过了几天,终于到了一个有些人家的小村落。他是冲着这里来的。几年前,他同父亲去取羊皮的那家牧民,不放羊时便定居于此,他记得这家男主人是娄金部的,名叫谷浑泰,他找上门去,想向这户人家打听打听他父亲的消息。
这村落也是娄金部的地方,曲岸一路找过去,只见谷浑泰家的营帐外围了不少人,曲岸一打听,才知道是他家快成人的儿子,放羊时让盗猎者伤了,昏迷了好几日都不醒,于是请来了个萨满来做法祈福。
营帐外,谷浑泰捉了一只羊,在其他村民的协助下,正准备杀羊来招待萨满和帮忙的村民。那羊是只体型不大的小母羊,在几人的压制下,正凄厉地嘶叫着。
曲岸皱眉看了两眼,觉得不对,挤出人群呼道:“别杀这只!它怀孕了。”
闻声村民齐齐看向他,一看到他的脸,谷浑泰脸色一变,嘴唇发着抖说道:“你……你还活着?”
谷浑泰羊也不杀了,面色沉重地招呼曲岸到帐内,给他倒了油茶,对他说道:“那年的风雪太可怕了,我还以为……你这小娃娃真是命大!”
“我……我被人救了。”曲岸知道不该将这几年的事情往外说,加之寻父心切,便未再与谷浑泰寒暄,一开口就直奔主题,问道,“叔叔,您可有我爹爹的消息?”
“唉!”谷浑泰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你爹爹他……”
曲岸急切地追问道:“他怎么了?”
“那日风雪停后,我们在雪地找到了你爹爹和两个帮忙伙计……”
看着谷浑泰遗憾的神情,曲岸的心沉下去几分,却仍不死心地看着他。
“找到他们三人时,他们都已经没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