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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差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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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只听得见吊扇快速打转,摇头晃脑呻吟着的声音,这声音在沉寂的空气中格外突兀。
“石老师。”金秀儿轻轻唤了一声。
石俊卿心中的火早已燎原,他继续高声说:“我爱你!我真的爱你。“话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能说得这么顺畅,这么笃定而真挚,但他做到了。这一刻,所有的踌躇不安都被抛在了脑后。
“可是——”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石俊卿往心上人的方向走了几步,两个人仍旧相隔几米,却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心跳和呼吸。金秀儿的面色半是惊诧半是犹疑,石俊卿竭力克制住自己越发猛烈的冲动,他怕这由他而起的烈火熏燎过度会带来伤害。“我拒绝过你。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到底要什么,我以为我爱的还是邢巧梅,毕竟这么多年以来,我确实一直这样认为。可是现在我已经明白我错了,我是爱过邢巧梅,但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我爱的是你!”
“不,你之前不是这样说的。”金秀儿感觉眼皮有些酸,还在眨巴眼睛的片刻,泪珠便比挂在脸颊上的汗珠还快速地涌了出来。“你说的是——从过去到现在,你心里的那个人,仍然是她。”
石俊卿在老家房顶上对金秀儿说过的话,她每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她甚至能记起当时石俊卿那略带羞涩又格外坚定的语气,她曾经好多次在梦里回顾过这一幕,每一次醒来记起都是一阵无法压下去的心痛。她花了好久,才习惯了那种好像是沸水在心中泼洒所产生的滚烈疼痛感。
“我是说过,但那是因为我并不明白我自己的心。”石俊卿有些焦急道,“其实那时候我已经爱上你了!”
“你说你很珍惜我对你的感情,这让你很感动,可是你不能给我什么回报。”金秀儿在那段她绝不会主动回想的记忆里挣扎着,轻声道,“也许现在也一样,你只是被我感动了。”
“不,不是什么感动,我现在很清醒!”石俊卿面色严肃起来,他决心要金秀儿相信他的话,他的真心话。“我就是爱你!”
金秀儿往后略退了半步,手扶着一旁的书架,眼睛看着别处,没有与石俊卿对视。“石老师,我——”
石俊卿接着说:“我研究了大半辈子戏曲,看了那么多所谓的才子佳人传奇,直到最近才发现其实以前我什么也不懂,没有真正明白过什么是爱,我只是在编造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把那些胡乱做的花花绿绿的梦描述给别人看。但是现在,我很清楚爱是什么,爱情有什么意义。我想和你在一起,我希望我们永远不分开,我知道只有那样我才会感觉幸福,才会觉得活着很值得。”
金秀儿的脸上挂着两行泪,它们划过她白净的脸颊,在下巴处交汇垂落,一颗一颗,像是珍珠在下坠。
“我不信。”金秀儿微微摇了摇头,“石老师,我不信。”
“你为什么不信?”石俊卿有些错愕,他不明白为什么之前那么执着又认真地爱着他的金秀儿,苦苦等待着他的金秀儿,却在他给予了她一直想要的表白以后,反而后退了。
“其实你只是因为确定再也得不到巧梅姐,才又来找我,对吗?\"
“不,这和邢巧梅毫无关系,你应该相信我!”石俊卿走到了金秀儿面前,他们现在只隔一个身位了,这是一个可以彻底观察彼此的角度,他看着金秀儿满脸的泪,想要抬手替她拭去,却有些踟躇,他从她的眼睛里窥探到了别的一些东西。被狂风刮过的湖面曾经汹涌,如今平静了,再投进去的石子又激起层层的涟漪,但那已经不是波涛。
“我无法相信。”金秀儿咬牙,“我做不到就这样相信你!况且——”
石俊卿已经预备着去给她擦泪,却在听到她的话以后愣住了。
“我已经正式答应和周石在一起了!”
踏着昏黄的灯光,金秀儿快步走向家门,打开门后屋里静悄悄的,这是独居者才有的体验。一切都是沉默的,沉默着的一切包裹着低垂头的姑娘,像是要把她也拉进这无穷的沉默之中。
金秀儿缓缓地将随身的挎包挂到衣架上,反身锁上门,坐到书桌前,目光自然而然地在桌面上摆放着的相框处落下。相框里的石俊卿还是看着她,日复一日,无声无息,一如房里沉默着的一切,他眸中精光如炬,冲她微笑,带着弧度的嘴唇像是下一秒便要张开,打破这沉默似的。
她立马伸出手,将那相框转了个方向,不再朝向自己。
叹口气,金秀儿疲乏地趴在桌上。脑袋里仍旧满是石俊卿的话:“没关系,我要用行动打动你,我要将你追回来,让你明白我是真心爱你的!正如我相信,你也还在爱着我一样!”
金秀儿从没有见过那样的石俊卿,看向自己时眼里充满着直白的情感和欲望,一点没有遮掩。当然,他送她出门离开的时候,他们没有任何的近距离接触,在她恍惚中略有防备的姿态下,他是十分克制的,但是有一些潜藏着的东西明显不一样了。她不是没经历世事的雏儿,她太懂得这其中的差别。
她能相信他吗?他真的不是一时冲动,一时寂寞,或者,是在找替身?转变来得太快,让她无法立即去消化,甚至不愿意推测。她这样的一叶小舟在海上漂泊得太累了,刚刚才又靠了岸,踏上一条新的路,一条眼见得是宽阔平坦的路,而这条路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是他指给她的,是他让她走的。
而且这条路上,已经有人在等她了。
金秀儿几乎一夜未眠,以至于第二天早上当周石叩响她的房门看到她时,有些惊讶于她的黑眼圈。虽然实际上从周石住的地方到他的单位有更近的路线,但他现在坚持每天绕路二十分钟来接她一起上班。
金秀儿背着沉甸甸的旅行包,里面装着一些备考的书,还有换洗衣物,跟着周石上了车。
今天上午要在剧团门口集合,源于昨天接到的临时通知:因反响热烈,受邀赴外地演出三场。他们如今声名远播,不再是只在省里转悠,几年来第一次得以跨省巡演。只是白天得到的消息经历了晚上的插曲,几乎快被金秀儿忘掉——如果不是她清晨因为生物钟而早醒,迷迷糊糊地瞥见墙上自己贴的演出海报,电光火石间记忆复苏的话——
如果说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事,那就是在这次演出回来以后,她就要参加自考,时间紧张。车开往剧团,一路上,周石一直在给她讲考试的事,什么时候开考,回来以后怎么提前去看考场,要准备哪些考试用具等等。他是个健谈的人,和他在一起后,金秀儿几乎很少有主动开口的欲望,因为对方心思细敏,总能想她所想,及她所及。
等红绿灯的片刻,周石伸手握住金秀儿自然垂放在腿上的左手。几天前也是在同样的场景下,他猝不及防地抓住她的手,而她没有挣开,任他握住,他的吻落到她的唇上时,她也没有躲开。不需要太多的语言,他们自然地确定了关系。
这一次,金秀儿先是扭头看向周石,在对方望着自己的时候又别过脸,眼睛盯住窗外摇摇曳曳的树影。
“怎么了,你心情不好吗?”周石说,“我本来想请几天假陪你一起出去的,可惜这两天刚好单位里要搞大检查,走不开。”
金秀儿没搭话,周石接着安慰说,“关于考试你别想太多,有时间就看看书,没时间就休息。”
“好。”
周石开的小白车停到了剧团外的马路边,在第一次踩了刹车后,他又松了松,让车往前滑动了一段距离,刚好滑到了路边站着的两个人跟前。邢亚梅和石俊卿正在那儿站着说话,邢亚梅第一个看见金秀儿从车上下来,随后又看见驾驶座的门开了。
周石健步如飞,从车头绕过来,开了后车座的门,替金秀儿拿出旅行包。
金秀儿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邢亚梅,视线在与石俊卿相对时立即跳跃过去,跳向远处正在陆续上人的大巴。
“我先帮你放过去。”周石礼貌地朝着邢亚梅和石俊卿各点点头,面带笑容地提着旅行包缓缓走向大巴车,在周遭人猜疑的眼光中姿态昂然。他在宣誓他的主权,自信又大方。
邢亚梅眨眨眼,语气里倒是一丁点儿的戏谑也没有:“这就是你的那个新男朋友吧?”其实,“吧”字可以省略,答案不言自明。
金秀儿嗯了一声,继续往大巴车那儿看,周石还没走到那儿。
“改天该让他请我吃饭呐。”邢亚梅虽然这样说,但余光却瞥向石俊卿。
石俊卿倒没有注意到邢亚梅看了看他。他只是望着不愿意与他过多对视的金秀儿,她刻意躲避的姿态令他心痛。该抽的烟昨夜都抽够了,该写的东西昨夜也都写完了——
“秀儿,这个给你,路上如果有空可以看看。”他把一封没有封口的信递到她面前。
邢亚梅本来想打趣说这是送“情书”呢,但如今已没有她明着打这个趣的机会了。如鲠在喉,真令她有些不快。她转了身,到大巴车边和周石找话说去了。
“这是什么?”金秀儿接过信,不解的目光终于还是看向石俊卿。
“这是下一部剧开头部分的剧本,我写好后,第一个就想给你看看。”石俊卿低声道,“我没有什么别的要求,如果你愿意看看我会很高兴的。”
金秀儿摸了摸那信,里面似乎有几页纸。她本来想告诉他等回来的时候她就要参加考试,这段时间除了演出怕是全部精力都得花在看书上,可话到嘴边说不出去,只好点了点头。
大巴车载着邢巧梅、邢亚梅、金秀儿等一行人驶出剧团大门,似乎和之前的每一次远行没有什么不同之处。车走后,守院门的大爷将两扇铁门往中间一推,上了锁,又只留下供人进出的小门,但热闹已经被带走,一时之间显得有些落寞。
周石在经过石俊卿身旁时侧头对他微微地笑了笑,这算是招呼,但也是有另外意味的致意。他脚步轻快地上了自己的车。
石俊卿看着车影远去,又在路边站了一阵,才转身进了小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