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之影》浸灵子

32、对手

　　昏黄的路灯下，石俊卿和金秀儿缓慢地前行。两个人从下车以后便没有说话，下车时金秀儿先往前走了几步，石俊卿便默契地跟上。他们沿着马路牙子无声地走着，直到金秀儿先下定决心，停下来扭头望着身旁的人。“石老师，就送到这儿吧，前面不远了，几分钟就到了。”尽管她舍不得，但还是知道分寸。
　　石俊卿愣了愣道：“那我干脆把你送到家，不差这几步嘛。”
　　金秀儿有些讶异，然而夜色朦胧，她无法确切看清石俊卿的脸色。在她的猜想里，那多半是一张沉静而理智的脸。金秀儿告诉自己，他那么有责任心的人，会这样做倒也不足为奇。
　　“那也好……之前有一个晚上……有人曾经在很晚的时候来敲过我的房门。说真的，我还真有点怕，不过还好这几天都没什么事。”
　　石俊卿霎时红了脸，他自然再清楚不过那是在哪一晚，那个敲门的人又到底做了什么。幸好夜色不仅朦胧，还是最好的伪装，他背着光，金秀儿看不到他的窘态。
　　于是两个人继续往前，如金秀儿所言，拐了个街角便已经可以看见她租住的小院院门。她在心里踌躇，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干脆请石俊卿进屋去坐一坐，喝杯茶。然而夜已深，这样的邀约也许对他而言会是一个困扰。
　　还没等两个人走进那扇不宽的院门，一旁有人打了招呼：“金秀儿！”
　　一个男人从一侧的拐角处走出，石俊卿先看见他，站在路灯下的年轻人，手里抱着一大束花，不是玫瑰，是雏菊，明晃晃的黄色。
　　“周石？你怎么这时候会在这儿？”金秀儿从石俊卿身侧朝那男人跑过去。
　　“我下了班过来找你，想请你吃晚饭。结果敲了门没人应，邻居说你还没回家，我就等在这儿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周石把手里的雏菊花束递给金秀儿，声音温柔地接着说，“这是来的路上刚好看见在卖的雏菊，我知道你喜欢这花，买了一束。”
　　“我不在家，你怎么不走呢？”
　　“我想着你快回来了，就决定再等等，况且还抱着给你的花，今晚不交给你，怕明天就凋谢了——所以不知不觉就等到了现在。”周石说，“这事情只怪我自己，我应该先邀请你，约好时间。”
　　金秀儿怔怔地盯着他，一时无言。
　　石俊卿站在原地，作为一个旁观者。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嘶叫，尖锐地叫，叫他赶紧到前面去！然而他的心突突地跳，脚却动弹不得，宛如陷进了泥淖。

　　周石其实早已看见了石俊卿，在他从路灯隐蔽处动身走出来之前，他便如捕猎的豹，围着他的猎物，动步以前，先仔细地观察了周边的一切。
　　等到金秀儿用带着感动意味的眼神在灯下凝望他，他才缓缓地开口，并冲着石俊卿的方向侧过脸去打量，语气礼貌：“那边那位是？”
　　“是我的同事，也是我的师傅。”金秀儿扭头赶紧介绍石俊卿，石俊卿便只好走上前来。“这是石俊卿老师。石老师，这是我在补习班认识的同学，他叫周石。”
　　“你好，我是剧团的编剧。”石俊卿礼貌地与周石握手，两个男人的手掌捏在一起，彼此都带着轻轻的劲道，那是一种含着试探的力量。
　　“石老师，你好，我好像听过你的名字。”周石轻松一笑，“你是个作家吧，我看见过你的书。”
　　石俊卿有些意外，他的书这几年在书店里可几乎全摆在尘封垫底的犄角旮旯，在文坛上，他并不活跃。
　　“我在一个事业单位里坐办公室，平时任务不多的时候我就特别喜欢看书，尤其是本市作家的书，我都看过。”周石解释道。
　　面前的年轻男人目光炯炯，自如坦荡，倒显得自己有些相形见绌，局促不安。石俊卿绷紧了背脊，勉力一笑。“写得不好。”
　　“不，你的《伤雨》写得很好看，我记得还改编成戏，演出过吧？”周石语出惊人，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石俊卿不置可否，报以持续的客气笑容。
　　“要不……都进屋吧。”金秀儿看看周石又看看石俊卿。“我的房间虽然小，但还坐得下，我来泡茶。”
　　“不。”两个男人几乎同时开口。
　　周石说：“花送到了我就该走了，后天在补习班再见。”
　　“我也回去了，你早点休息。”石俊卿也说。
　　三个人在院门口分了手。石俊卿往左快走，周石便往右疾行，金秀儿站在中间，有些不知所措，愣神许久，才转身跨进院门。
　　石俊卿快走一阵，逐渐慢下来，从裤袋里掏出烟点燃。同一条路，往返心情截然不同。来的时候金秀儿就在旁边，与他同行。他能借由余光瞥见她的影子，感受她在自己身侧静静的呼吸。可现在，人消失了，连一丝一抹的痕迹也没有似的。
　　石俊卿吞吐间用力蹙眉，又停步站到路边，任车水马龙的喧嚣包裹了他。

　　金秀儿失眠了。她把从周石手里接过的花简单修剪以后放入了花瓶，摆在一个躺在床上也能看见的位置。她望着那花，便觉得睡不着。今晚的一切像是放电影似的在她脑海里闪回，他们吃的饺子，她和石俊卿一起走过的路，院门口撞见周石……说不清是喜还是悲，她一下感觉浑身轻飘飘空荡荡的，薄被覆盖在身上，一下又好像压得很沉，令她有些呼吸滞涩起来。
　　周石走进她的生活中不过才一个多月，却好像已经悄然涉入得很深了。他们在补习班偶然同桌了一次，后面便有了不那么偶然的第二次第三次，他提出做她的男朋友，她没有断然拒绝。他比她大五六岁，和她一样离过婚，没孩子，两年前老婆执意要出国他又不愿意，便分道扬镳了，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还是很真挚的。他的意思她很清楚，他不是玩玩而已，而是想和她结婚。
　　如果作为一个结婚对象来打量，周石很合适。他个子虽然不如石俊卿高挑，相貌也平平无奇，但工作稳定，条件也不错，自己不仅有房，还有代步轿车，据说父母都是中学老师。最关键是他和石俊卿一样，也爱看书。有几次金秀儿无意间看向他的侧面，见他低头翻书，竟忍不住偷偷勾勒起他的轮廓与神态来。在某些感觉上，他真的很像石俊卿。每次这样想岔了口子，金秀儿便觉得自己可耻，居然试图在一个男人的身上找另外一个男人的影子。
　　可是今天的事已经发生了，便回不到从前，她终究得做出选择，也得学会说再见。
　　想累了，金秀儿迷迷糊糊闭上眼，沉入了深深的睡梦中。

　　石俊卿又开始写新戏。当下的演出火热，可与他这个编剧的关系已经不大，他的任务是往前探路，走在所有人的前面。领导要他写，剧团需要他写，所有的箭头都指着他，他重新回归到案头上拿起笔，才体会到了什么叫有感而发，也终于明白了前几年他的浑浑噩噩不知所谓，不过是因为他的心是空的。所以当时看花是花，看草是草，没有感情便没有灵感的源头。
　　关上门，热闹全成了别人的。他动笔写了几段，盯着书桌上摆着的那束雏菊，头顶的吊扇呼哧呼哧驱散着初秋莫名的热，也驱使着那浅黄色的花瓣零零散散地掉落，时而飘飘荡荡顺着风拂到他握着钢笔的手上，轻柔地贴住他的手背，像是要吻他。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人，心里一滴酸楚漾开来，涟漪成圈，这滋味让他发麻，更让他有一种冲动。
　　冯龙什么时候进的房间，石俊卿浑然不觉。他发现小男孩站在自己面前摇晃着手掌，放下钢笔也不笑也不呵斥，只是无言地看着面前的稚嫩脸庞，他自私地在心里哀叹：为什么没有金秀儿。
　　“石老师，今天该上课了。”
　　“我知道。”石俊卿说，“你自己来的？”他知道结论就在眼前，口头的提问不过是无用功，但他不甘心。
　　冯龙点头，但是眼看着石俊卿脸沉下去，机灵的小鬼还是补充道：“可是金秀儿姐说她会尽量赶来，她让我告诉你，你先给我讲讲她以前听过的课，等她来了再给我们一起讲我们都没有听过的。”
　　石俊卿起身，挺直了坐久后有些佝偻的背。
　　补习班散了场后，金秀儿几乎是一路小跑奔来，毕竟今天他们约好重新开始上课，这是头一次，她不想去得太晚。带着一头的汗水，她和夜色一起撞开石俊卿的家门。
　　石俊卿正在给冯龙讲《三国演义》，从普及戏曲知识变成了讲小说，离题万里，可他讲得痛快，那些刀光剑影、杀伐决断、阴谋诡计、忠肝义胆好像刚好和他现在心里的某些冲动契合，让他向往。他正讲到诸葛亮用空城计让司马懿生疑退兵，扭头看见金秀儿依靠着门框远远望他，一下子哽住，直愣愣地对视过去。
　　“石老师，”金秀儿接口说，“你觉得司马懿会不会知道这是诸葛亮的计谋呀。”
　　“有可能。也许他们都知道这是计，但是一个愿意用计，一个愿意中计。”石俊卿心跳变快，却尽力平静。
　　“那为什么？”冯龙插嘴，他正听得入神，不想被打断。
　　“下次再告诉你为什么，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石俊卿说，“八点过了，你是不是该回宿舍了？”
　　本以为故事正要开始，却倏忽一下被扔进了结局。冯龙气鼓鼓地走了，房间里只剩下这一男一女。金秀儿有些意外石俊卿那么果断地支走了冯龙，她觉得此刻的石俊卿有些奇怪。他的脸上有种焦躁又果决的神色，是她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
　　“我还以为今晚等不到你来了。”
　　“我说过我会来的，上完课我就赶紧坐公交车。”金秀儿擦擦额角淌下的汗珠，笑着解释。
　　“秀儿，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冯龙先回去吗？”
　　“不是因为他们学员班宿舍快熄灯了——”
　　“不，是因为有些话我想单独对你说，这些话，只有房间里就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才能说。”
　　金秀儿错愕地凝视着面前的人，她看到了完全不同于以往他们相处时的眼神，像是幽黑的夜空忽然擦亮了一团火。
　　“我后知后觉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我是认真的，绝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那就是，秀儿——”石俊卿一字一顿，最后三个字出口之时没有任何犹豫，“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