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之影》浸灵子

34、纠结

　　大清早，偏于剧团一隅的小屋里，传来洗漱的声音。石俊卿起床，正站在浴室的镜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端详，一边拿着刮胡刀，仔细地刮着胡子。可他只刮了两下就停了下来，怔怔地望着那镜里的男人发神。
　　这是自己吗？他有些扼腕。
　　头顶的丝丝白发虽然仍旧稀疏零落，远没有达到让人能瞅出来的地步，但唯有本人知道，那是日渐增多了的。岁月的痕迹来得太快——他的身体也没有了前些年雕刻精干的线条，衬衫在身上显得宽松，但唯独在腹部有些不同——微凸的肚皮撑起一片紧绷，并且越发明显。
　　石俊卿知道自己不年轻了，四十岁一过，他就很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衰老。可那是因为以前他并不在乎年龄，他不必对谁解释，也不需要为谁负责。他的人生没有来处，其实连自己到底生于哪年哪月也没机会搞明白，而他本以为人生也没有归途，反正一条光棍，十足的干净利落。可现在他心里扎扎实实放上了一个人，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石俊卿觉得，他表白的那一刻，一切都有些匆忙、扭曲，和原本设想的水到渠成简直是差之千里。可是他相信他的直觉，他爱的那个人会来他身边的。
　　他也许只需要再等等。石俊卿停止遐思，他收拾干净自己，出了家门。他要去找武局长汇报工作，这几天邢巧梅不在，他忙得像个转动不停的陀螺。
　　忙碌的石俊卿不知道，金秀儿没有如他所愿第一时间就看了剧本，它们被她直接压在行李包最下面，一直到回程时，她的精力全都在参考书上。尽管好多次夜深人静时她也涌起过看信的冲动，但终究都抑制住了，她告诉自己，现在最重要的，是考试。她不愿承认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她怕这封信。
　　何况每次演出结束一回到宾馆，周石的电话总能准确地掐着时间打到金秀儿的房间里来，每天晚上她和周石简单聊上十分钟，挂了电话便趁着性子看书、复习，累了倒头就睡。最开始接到他的电话时，她有些紧张，可实际上周石没有给她太多情感上的压力，只是先和她闲聊几句，再互相打打气，就好像他们还只是补习班的普通同学一样。只有每次到了最后快挂电话的时候，他才说上几句想你、等你回来之类的私密情语，令她偶尔也会顺着电话线，听出那一端的男人内心深处掩藏着的欲望。
　　金秀儿跟着剧团返程的第二天，便去参加了自考考试。这场考试很顺利，从考场出来的时候，金秀儿深深吐了一口气，好像把过去一段时间的苦和累都顺着这口气消散掉了。
　　考试后她有几天假，周石拉着她去买了几瓶啤酒，说要到她家里去，庆祝一下考试顺利。此情此景，尽管有些猝不及防，但金秀儿知道自己没理由拒绝。

　　她有些慌乱地抢先跑回家收拾了一下，出差回来就考试，时间过于紧张，她还没有做过家务，连行李包也是随意摆在床脚，东西都还装在里面。屋里乱糟糟的，好在面积不大，等到周石进屋时，一切看起来都足够整齐干净，像是在诉说着女主人的利落能干。可家里没有吃的，金秀儿只好按住了客人，自己跑出去在旁边小饭馆打包了几个菜端回去做下酒菜。
　　两个人吃了菜，喝了几杯酒。周石喝酒有些上头，脸涨得红红的，用亮闪闪的眼睛望着金秀儿。
　　“秀儿，嫁给我。”
　　金秀儿其实对他要说什么已经有了些预感，可真的等到他开了口，却一下子沉默了。
　　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回应，周石的情绪显然有些低了下去：“怎么了？”
　　“我觉得，我们有些快。”
　　“是挺快，但感觉到了，快些又怎么样，何况我们俩都不是头婚。”周石握住金秀儿的手腕，把她的手掌贴到自己的脸颊上。“你知道我肯定要说这个。我对你是最好的，你嫁给我会过得很好，真的。你就答应我吧。”
　　金秀儿还是没吭声。
　　“等你考上了大学，拿到了文凭，也别在剧团里继续干了，那是吃青春饭的，还那么辛苦。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爸妈在学校里给你找个工作，当个老师。你给我说过你想当老师的。”
　　金秀儿吸口气，当老师是她心里一个存了很久的愿望。她的脑海里浮现起很久以前在教室里当学生时候的记忆，老师会是什么样子？站在讲台上，慢慢左右踱步，高声对着台下的学生们讲授知识？房间里很安静，周石默默地看着她。而金秀儿的脑海里，那个模糊的老师形象渐渐清晰起来，石俊卿的脸出现了，高高的个子，有些忧郁又有些孤独的神情……
　　“秀儿，我们在一起是很般配的，谁都会觉得我们是很好的一对，以后生儿育女，相伴到老，不好吗？”
　　周石的话似乎句句都在理上。
　　“人活着这辈子，就是这么一回事，咱们踏踏实实过日子吧。”
　　“可我不太想离开剧团。”金秀儿终于鼓起勇气说，“我好不容易才进去，而且现在也能唱上主力。”
　　“可再怎么样，这儿不过是个市里的小剧团，再说大点，也就省里能排个号。全国的剧团千千万万，戏曲演员多得数不清，有几个能唱出名堂来呢？”周石眼神迷离起来，“你们剧团里的团长邢巧梅得了个戏曲奖，也还是在这儿继续干，也没机会上电视在全国出名。”
　　“搞艺术也不是为了出名。”
　　“任何的工作最后都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就像我，在单位里跑前跑后，在领导面前点头哈腰，是希望能够混得更好。如果我们结了婚，我也才能给你和孩子提供好的生活条件。就算搞艺术不是为了出名，但是大多数搞艺术的人过得真是太苦了，你们剧团的效益差之前是有名的，这两年搞演出好了点，可谁能保证永远都好呢？也许哪天就再也没人来听戏了。你说，我说得有没有道理？”周石满怀期待地望着金秀儿，想得到她的肯定。
　　金秀儿没话能反驳。

　　周石说得确实没什么问题，这是世俗大众对于剧团和唱戏演员的看法。其实，她自己以前不也是这么看的？她入行就是为了生计，为了更好的生活。她调入这个剧团，获得正式编制的那一天，也就是在盘算着以后能够唱头路，多挣钱。多挣了钱，她就能活得更好更自由。
　　可是为什么，现在再听周石说出这些她曾经的想法来，她却没有感觉到他们之间的心意相通，看法相同，反而觉得有些难受呢？
　　金秀儿绞绞手，犯难起来。
　　“我知道这么说你一下子肯定接受不了，毕竟你在剧团里干得好好的，而且我也不是要强迫你接受我的建议。哎！反正这都是以后的事儿，现在也没必要谈那么多。”
　　饭菜好像没了滋味，两个人谁都不再动筷子。
　　“我觉得，不如你搬到我那儿去住吧。”借着酒意，周石又往前迈了一步。
　　“住这里挺好的。”
　　“等咱们结婚了也住这儿吗？”
　　“我还没说要和你结婚。”
　　周石本来举了酒杯打算再来一口，听到金秀儿不咸不淡的语调，蹙了蹙眉头。
　　“我们只是在处对象，我没想要那么快。”金秀儿说，“因为我已经离过一次婚了，所以我想要更慎重一点，我想你能理解，我不愿意那么急。”
　　“对，我是有点着急了。”周石见金秀儿一脸倔色，察觉到怕是自己酒后有些失态，立即缓了语气，“但你别生气，我的话都是真心的。”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吃完饭，金秀儿收拾了餐桌，见周石还坐着，面带微笑望着自己。“我带了牙刷。”他低声说。
　　她懂了他的意思，但拒绝来得很干脆。
　　“太晚了，你还是先回去吧。”
　　周石倒也没有恼怒，仿佛早就料到她的回应，他只是不紧不慢地起身，把站在面前的女友拉向自己，猝不及防地往白嫩又柔美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我爱你。”
　　他没有得到什么热烈的回应，但酒意在头，一点嗔怒也能被理解为含羞待放的姿态。周石被金秀儿半推半揉地带出了房门，走出了小院，心里想的却是八九不离十了。

　　邢巧梅推开石俊卿的家门，便立即闻见屋里有一股香烟夹杂着草药的味道，她穿过门廊走进客厅时，石俊卿从稿纸堆里抬起头，一边捏着脖颈皮，一边虚着眼朝她看过来，看清了来人是谁，他停了笔，转动手腕，左右扭扭脑袋。
　　“你这是怎么啦？”
　　“低头久了，脖子有些酸。”石俊卿动动手腕，叹口气道，“确实比不得十几年前了，怕是几年前也不像是这样。你看我灶上还煎着药呢，咱师傅给留的健体方子，你还记得我以前老打趣师傅爱喝这中药不是？结果没想到我也有用得上的时候，我喝了两次，还挺受用。”
　　邢巧梅扑哧笑了。
　　“别笑我。”石俊卿站起身，“就是生产队的牲口也得时不时吃点草才能再拉磨吧？我抽口烟再继续。你来找我，是不是为了新戏？”
　　“我回来了又忙着去开会，一直没和你细谈。昨天武局长告诉我，你新戏的构思都定好了，我说我是从他那儿听到的，他还不信。”
　　“是的，我还写了一部分剧本。”
　　邢巧梅有些期待地望着他。
　　“但是都不在我这儿，我拿给别人看了。”
　　“谁呢？”
　　石俊卿倒是很坦诚：“秀儿。”
　　“为什么呢？”尽管有些心理准备，但邢巧梅心里还是咯噔一下。“因为她是你的徒弟？”
　　“是因为我想把这个故事送给她。”石俊卿抽了几口烟，又迅速地摁掉，“这个故事是为她写的。她给了我灵感，也给了我动力。”
　　邢巧梅没开腔，她被震慑住了，虽然在推门进来之前，她的内心里早有预判，但是当石俊卿真的把话说出口，她却愕然发觉自己并没有想好该说些什么，便只好重复：
　　“为金秀儿写的？”
　　“是的，原因也很简单，很世俗。这是私心，因为我爱上她了。”
　　“俊卿，其实我已经发现了。”邢巧梅吸口气快速接嘴，“我知道你和她——”
　　“也许你发现得比我还早，到如今我自己才真的想清楚，恐怕都已经有些迟了。或许是这些年活得太随意，差点把最重要的感情也随意掉了。好在我现在明白过来，但愿还来得及。”
　　邢巧梅蹙眉说：“或许来得及，但或许已经来不及。秀儿现在又有了新男友，你瞧见过，上次那个人，倒是挺不错的一个小伙子。俊卿，你怎么办呢？”
　　“我？尽我所能吧。”石俊卿笑了笑，“我相信只要两个人相爱，总有机会在一起的。以前我相信，现在还是相信。更何况，这里有个先来后到的问题，毕竟我和秀儿接触在前。这一次我不想再让别人成功插了队。”
　　房间里有些什么感觉倏忽一下消散了，邢巧梅觉得有些后悔，后悔今天走进这个房间来。她不愿意再去细想这其中的缘故，只是伸手擦擦流淌在额间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