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之影》浸灵子

31、饺子

　　包饺子是个精细活，石俊卿第一次体会到了这一点。除了养父还在的那些年，他偶尔会和养父包包饺子吃，从养父过世以后，好多年以来，他基本上就没有自己再在家里花过这个功夫，家里清锅冷灶，不过是偶尔懒得进食堂，自己才会炒几个菜凑合。
　　但这一次，本以为凭借遥远记忆里的手艺，他横竖不会弄出什么差错来，但等到自己把买来的面粉倒进了和面盆里，伸手进去搅和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好像已经记不清该怎么和面了，或者说想起即将到来的客，他心底里竟然生出了几分没来由的紧张，这紧张像火花，腾地燃起来，倏忽一下间便彻底抹灭了他的自信。
　　冯龙钻进厨房里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在往装着稀泥般的面粉糊的盆里继续加面粉，抖起来慌慌张张的，弄得一手都是。冯龙拉着他出去见金秀儿，他也顾不得摘下围裙擦擦手。总之就是一个字：乱。
　　金秀儿伶伶俐俐地进了厨房，石俊卿连呼吸里都带上了几丝焦虑，可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他总不能拦着姑娘不让她去打量——那桌子上摆着的和面盆和旁边的面粉口袋。
　　金秀儿本来是准备调馅的，但看了看石俊卿已经摊在桌子上的东西，强忍着笑意，扭头故作平静地对着石俊卿说：“石老师，咱们先一起和面吧。”
　　他石俊卿还能说什么呢？这时候退位让贤也不丢人，至少他能借机悄然欣赏面前这位贤惠能干的姑娘的风姿。她麻麻利利地做起事来，像是如画的风景。
　　金秀儿先是指挥着石俊卿继续和面，调节面粉量的时候，她伸出芊芊玉手和他一起往盆里抖面粉，她的手指触碰到他的，柔软而温热，惹得他没了慌慌张张，却多了心猿意马。揉面的时候她干脆端过了盆，彻底抢了他的活。
　　等石俊卿转身刚洗好了韭菜，金秀儿便也已经刚和好了面。她又过来把持调馅的岗位，让石俊卿站在一边看着她操作。石俊卿微微一笑，由衷赞叹道：“你很会包饺子。”
　　金秀儿看石俊卿评价得一本正经，原本低着头在认真调味，也偷了个空抬头，冲着石俊卿轻声道：“我以前在家里可是做这个的主力军。”在嫁给老巴以前，她做的家务活一点儿不少，也曾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围着灶台转的日子。只不过后来和老巴结婚，她才被宠得做了一段时间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妻。
　　金秀儿调好了馅料的味，闻了闻味道，香气扑鼻，自己觉得挺满意，立刻高兴起来。原本她也有点忐忑，怕自己厨艺生疏，但刚才进了厨房看见了石俊卿的状态，她的自信好像涨了几分。
　　醒好了面，两个人一个负责切面团，一个负责擀面皮，冯龙则已经眼巴巴地站到了桌边，金秀儿擀好一块面皮，冯龙便拿过去，动手开始包饺子。
　　冯龙包饺子的手艺竟然出乎意料地熟练，虽然人小手短，动作却轻快精准。只见他挑了分量合适的馅便放到面皮上，再用两只手三下五除二地□□了几下，一个大小合适又形状好看的饺子便被包了出来。
　　真正的高手往往是不显山不露水的。
　　这案板赫然成了冯龙的舞台，他哼着新学的曲子，一脸阳光灿烂。石俊卿切好了所有的面团，立即打算从金秀儿手上抢擀面杖，金秀儿闪身躲过，轻声说：“石老师，你忙了这么久，去休息一下吧。”
　　石俊卿自然不依，他一下抓住杖柄，同时也因势自然地握住了金秀儿的手。粗粝厚实与细嫩纤柔碰撞在一起，彼此又快速弹开。金秀儿定了定神，往冯龙的方向靠了靠，她怕自己顷刻间已经绯红的耳尖惹来尴尬，便低垂下脑袋，让头发自然地遮挡住自己的耳朵。
　　对她而言，石俊卿的吸引力似乎永远都在，似乎永远都那么强烈，她真的没办法摆脱吗？金秀儿有些绝望，更多的是惆怅。
　　石俊卿不好再争，便拿起饺子皮，和冯龙一起包饺子。可他的手艺不如冯龙，相比之下要么饺子显大显小，要么饺子被包得皱皱巴巴不够好看。他包了几个就在冯龙的抗议声中停了下来，把舞台重新交给小男孩一个人施展，只是笑着看着面前的一小一少。他的家里已经多少年没有这般的热闹，没有这样的生活？
　　吃饺子的时候，石俊卿连声赞叹金秀儿的馅调得味道刚好，冯龙的饺子也包得极佳。他的心情攀升到了快乐的最顶点，一切的阴霾与踌躇仿佛都可以在这一瞬间暂时化为乌有。
　　冯龙一度吃得两个腮帮子鼓鼓的，活像一只嘴里忙着包住松果的小松鼠。他的两只眼睛在两个大人之间来回打转，不明白为什么面前的这两个人都吃得那么斯文，对着桌子上冒着腾腾热气、散发着阵阵香气的又白又胖的大饺子，能够那么慢条斯理。
　　金秀儿垂着眼眸，静静地吃着饺子。
　　在说了几个笑话以后，石俊卿心里放着晴，边吃边继续找话说：“我听冯龙说，你是不是快要考试了？”
　　“对，时间挺紧的，我想争取这次成功。”
　　“你没问题。”
　　冯龙刚咽下饺子，此刻迫不及待地插话：“姐姐当然没问题了！”
　　石俊卿点点头。“就是要跑来跑去，上课和演出来回折腾，挺累的。”
　　“我习惯了，也就不累了。”
　　石俊卿目光闪动，隐含着关切的渴望。“每次去补习班你都要坐挺远的车吧？”
　　“也不算太远。”金秀儿小口小口地咬着饺子。
　　“我也去姐姐的补习班玩过！”冯龙扭头对着石俊卿说，“头两天那个来接姐姐的哥哥带着我一起去的，结果就是在那里坐着听课，一听还是好长时间，差点把我屁股坐歪了……”

　　冯龙的话絮絮叨叨没说完，石俊卿也没听完，他只听到“哥哥”两个字，便停了嘴里刚放进饺子开始咀嚼的动作，抬眼用疑惑的眼神望向金秀儿。
　　金秀儿没想到冯龙说话没个把门的，但也知道，这话如果不是冯龙说笑间抖出来，她恐怕永远没有勇气对着石俊卿主动开口。她沉默着，犹豫该不该再把这个主题继续下去，她摇摆着，因为并没有自信石俊卿一定会对此感兴趣。
　　“什么哥哥？”追问还是来了。
　　“一个在补习班里认识的同学。”金秀儿轻声说，“他在咱们剧团附近的环卫局工作，又自己有车，刚好顺路可以带着我一起去上课。”
　　“男同学？年纪大吗？”石俊卿脑子里一转，能自己开得上小汽车的，多半是事业有成的中老年人。他刻意忽略了冯龙提的“哥哥”这个词在大多数时候所表达的年龄差异范围，心里隐隐怀上了一丝对答案的不切实际的设想。
　　“不，他只比我大几岁。”金秀儿咬了一口饺子，脸上撑着笑，“他是个挺好的人。”
　　这话无疑彻底终止了石俊卿的掩耳盗铃行为。
　　“是，”石俊卿艰难地说，“你和他……”晴天的惊雷震天动地，令他毫无招架之力，他不知不觉间已经放下了手里的碗，却又不敢直直地看金秀儿。
　　好在金秀儿也没有看他，只是低头，嘴里咀嚼着饺子，却没有吃出味道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借着这个机会，她必须要说出本就该说的话。
　　“我们在接触……他提出要我做他的女朋友。”
　　“你答应了？”
　　“我只是说，先看看情况。”
　　“那就，算是答应了。”石俊卿觉得心口绞索拧紧一般疼起来，“你——” 他住了口，惶惶然地发觉自己竟然无话可说，他能说什么？这无可争辩的事实就是如此：她不可能一直等着他的，她还年轻，她还漂亮，她还会往前走——况且是他先放的手，先垒的墙。况且他态度还那样决绝，没留转圜余地。
　　饭桌上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沉默替代了欢笑。连原本在畅快大吃的冯龙也感觉到了飘到头顶的阴云，虽然他不太明白是为了什么。他埋头又吃了几个饺子，便乌溜溜地赶紧下席，转去客厅里独自看电视了。

　　饭桌上的沉默持续到了最后一刻，两个大人坐在桌子的两侧，仅仅是为了维持就餐的基本程式。
　　按照程式吃完了晚饭，金秀儿和冯龙告辞回家。此时已经是八点过，夜色渐渐浑成了浓墨，石俊卿送他俩到了门口，抬头望了望天，提出再多送两人一程。
　　冯龙就住在剧团的宿舍，自然不需要石俊卿专门去送，他就是为了和金秀儿同行，一起在夜色庇护下走上一段路。
　　金秀儿没有拒绝，她和石俊卿并肩走出剧团大门，走到公交车站。“我送你上车。”他又说。
　　车来得很快，金秀儿先上车，石俊卿犹豫片刻，在车门即将关闭的前一秒挤了上去。
　　“你说下了车你还得走一段，我再送送你吧。”他这样解释自己的行为，“反正我晚上也没什么事，最近新闻里说治安不太好，女孩子得注意一些。”
　　其实石俊卿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又想要对着面前的姑娘确切表达什么。车上的乘客不多，他俩各坐到了一个单人座，金秀儿坐在石俊卿的前面。石俊卿只是凝神望着前面金秀儿的后脑勺，静静地看着她偶尔扭头瞥向窗外时，对着自己显现的侧脸。车窗外昏暗的光线投射进来，照得她的脸间明间暗，好像逐渐成了不真实的影子。
　　石俊卿无声而酸楚地咧嘴，真希望自己刚才吃饺子的时候能想起来喝点酒。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但愿长醉不愿醒。
　　他石俊卿，怕是该肆意醉上一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