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之影》浸灵子

30、镜子

　　落幕的时候，邢巧梅听到剧场里响起山呼海啸一般的声浪，夹杂着掌声、欢呼声、叫好声……上台的领导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武局长陪在一边，冲着邢巧梅也是不住咧嘴点头——她终于踏踏实实地确定，这部戏成功了。一整个炎热夏天的辛劳换来初秋这场丰收席，不论为此经历过了什么，都值得。
　　喧闹结束，卸妆的时候，她刚擦干净一半边的脸，就忍不住红了眼眶，脑海里不同的念头反复闪回，一时间百感交集。金秀儿在一边兴奋地和人交流着刚才的盛况，转头看见邢巧梅用手撑着化妆桌，托着下巴一动不动，赶紧问道：“巧梅姐，你怎么啦？是不是太累啦？”她给邢巧梅递水杯，邢巧梅对着她摆摆手，“不用，我只是想多坐一会儿。”
　　金秀儿没有再打扰邢巧梅，她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离开了化妆间。这次首演，武局长信心满满，特地替剧团联系了本地最大的剧院里最好的剧场，比起剧团自己的排练厅大气高档了许多。今天是周六，上午的演出结束后，她下午还要赶去位于城市大学里的一个培训班上课，这让她有些遗憾，她知道中午刘双组织师傅们在剧团食堂里包好了饺子，就等着大伙回去吃庆功宴。
　　她走得匆匆忙忙，在后门的门口一下子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那个人扶住她站定，她才发现竟然是石俊卿。
　　“石老师？你怎么在这儿啊？”她以为石俊卿应该还在武局长身边陪着。她上台的时候偷偷地瞅过他，知道他坐在领导们身后，小声地讲解这部戏，武局长很倚重他，一直把他往前面推，何况这部戏本就是他的作品，他介绍起来自然游刃有余。
　　石俊卿手里捧着一盒冰淇淋，看着金秀儿：“武局长他们已经走了——要吃冰淇淋吗？你瞧瞧，一头都是汗。”
　　尽管酷暑已过，但天气依旧炎热，秋老虎在发威。下了舞台的人个个都汗津津、湿乎乎的，金秀儿接过石俊卿手里的冰淇淋，冲他一笑。
　　“你——要马上走吗？不回去吃庆功饺子了？”石俊卿打量着金秀儿。
　　“我下午要去上课……”金秀儿略微遗憾地说。
　　“那要我帮你留着吗？”
　　“留着？”
　　“如果你要回来的话可以热热再吃——庆功饺子可不能不吃。”石俊卿柔声道，“这是你第一部大戏。”
　　“上完课，我就直接回家了——”金秀儿有些犯了难。
　　“看来还是吃不到。没关系，石老师，你替我多吃几个吧。”
　　石俊卿不再勉强，可他也舍不得金秀儿就这样走掉，正在犹豫迟疑打算没话也再找几句话，金秀儿却忽然主动转了话题：“石老师，你去看看巧梅姐吧，她一个人还坐在化妆间里。”她冲着里间努努嘴。

　　如金秀儿所言，邢巧梅永远都是后台化妆间最晚走的一个，这次也不例外。她沉思了半晌，才回过神，一边等所有人都收拾利落离开，一边慢慢地卸掉剩下半边脸上的妆，看着整张脸脱去了厚厚的妆面裸露出来，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又开始发愣。
　　石俊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开口：“今天你表现得特别好，好几个领导都在夸你。”
　　听见声音，邢巧梅微微一颤，扭头看向声源。“俊卿？”
　　“这次的戏获得了成功，运作好了的话，够演个一年半载的了。”石俊卿走近几步，但还是保持着疏离客气的距离，“你得注意休息，不必每一场都跑，给你安排了徐蓉当B角，你就让她多替你。或者，你和她一人一场轮流着来，毕竟你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忙。”
　　“我知道，不过一开始打出名头最重要，我先上几场。”像是被拧了几拧发条，邢巧梅开始动起来，收拾桌面起身。
　　“好，回去吃饺子吧，刘主任他们可是在家里等着了。”石俊卿见邢巧梅面色好了许多，放下心来。
　　“我感觉，咱们好像又回到了《伤雨》那时候。”邢巧梅有些动情地说，“你回来，用那部戏帮我得了奖，剧团那时候也是快走到路头了，眼看着要撞墙，又调转过来，松了口气。现在呢，锅里没了米，又靠着你撒米，咱们蒸饭。”
　　“说什么呢，我不是这儿的人吗？说这些见外的话。”石俊卿微微一笑，替邢巧梅提起她的化妆包，往门口走。
　　邢巧梅喊住他：“俊卿——”
　　从那件事发生以后直到今天公演，他们都很默契地没有再提起过那个本来该进行长谈的晚上。邢巧梅觉得，梗在了喉咙里的刺，不拔出来总是刺。她没有要刻意解释的意思，但关于她那一天头昏脑热后的失态，关于她和柯京生现在不会有、将来更不会有的事，尽管她说不出口，但也希望石俊卿能够从她的神色态度中明白。
　　两个人对视，邢巧梅却突然发觉，石俊卿那么平静地伫立着，望着她的眼里一丁点波纹也没有，宛如一块镜子，只能照出她自己。
　　“我——”
　　“巧梅，别耽搁了，咱们走吧，大家伙都上了车等着呢。”石俊卿又是一笑，温和的笑。
　　他径直跨出门去。

　　石俊卿滔滔不绝地讲完了课，话音刚落，冯龙便从睡梦里醒过来，掐着点一丝不差。他垂了垂脑袋，捂着嘴悄然打了个哈欠，这节课石俊卿讲的是戏曲发展史，内容对他来说实在是有些无聊。
　　他不敢让石俊卿发现自己偷着睡觉，正在担心石俊卿就刚才的授课内容向他提问，却没想到石俊卿停下来以后，并没有以往那种再继续探讨的兴致，只是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把烟摁灭在了烟灰缸里，沉默了。
　　冯龙屏住呼吸，等着石俊卿说话，小男孩虽然外表大大咧咧，却内在心细如发，他看得出石俊卿是有什么心事。
　　“石老师……”他最终还是抖着胆开口唤了一声。
　　“哦，”石俊卿刚才确实是出了神，冯龙这一声呼唤让他从飘渺的思绪里回来，他把目光投向沙发上一脸困倦的小男孩，“课讲完了，你可以走了。”
　　“谢谢石老师！”冯龙得了令，高兴极了，他从沙发上跳起来，开始收拾书。
　　“这几天连着出去演了几场，有些累了吧？”石俊卿没有再跟着去跑演出，由于新剧的反响热烈，他又领了新任务，忙着开始写新剧本。
　　“嗯，是挺累的，不过演出反响那么好，再累也开心嘛。”冯龙一边把上课用来做参考的书插进书柜里，一边和石俊卿絮叨，“我们都累，但还是邢团长最辛苦。”
　　石俊卿咧了咧嘴，犹豫一下道：“秀儿——你秀儿姐姐今天没来，是不是也是因为挺忙挺累的？”
　　“秀儿姐和邢团长差不多一样辛苦，”冯龙说，“除了唱戏，她还得去上课，幸好她的戏份不多，每次下了台她都是急匆匆地走的。”
　　在石俊卿的脑海里，金秀儿匆忙的身影忽闪忽现，那影子背对着他，一直往前走，似乎越走越远，没有回头。
　　“她最近有没有和你说什么？”石俊卿轻轻地咳了一声，掩盖自己问题的生硬。
　　冯龙略微思考了一下，沉吟道：“秀儿姐姐没吃成上次的庆功饺子，一直在念叨呢。”
　　“想吃饺子了？”石俊卿微微一笑。“要不哪天我请你们去吃顿饺子吧？”
　　“我觉得，要不咱们自己包饺子吃！”冯龙是小孩子心性，想到高兴的事儿，立马在脸上包不住地笑，“嘿嘿，让秀儿姐姐包给我们吃，她和我说她手艺很好，我有点不信——”
　　石俊卿心中暗喜，因势利导：“那你去和她说，就到我这里来包饺子，我这儿有灶，包好了咱们可以马上煮着吃。”
　　冯龙点头答应。第二天再来找石俊卿的时候，冯龙带来了新消息：金秀儿说后天有空，下午可以和冯龙一起过来找他。

　　石俊卿得了消息，马上在家做了一次大扫除。也直到了这时候，石俊卿不得不自我检讨，由于当久了单身汉，他平时确实对于生活太过于倦懒。灶台上的积灰和油垢是伸着手指擦上去立刻就抠得出厚厚一层的，碗橱里的杯盘碗碟大多数都磕碰得有了大大小小的豁口，像小孩子咧开的缺牙的嘴，而且没剩下几个了。
　　石俊卿叹口气，围起了围裙，举着抹布，彻彻底底地将厨房清扫干净，又去附近的商场里重新买了几套餐具。
　　金秀儿是被冯龙拉着手，牵进了石俊卿的家门。很久没踏进这个地方，她竟然在进门的一刻感觉到了某种陌生。
　　石俊卿的房间还是那样的富有书香气，几排贴着墙比人还高的书橱仍旧静静地立在那里，虽然沉默，气势却压过了别的一切事物。客厅里没有人，冯龙松开金秀儿的手，跑去找石俊卿。金秀儿凝神看着书橱，抿着嘴。
　　她还记得第一次走进来的时候，被那满室满屋的书弄得吓了一大跳。石俊卿的家是书的海洋，而她是一叶扁舟。她本就觉得自己轻飘飘的，进去以后更是茫茫然无措。她用掉了好多的勇气，才没有在石俊卿第一次打量她的时候露怯。
　　也许一开始她没有想好自己要什么，她只是单纯地爱上了这些书，爱上了这个房间里散发出的气息：淡然却厚重。后来，她得偿所愿，在这书海里航行了好久，幸福而努力地保持着平衡，一点点一步步地朝着前方——可也许，如今她该驶离了……
　　“姐姐，姐姐，你看这是什么？”冯龙的声音打碎了金秀儿的怅然若失，她回过神，看见冯龙手里拿着一个花瓶——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那是她亲手用可乐瓶做的。那花瓶里插着一把雏菊，或许是有些过了时候，雏菊娇滴滴的都垂着头，显得不是很有精神。
　　石俊卿站在冯龙的身后，他围着围裙，早已撸起了两只袖子，手上和臂上，沾着一些白面的粉末。
　　“我去晚了，只剩下最后一把。”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明，“下了班去买菜，路过花店顺手买的，如果你喜欢，晚上就拿回去吧。”
　　金秀儿客气地摇摇头，她让冯龙把花瓶摆回书桌上，自己也挽起了袖口，快步走进厨房。“石老师，你和面，我来调馅吧，咱们一起做，一会儿就能吃上了。”
　　“好！那我就负责包！”没等石俊卿回应，冯龙先跳起来，双手举过头顶左摇右摆，好像已经势在必得了。
　　石俊卿和金秀儿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