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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月下敲门 ...

  •   石俊卿的大脑一片空白,周遭的一切仿若过电影般在他的视线里恍然不见,被他统统视作虚影。
      如果说上次还能说或许她并不情愿,今天亲眼所见所闻——那些他不忍直视却逃避不开的,她的主动迎合与娇声喘息——却再也不能拿来骗自己。石俊卿觉得自己就是个大笑话,这么多年来痴痴地等待着邢巧梅对自己感情的回应,等不来也自我安慰是因为她受制于道德感,忠实于那个她错嫁,却人人都知道她并不爱的丈夫——可现在看来,她也是思凡的,只不过能令她再动凡心的对象不是自己罢了!偏偏是那蝇子一样的角色,获得了她的青睐。这算什么呢?
      一腔怒气与悲怆无从宣泄,凝固进石俊卿冰冷的躯干里,似乎连血液也失去了应有的温度。他只是超前走着,不知走向何处何方。脑海里全是汹涌而出的回忆,那些他反复回味过的、纠结辗转过的、执念难舍的……
      ——你相信我吗?
      ——你的信我看了,我要出去进修了,信先还给你保管吧。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我等你。
      ——我走了,你保重吧。
      她结婚的那天晚上,下了雨。他一整夜伫立在窗台下,和雨作伴。直到天破晓,雨慢慢地停下来,从淅淅沥沥到滴滴答答,再到寂静无声。
      石俊卿悄然无声地咧嘴苦笑,笑个不停。
      其实他心里一直明白却不愿意承认:那场雨一停,一切就结束了。
      早就结束了。
      一声悠长的鸣笛飘飘摇摇地钻进石俊卿僵直空洞的大脑,他站定,周遭的嘈杂喧闹立即顺着这道豁开的缝隙争先恐后地挤到了他面前,巨大的声浪摇晃着他。方才还充斥着头脑闪回的记忆片段猛地后退,越来越远。
      恍惚中,石俊卿有些不知所措地环顾四周,天色已经黑了大半,马路边的路灯发散着昏黄无力的光。这里是哪里?他左右看看,这不是剧团附近——不知不觉之间,他迈步出了剧团大门,已经走了很远。
      石俊卿继续向前走,好似有一股力量在推动,让他无法停止前行。走吧,走得远远的也好,他应该离开,他想要忘记——记忆的片段仍旧一次次地试探着,想要重新占据他的头脑。他晃晃脑袋,他什么也不愿再去想,这是他在混沌中残存的唯一意志。
      他撞到了谁?一个骂咧咧的声音突然指向了他,等他看向声音的来源时,发现是一男一女正热恋地走在路灯下,手挽着手。他没留神,更没想到要让路,直愣愣地往那两人中间过,粗暴地拆了正难分难解的一把锁。他一脸麻木地望着那个冲他大声叫嚷的男人,又看看男人旁边站着的姑娘。那姑娘手上正举着一盒冰淇淋,她咬着勺子对他蹙眉鼓眼。
      朦胧不清之中,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出现了。那念头是伴随着另一些片段似的记忆不由自主地进到他脑子里来的,他没有拒绝它们的出现,而是很认真地开始回想。在那段胶片中,他旁边也有着这样一个姑娘,吃着冰淇淋的姑娘,却是对着他微微地笑着的。
      石俊卿快步跑起来,大脑里有个声音开始疯狂地催促:快去找她吧,快去找她!去找她!她!他觉得口干舌燥,觉得浑身滚烫,觉得有无形的力量突然注入了他的身体,他一直往前,往前,借由某种本能,找着往前的路。
      一阵晚风刮过,令大汗淋漓的石俊卿一个激灵。他抬头朝着面前看去,不远处的小院里闪着几户人家的窗台所透出的点点亮光。他半隐半藏在路灯阴影下,怔怔地盯着那几处光明,目光腾挪间瞥见了其中的一户窗台外摆放着的东西——令他再熟悉不过,那是玻璃可乐瓶所做的花瓶,随意地插着几株雏菊,在微光映衬下透出隐隐的白点。他没有记错地方,他找到了!这是她的家——金秀儿的家。
      房间虽然拉着窗帘,却有淡黄色的亮光透出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拉扯,在召唤,石俊卿心跳莫名地加速,没有任何思索地跨进这方小院,径直走到金秀儿的家门前。

      金秀儿用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翻着书页,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书。
      夏日的夜总是静寂而漫长,天气闷热,就算她才冲了凉,吊带睡裙上依旧很快便浸染了新的汗水。周遭静悄悄的,只听得到墙上挂钟嘀嗒嘀嗒的走动声和自己的呼吸。昏黄的灯光泛着睡的波纹摇曳着她,可她打定了主意,面前的书要再看完一章才睡。
      眼皮打架的时候,金秀儿扭头望向床头柜。相框里的石俊卿在朝着她微笑,样子是那么的儒雅俊朗。她在剧团陈列室里,无意间找到一张从橱窗里拆下来的,已经废弃了的剧团先进人物宣传海报。海报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但上面有石俊卿的照片。她擦干净了他的那部分,再偷偷地、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剪了下来,买了一个相框把照片装了进去。只有在深夜时她才悄悄地从抽屉里掏出这个相框,把它摆到桌面上陪着自己。
      突然,“嘚嘚嘚!”门口传来了清脆的敲门声。
      金秀儿从遐思里抽回神,猛地吓了一跳。这么晚了,谁会跑来敲门呢?附近的邻居都还不认识,这地方离剧团又那么远,不可能有谁这个时候跑来找她。
      “嘚!”又是一声,再接着,“嘚嘚嘚嘚……”一串敲门声持续响起。
      这是一个静寂的月夜,一个无人照管的夜晚。
      金秀儿合上书,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那声音。一个单身女人独居在这个小院里,倏忽而至的敲门声自然引得她格外注意。
      “嘚,嘚,嘚!”
      这声音还在继续,金秀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缓缓地站起身,走到门边。那敲门声伴着她的脚步有节奏地轻轻叩响,一下,又一下。
      金秀儿鼓起勇气,开口大声问:“谁呀?”
      她的话音刚落,敲门声骤然停止了。
      石俊卿举着的手悬在半空中,还保持着叩门的姿势。这令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使他猛然惊醒——他到底是在做什么呢?
      他一下子恢复了理智与清醒,立即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举动所可能产生的后果,不,在刚才那种情绪下,那不是可能,而是必然。如果她打开了这扇门,自己会立即冲进去,像狼吃羊一样把她吃掉!不仅吃得鲜血淋漓,而且连渣都不会剩下的。他会把所有的痛苦化作利牙,扎进无辜女孩的身体里,用最罪恶的方式去伤害一个对他最好的人!
      石俊卿浑身猛然地抖了抖,惶恐与羞愧瞬间包裹住他,上涌到脑中的热血带着一抹惭愧,急速地冷却下去。他慌忙转身,像是弹到墙壁上的弹珠,落荒般折返,后退而逃。

      金秀儿咽了咽口水,不知不觉间她攥紧了拳头,浑身早已紧绷。在开口的时候她已经想好了对策,假如敲门声一直不停,那么她打算从窗户往外大声呼救。可她刚问了一句话,门外的人似乎就立即跑走了,她能听到他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从近到远,直至消失。
      金秀儿暗暗松了口气,默默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缓缓心神,才又回到书桌前坐下。她已经没有了看书的心思,只是发着呆。她的目光无意识地在桌面逡巡,又重新落到了那张石俊卿的相片上。心中忽然一动,一种奇特的希冀在她心底蔓延开来——方才敲门的那个人,会不会是石俊卿?
      不,他怎么会找得到自己的住所?他从来没有来过,自己也没有告诉过他在哪里。最关键的是,他也不会对此感兴趣——
      金秀儿抿嘴,趴到桌上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呼吸。也许她这样很傻,或者简直可以说是在异想天开。可刚才那一刹那,她多希望敲门的不是别人,就是他,是她所想到的那个人。
      可这又怎么可能呢?她觉得自己足够清醒,早过了爱幻想的年纪,把那种无谓的天真抛开了。
      石俊卿回家后,先是去冲了个凉,才往床上放倒了自己,四仰八折地仰头望着天花板喘气。
      水的滋润、床的包裹让他逐步恢复了正常的意识,可今夜所发生的一切,所带来的狼狈、仓皇、惊骇、不安、羞愧却继续同时压着他,压得他动弹不得。关于那一汪引得他失常的臭水潭,关于那搂在一起的男女,他已经提不起兴趣去细想。他的心完全因为另一件事抓紧了,他在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金秀儿的那声闻讯:“谁呀?”
      她没有察觉到那个敲门的登徒子是自己,如果她知道了那个人的真实身份,会怎么样呢?自己必然会永久地被她鄙视唾弃吧?她恐怕再也不会用那种崇敬的眼神看他了,因为他不配,他只是一个对她有过某种冲动念头的龌蹉男人。
      他感到害怕,他清醒地认识到,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什么事令他极度害怕,那就是被门后的那个姑娘所彻底厌恶。他一定是会受不了的,他不能没有——
      想到这里,石俊卿猛地闭上眼。他突然明白了,明白了一件他从未真正想通的事。明白了一件他以为自己清楚,实际上却糊涂得可笑的事。
      他爱的人,是金秀儿。
      也许,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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