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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替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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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雨总是来得匆忙而狂野,方才还晴空烈日,忽然便阴云遮蔽,昏暗四起。再接着稀稀拉拉的雨点往下捶打,很快又加重了力度,成了重拳,打得树叶刷刷地呻吟。
好在一早金秀儿打了电话给邢巧梅请假,便直接从家里出发,坐车到城市大学成人自考的报名点报了名。正事已经完成,她一个人原本静静地走在校园里的林荫道上,此刻赶紧三两步跑进旁边的小商店里避雨。
她请了一天的假,现在才中午,她不必着急回去,可以再多在这校园里闲逛一下,也算难得的放松。正好今天又是学生有课的日子,她刚才推门悄悄地进了一间教室旁听,虽然听不懂授课的内容,但戴着眼镜的老教授在讲台上声如洪钟地滔滔不绝,下面的学生翻开笔记本认真伏笔疾书的场景却让她沉醉。她是不是很快也有这样的机会来再当一次学生?她曾经在梦里梦见过的日子,也许快要来了?
金秀儿在商店门口站了片刻,眼见雨越下越大,没有能很快停下来的势头,便买了一瓶饮料,靠着墙休息。
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以后,她砸吧了一下嘴里的味道,才反应过来自己拿的是可乐——刚才从冰柜里取饮料的时候她有些心不在焉,没想到顺手一拿,又本能般地拿了这个。她苦笑一下,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石俊卿喝可乐的样子,赶紧摇摇头,让画面消散。
商店里陆陆续续又进来了几个避雨的学生,金秀儿往里面的货架位置挪了挪。视线里忽然闪过一抹白色,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又跳动起来,她忍不住走过去仔细端详,立即愣住了。
半个拳头大小的白兔玩偶,模样乖巧可爱,头上还戴着一个蝴蝶结。
——就算一起出来一趟的纪念,让我送你一个礼物。
回忆的阀门到底关不住,倾泻而出的画面太多,已经无力再消散。金秀儿再次拿起这个毛绒玩具,柔软的触感令她心里一阵悸动,她抚摸着毛茸茸的兔耳朵,叹了口气。
周四的排练金秀儿没有到场,演到她的戏份,由另外的演员临时代替。石俊卿坐在台下看着这段原本属于金秀儿的戏,神思飘渺。
虽然石俊卿知道金秀儿是因为报名的事请了假才没有来,可还是有些不安。昨天的事情让他羞愧难当,清醒过来以后,他像是被一盆凉水直接从头灌到了底,浑身冰凉。
他忘不了她昂着头,说她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他忘不了她瞪着他的眼神,那样的凌厉,还透着深深的失望——她该是对自己彻底失望了。怎么可能不失望?
他都做了什么!那样发疯,那样粗暴地抱着她,还想吻她。而且还是在她靠近自己,想要关心自己的时候?还是在他明明知道她对自己的感情,拒绝了她的一片真心以后?对于这个爱着自己的姑娘,他的冒犯和伤害太深了……
石俊卿已经没有心情再去关注舞台上的呓语。他闭上眼,金秀儿的影子立刻就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
她来借书,站在书架边;她听他讲课时,眼睛里闪着渴求知识的光;她在书里附上纸条,往花瓶里插上花;她给他递可乐,他生病时忙前忙后地照顾张罗;她和他一起搭车、在田野里畅谈、在校园里并行;她诚挚地望着他,要求他袒露有关他的一切,在了解了他以后还说她更加爱他……
直到告白被拒,与他疏离,离婚搬走,直到说要考大学,她一直充满了勇气和钻劲,不论从哪一方面来看,她都是独立的,让他叹服,让他——
邢巧梅的声音在舞台上响起,打断了石俊卿绵长的沉思。他看着台上的佳人,转而回想起更衣室里所见到的一幕,不知道为何,苦涩更甚于痛苦。
邢巧梅下了戏,到舞台边冲着石俊卿道:“怎么样,今天还行吗?”
“可以,就这样。”石俊卿吸了一口烟。
“最后结尾那儿我看灯光是不是还——”
“不用了,就这样吧,”石俊卿抖抖烟灰,站起身。“可以了。”
邢巧梅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可以了?”
“嗯,”石俊卿说,“你可以去卸妆了,去更衣室——”说到最后几个字,他不自觉地提高了声调,语气里带了几丝嘲讽,但随即又冷静下来,见邢巧梅不解地瞧着他,便缓了缓情绪,轻声道,“就这样挺好,趁着距离首演还有点时间,明后天就不排了,让大家都休息两天。”
邢亚梅说:“我也同意,这段时间练得太累了,先休息一下吧。”
“这我倒是没意见。”邢巧梅边说,边打量石俊卿,她忽然升起一种不好的、直觉的判断——那天在更衣室,柯京生想要吻她被她躲了过去,但门口有人看见了,那个人她并没有来得及看清楚是谁——可能,就是石俊卿。
“那行吧,就这样,我先回去了。”石俊卿望着邢巧梅,大脑里抑制不住地闪回着昨天看见的场面。她穿着今天登台的同一套戏服,却被柯京生所搂抱着,那一番妩媚,一抹娇艳,一身洁白全融在了恶臭满盈的臭水沟——他感觉自己的心乱极了。
邢巧梅柔声道:“俊卿,晚点到我办公室来再说说戏吧!”
“不……过几天再说吧,还有时间。”他看着邢巧梅一脸惊疑又不太自然的神色,知道也许她已经察觉了什么。他有些犹豫,他应该跟邢巧梅谈一谈,把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至少该告诉她,柯京生不值得她做那样的事,那混蛋不过是一只想偷腥的猫。
可是他又能以什么身份去和她说?他是她的谁?
他在心底里苦笑:这么多年的克制与等待,其实都是虚的。只不过是纸糊的房子,一点风吹草动便轰然倒塌了。
石俊卿转身。
“俊卿!”
石俊卿停顿了脚步,但没有回头。他闭上眼叹了一口气,感觉头疼欲裂,他必须要好好静下来想一想,想清楚到底该怎么办。
“我刚才听见刘主任提醒你,晚点你还要出去开会。”说罢,他走出了排练厅。
周五临近中午时分,金秀儿从练功房里走出来,旁边跟着冯龙。或许是因为她送过冯龙回老家,两个人又是同乡,他们特别的亲近,冯龙几乎成了她的一根小尾巴,只要在练功房里碰见她,就会缠着她玩。今天冯龙练压腿被师傅骂了,说他不够认真,又多罚他压了半小时,弄得小男孩也顾不了男子汉的形象了,忍不住哭得满脸满嘴都是眼泪鼻涕。金秀儿给他拿纸巾擦干净,又许诺带他出去买冰淇淋,这才让他破涕为笑。
他们从小卖部拿着冰淇淋走出来,说说笑笑地回到剧团大院里。石俊卿正斜挎着包往外走,看见他俩立即站住脚。
“你们干什么去了?”石俊卿沉声说,“这么开心?”他只瞥了一眼金秀儿,见她愣愣地看着自己,便有些局促起来,转头望着冯龙,“我给你的书看了吗?”
“看了一大半了。”
“你多看点有用的书,别老是看小人书。”石俊卿叮嘱道,“晚上,记得按时来找我。”
冯龙眯着眼,有些沮丧地嘟囔答应。
金秀儿冲着冯龙笑了笑,摸摸他的后脑勺。“石老师要教你,你还不愿意吗?”
“愿意。”这次,冯龙认真点了点头。
石俊卿缓缓地说:“你先走吧,我找你的秀儿姐姐有些事。”
冯龙走了。夏日翻滚的空气里,手上冰淇淋很快便加速融化。金秀儿感觉自己的手掌心越发黏腻,她攥着冰淇淋勺的手也垂落下去。她望着石俊卿,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她本来想找个理由快点走开,可是石俊卿今天的神色格外郑重,令她没办法开口。
“秀儿,那天真对不起。”石俊卿滞涩又艰难地说,“我……”
金秀儿有些意外,她本以为他会当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而她也能配合他,继续演一出若无其事。
石俊卿想了很多话来表达他的感受,可是当金秀儿站在了跟前,用远远审视的目光看着他,用客气疏离的语气对他说话时,他有些紧张,悔意和恨意交织,缠得他透不过气来。
“那天我看你哭了,很难过……但我真的不是有意的,只是一时之间失去了理智。你说得对,你不是谁的替代品,你就是你自己。在我心里,你就是秀儿……是个那么好的姑娘。”
金秀儿静静地凝视着石俊卿,看他垂下头,神色羞愧中又有些激动,那么一个高个子的大男人,此刻却像是犯了错的小男孩,一脸通红。
“石老师……”金秀儿心跳得很快。
“你愿意原谅我吗?”石俊卿心跳得更快,“当然,我不能勉强你,我这么一次次的伤害你,假如你不原谅我,我也能理解。”
短暂的沉默中,只能听见石俊卿紧张的喘息。烈日当头,他们站在树荫下,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金秀儿轻轻地开了口:“好。”
她咧嘴露出一丝笑意,“但下不为例。”
石俊卿松了一口气,看着金秀儿,“当然,我永远不会再做任何伤害你的事。”
“我信。”
金秀儿看着石俊卿一板一眼承诺的样子,竟有些动容。那场嚎啕大哭似乎也没那么令她难受了,至少她又多懂了这个男人几分:他还是值得自己去爱。
可知道了自己无法放弃他。这算是好,还是坏?
金秀儿对着石俊卿点点头告别,她往前走,与他擦肩而过。石俊卿忽然发觉金秀儿在随身小背包上挂了一个东西,很眼熟。他扭头,看清是一只白兔玩偶。
“秀儿!”石俊卿低低地喊了一声。
金秀儿还没从惆怅的情绪里缓过来,回头有些疑惑地望着他。
石俊卿迟疑了几秒,微微一笑。
金秀儿弯弯嘴角,没有犹豫地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