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之影》浸灵子

26、痴狂

　　尽管排练厅里闹过几次不愉快，但这部剧排练得还算顺利。石俊卿写完了全部的剧本，邢巧梅这段时间也尽量推掉外出的活动，又花了快半个月的时间，顶着炎炎夏日，剧团里齐心合力，把戏基本上全磨了出来。
　　第一次排全戏那天，石俊卿所构想的新颖与传统融合的戏曲形式才算是彻底展现：舞台灯光的转换极快，不同的色调配合不同的场景氛围。除了常规的乐师坐镇以外，还通过电子设备增加了一些关键地方的特殊声效。道具师也精心制作了更多的道具，尤其是石俊卿亲自设计做了几张不同的背景板，配合剧情推进而不停地转换着，增加了整体的氛围。
　　这是一台女主角更吃重的戏，舞台上的邢巧梅仪态端庄、眉眼流转，在结尾的灯光里浅吟轻唱，腔调舒缓而悠扬，像是一抹细烟飘飘渺渺地摇曳到了远处，升上了天际。
　　整个排练厅一半的座位都坐了人，一晃眼看过去，密密麻麻的全是脑袋——但凡剧团里没有事的人都来看这场戏了。人们在邢巧梅的表演中沉醉心颤，静寂好几秒后，如潮水般爆发的掌声才涌上这方岸头。
　　石俊卿起身，带头鼓掌。后面的人有的尖叫、有的跺脚，不住地叫好，甚至还和正式演出一样起哄要求邢巧梅返场。邢巧梅不愿意拂了大家的兴致，加上剧团里很久没有如此的热闹过了，难得众人这样的情绪高涨。她竟然真的返场，又唱了自己拿手的一段曲子，大家方才意犹未尽地散了。
　　冯龙和几个男孩子坐在一起，他们是闹得最欢乐的几个。冯龙在这之前只听过乡下小剧团唱的戏，进城来这一个多月还没有机会看到这么正式的演出，此刻被震惊得张大了嘴，在座位上蹦得像根弹簧。
　　散了场，弹簧跳到了石俊卿的旁边。冯龙抓住石俊卿的胳膊，由衷地说：“石老师，你太厉害了！”
　　石俊卿笑了：“你努力学习，以后有机会也登台。”
　　“嗯！”冯龙咧嘴。
　　金杰揉揉冯龙的脑袋。“他还早着呢，小毛孩排我后头去！”
　　两个男孩子笑闹了好一会儿，才追追打打跑远了。石俊卿再扭头找人时，邢巧梅已经退了场，排练厅里已经没有几个人了。
　　邢亚梅站在舞台边和金秀儿在说话，石俊卿凑过去，先快速瞥了几眼金秀儿。这段时间两个人没有多余的交集，偶尔金秀儿卸了妆来看后头的戏时，也始终站得离石俊卿远远的，保持着点头之交的状态。弄得石俊卿想认真端详她一下也难以办到，留给他的，总是她的侧脸。
　　金秀儿的目光里闪烁着激动的光，刚才的整本戏演出也让她有些陶醉。见石俊卿过来，她用许久没有用过的崇敬眼神与他对视。自然，石俊卿也正看着她。两个人就那么无声无息地相互对看了好几秒，却仿佛过了几个世纪一般漫长。直到邢亚梅咳了几声，才双双回过神。
　　金秀儿说：“石老师，这戏真的太好了。”
　　石俊卿柔声说：“你喜欢就好。”
　　邢亚梅憋着笑道：“武局长应该也喜欢，他明天还要再来看戏。”
　　石俊卿冷静下来：“你姐呢？卸妆去了？我还得找她谈谈中间几个地方出现的问题。”
　　“对，她早进更衣室了。”邢亚梅说，“也就我姐受得了你，回回排回回调，不知道你这叫精益求精呢，还是算吹毛求疵？行了，我在这里守着他们拆东西，你去找她吧。”她看了一眼在一旁踌躇着要走的金秀儿，“秀儿，你不是也有事要去找我姐吗？”

　　石俊卿和金秀儿一同往排练厅负一楼的更衣室走。很久没有一起并肩而行，竟然都有些不习惯，两个人都是步伐忽快忽慢，无意识地相互努力配合着。
　　“戏快排完了，”石俊卿说，“我也终于要闲下来了。”
　　“辛苦了几个月，好好休息吧。”
　　“也算是做了件事，这戏虽然还算不上创新，但也是有些尝试。假如市场能够认可，这条路还能再往远走。”
　　金秀儿认真地说：“嗯，这戏一定会火的。”
　　两个人随意又并不随意地搭着话，像是踩在天平的两端，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的克制与气氛的平衡。
　　石俊卿心里其实想要问戏排完了，金秀儿是不是该来继续上课了，可他犹豫着没有问出口。
　　金秀儿似乎预测到了他的想法，主动道：“其实我找邢团长是要请个假，明天周四，我要请假去城市大学。”
　　“去干什么？”石俊卿有些感到意外。
　　“我要参加下半年的成人自考，明天要去报名点报名缴费，那儿离得太远了，我得请假一整天。”
　　石俊卿愣了愣：“你要考大学？”
　　“嗯，就算圆个梦吧。”金秀儿说，“虽然很可能用处不大，可我还是想再读点书。”
　　“挺好。”石俊卿讷讷地说，“挺好的，毕竟你还年轻。”
　　“谢谢你，石老师。”金秀儿心里有些难受，一个“谢”字，包含了许多她想说而不能再说的话。
　　两人说话间下了楼梯，负一楼的灯光昏暗，走廊里安安静静的，看来大家都收拾完离开了。石俊卿和金秀儿各自怀着一番情绪，沉默不语。
　　更衣室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大而急促，如暴雨倾泻而下，甚至掩盖住了他们走过去的脚步声。
　　“巧梅，我爱你，你知道的。”
　　“你说什么呀，别说了。一会儿有人来了！”
　　“我来的时候看了，人都走了。何况这有什么，就算有人也不怕嘛。”
　　“你不怕，你想过我吗？我已经结婚了，你知道！”
　　“结了婚可以离嘛！当年我就喜欢你，我一直喜欢你，这么多年了你其实很清楚。这段时间你也明白我的意思嘛，我就是那个意思，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认真的，我想娶你——”
　　更衣室的门没有锁，半掩着的缝隙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使劲将邢巧梅和柯京生说话的声音砸到门外。
　　石俊卿浑身发抖，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伸出去的手迟疑着停在了半空，借着巴掌宽的门缝，直接朝房内看去。
　　恰在此时，往门外砸的声音也停止了。
　　柯京生已经紧紧地抱住了站在梳妆台前、还没有来得及脱下戏服的邢巧梅。

　　石俊卿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这一幕：邢巧梅背对着自己，被柯京生搂在了怀里，柯京生闭着眼正俯下身，与她脸贴着脸，嘴对着嘴。他的一只手掌按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在她的背上急促地抚摸着，伴着轻柔地揉捏——
　　这一瞬间，像是芒刺在背，石俊卿一下子透不过气来，仿如掉进了真空。他扭头就走。
　　屋内的一对男女已经听到了动静，但等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朝门口看去时，石俊卿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金秀儿还没追着石俊卿的脚步走到更衣室，便看见他折身返回，竟好像没看见自己一般，径直往回走。他的脸上，表情狰狞而狂躁，令金秀儿心中咯噔一下，她不知所措又涌起担忧，只有赶紧跟上去。
　　石俊卿怀着一腔悲怆无处宣泄，唯有在心底里不停呐喊：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心底的深谷里，响声来回震荡，瞬间便是千万遍。
　　金秀儿几乎是一路小跑，喘着气才追到石俊卿身旁。此刻她已经顾不得理智为何物，只一心怀着焦虑与不解。她伸出手，着急地去拉住他的手腕，逼他停下过快的脚步，回身看她。
　　她关切地问：“石老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她并不知道自己这一拉，柔嫩温暖的触碰像是一星火花精准地点到了引线上，几乎是瞬间点燃了石俊卿几近失控的情绪之火。话音未落，她便觉得天旋地转一般，被一股猛烈的力量拉扯着往前，跌入了一个炽热的怀抱。
　　石俊卿使劲抱紧这个娇小的姑娘，像是要把她揉碎嵌进自己的身体里。恍恍惚惚间，记忆倒退错置，邢巧梅正顺从地倒在他的怀里，滚烫的脸贴着他的胸口……
　　他的声音颤抖着：“告诉我为什么你要这样！我爱你，你明明知道我一直爱你！为什么偏偏是他！他可以，我难道不行？”
　　他用双手钳住了面前姑娘的肩膀，迫使她面朝着自己，虚虚实实中只看到一张樱桃小嘴咬唇朝着他微动。他没有吻过她，他后悔自己没有这样做过——但或许，现在应该这样做了！
　　石俊卿的耳朵尖红得发了烫，山呼海啸般的盲目冲动从全身崩裂开来，令他难以抑制。他粗暴地捧起她的脸颊，将自己喘息着的嘴凑了上去。
　　金秀儿挣扎得决绝，她用尽力气甩开石俊卿的手，在他口腔里的烟草气接近以前，使劲挣脱了他的束缚，往后退了几步。
　　“不！我不是她的替代品！”她瞪圆了双眼，怒火轰然而起，眼眶里霎时便涌出了泪。
　　石俊卿愣住，潮水般拍打着脑部的血液忽而回退到了全身，像大海开始退潮。
　　他清醒了一些，继而是很多，再接着是彻彻底底。
　　金秀儿跑开了，留下石俊卿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跑得极快，似乎这样便可以含住泪珠，不让它在别人看到以前随意坠落。一直到出了剧团大门口，她才逐渐放缓了步子。马路旁的人行道上，她埋着头大口喘气。
　　悔恨和委屈同时裹挟住她，她回想着刚才的一切，她干嘛说那样的话呢？真傻！
　　她第一次特别讨厌自己的眼泪，便伸出手擦了擦，又深吸几口气，努力稳定住自己的情绪。等她上了回家的公交车时，她特意选了窗边的座位。
　　车开动后，风吹进来扑到她的脸上，眼泪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