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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寂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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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秀儿签了一年的租房合同,便用心地打扮起自己这座新居来。她在房门口挂了一串风铃,只要微风拂过,风铃便清脆地唱起歌。她还在窗台上摆了几个空的可乐瓶,里面插满了她回家路上从路边随手采的各类野花。
生活似乎正在逐渐地越来越好。金秀儿的日子充实而自在,每天下班回来以后她都会看一小时自考的参考书,再看一小时从图书馆借的闲书。小屋里没有电视,她也因此少了很多干扰,可以专心致志地沉下心来提高自己。
和邢亚梅一起出去逛街的时候,金秀儿在杂货店里看中了一个半人高的木质书架,刚好房间角落还能腾出空位来,她考虑了一下就买下来,让邢亚梅帮她一起抬回出租屋。大热天,两个女孩子齐心合力把书架扛上公交车。等拖进了出租屋的房门,俩人都汗津津的,累得只喘气。
金秀儿过意不去,招待邢亚梅坐下,赶紧到外面小卖部买了几根雪糕。
邢亚梅一边啃着雪糕一边环顾金秀儿的家,这是她第一次到这儿来,之前只有金杰他们几个小毛头因为帮金秀儿搬东西才来过。房子被收拾得干净而温馨,但最令人瞩目的是金秀儿堆在书桌上、旁边板凳上的厚厚几叠书。
“怪不得你要买个书架来放书,你去石俊卿那儿借了这么多书呀?”
金秀儿微微一愣道:“书不是石老师的,有些是从书店里买的书,有些是从图书馆借的。”
“你原来不老是去找石俊卿借书吗?”邢亚梅一边翻金秀儿的那些书,一边随意地说,“现在不去找他了?”
其实这是意有所指的提问,聪明敏锐如邢亚梅,这段时间在排练场上自然也发现了金秀儿面对石俊卿时的微妙变化。
“石老师最近又要写剧本又要组织排戏,太忙了。”
“你也不去他那儿上课了?”
“等他有空再说吧。”
吃完雪糕后,金秀儿把书架擦干净,就把屋子里堆着的书全摆了上去,足足摆了两排。接着她又把电风扇抬到床边冲着床。就着扇出来的风,和邢亚梅两个人一起倦懒地脱了鞋子躺上床,享受夏日里难得的惬意。
邢亚梅伸了个懒腰说:“前几天武局长来看戏,说我们这戏排得好,等排完了出去巡演,肯定是叫好又叫座,唱一场火一场——可我倒觉得有点悬。”
金秀儿原本闭着眼养神,此刻听到邢亚梅的话,接嘴道:“怎么会呢,石老师的剧本,巧梅姐的唱段,都好。他们两个人配合得那么默契,这次的灯光声效又那么有新意。”
“他们吵架了,你不知道吧?”邢亚梅叹了一口气说,“谁叫你每回都是排练完就走,错过了多少事儿!”
“吵架了?”金秀儿有些错愕,“为什么?”
“因为柯京生。你知道石俊卿看不惯柯京生吧?可是现在这个柯总成了剧团的财源,又不得不靠着他做很多事。柯京生这段时间不是经常来看排练吗?每次等排练完了,他都要邀请我姐和他一起出去吃饭。”邢亚梅挪动了一下身子,往风扇的出风口靠,“你肯定好奇我怎么会知道?因为有时候我姐让我和她一起去,也算是给她保驾护航。”
“真的去?”
“也不是每一次都答应,但是十有八九都得去,尤其是柯京生说他找来了一堆生意场上的朋友,要给剧团投资。”
“巧梅姐太不容易了。”
“她呀,觉得是为了剧团做贡献,吃几次饭也没什么,又不会掉块肉。可是石俊卿气得要命。你最近是没注意到,他现在只要出现在排练厅里,要么像个憋着气不放的高压锅,要么气压低得不得了,冷飕飕的。”或许是想到石俊卿的样子,邢亚梅噗嗤一笑,“有什么好气的?我姐夫都没开腔呢。”
邢亚梅谈到此处,忍不住扭头看着金秀儿:“我问你,上次你在庙里说的话,是真的吗?”
金秀儿猛地睁开眼,目光投向天花板,一片雪白明晃晃地照向她的眼睛,她没吭声。
邢亚梅不好再问,只能叹了口气感慨道:“其实吧,文人的傻劲犯了就挺可笑的,你看戏本里那些书生,拿现在的眼光来看,好多都憨得可怜。”
“石老师对巧梅姐的爱是真的。”
邢亚梅有些吃惊。“你知道了——他俩的事?”
“对,我知道。”金秀儿轻飘飘地说,“我什么都知道。”
邢亚梅叹口气说:“石俊卿哪儿都好,就是不该遇上我姐。我姐当年都没嫁给他,现在更不会为了他而改变什么。他就是看不清楚这一点,一直停在原地,还想着她会回头,其实这根本不可能。更何况现在柯京生又跑回来凑热闹,这不是乱成一锅粥了吗?”
房间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邢亚梅咳了咳,继续说:“你还爱他吗?”
沉默又持续了几秒,金秀儿一字一顿地说:“爱他。”
“那你会——”邢亚梅卡住话头,扭头看金秀儿。
“爱是相互的行动。我爱你,要你也爱我才行,才有价值。”金秀儿苦涩地说,“可他并不要我的爱。”
“所以你放弃了?”邢亚梅心道,那又何必离婚呢?
“我没有放弃什么。我爱他,这是我自己的事。”
邢亚梅心口咯噔一下。“你不会和石俊卿一样想不开吧?”尾生抱柱的故事,在这个剧团里发生一次也就够了。
“说什么呢,”金秀儿侧着头看向书架上那些自考的参考书,它们安静地站立着,等待着她,“我还有很多其他的事可以做,现在挺好的。”
郊外的农庄鱼塘边,柯京生正站起来,摆动手里的钓鱼竿,开始收线。邢巧梅坐在一旁的遮阳伞下,微微笑着。
一条四五斤中等大小的鲤鱼被他拉出了水面,甩到一边的地上,开始扑腾挣扎。柯京生拆下鱼钩,把鱼扔进水桶里,转头对着邢巧梅说:“晚上我来下厨,请你吃红烧鲤鱼!”
“你学会做饭了?”
“别小瞧我,虽然家里有保姆,但是我常常自己烧菜,味道还不错,吃过的都说好。”柯京生洗了洗手,走过来靠着邢巧梅坐下。“今晚去我家里吃饭吧?”他目光灼热地看向邢巧梅。
“晚上?算了吧。”邢巧梅说,“大凤在吗?”
“提她做什么?”柯京生仰进躺椅里。“对了,我是不是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我和她两年前就离婚了,孩子判给了她,现在每个月我都给生活费。”
“你和她离婚了?”邢巧梅有些难以相信,“为什么?”
“感情不好,我们就和平分手了。现在这个时代,这种事很难理解吗?谁和谁离婚,谁和谁又结婚,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巧梅,这方面的思想你也该进步进步了。”柯京生瞟一眼邢巧梅,见她还一脸诧异,轻咳一声。
“真的,有什么大不了的?你看我现在自由自在,又有什么不好?没有感情何必强求在一起?人都应该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不要犹犹豫豫的,到头来白白浪费光阴嘛。”
邢巧梅没吭声。
“晚上,就我们两个。”柯京生像是站到了厨房窗台的猫,灵活地弯起腰肢。“我下厨,你就等着吃好了,家里也有几瓶不错的红酒。我们喝点好酒,顺道也当做庆祝庆祝中午和姜总他们谈好赞助的这件事儿。”
“不,我还是回去吧。今天是老刘的生日,说好了回家吃饭。”邢巧梅说,“你的菜,还是等着下次再吃吧,好吗?”
噔噔噔!
石俊卿刚午睡完,起身喝了一口水润着干涩的喉咙。听见有人敲门,他急促地奔到门口,打开门才发现是邢亚梅,一时间有些莫名地失望。
邢亚梅走进来,瞥了他一眼。“怎么,你好像不怎么欢迎我呀?”
石俊卿尴尬地笑了笑,让邢亚梅在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怎么会不欢迎?”
“你是不是本来以为,是另外一个人要来敲门?”
石俊卿没吭声,摸出烟盒点了根烟。
“说真的,你得谢谢我。我今天可不是随便来找你,是给你送东西来了。”邢亚梅说,“快给我一张纸,一支笔!”
石俊卿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愣了愣。
邢亚梅催促道:“快点啊!”等石俊卿把纸笔递了过来,她一边快速写下几行字,一边侧着头看了看他,“可别给她说是我告诉你的。”
石俊卿不明所以。“什么?谁?”
邢亚梅站了起来,把纸条塞到石俊卿怀里,掉头就走。她走到门口后,扭头朝着石俊卿眨眨眼。“大恩不言谢,你自己看着办吧!”
石俊卿打开纸条,发觉上面写了一串住址,还写了从剧团到那里的具体乘车路线。
在纸条最下方,邢亚梅写了两个字:秀儿。
石俊卿这才明白过来,邢亚梅告诉自己的,是金秀儿现在的住址。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上的名字,一下又一下。
片刻之后,敲门声再次响起。石俊卿正站在书桌边发神,回过神来匆忙去应门,结果是冯龙要来找他借小人书。冯龙还是个小孩子心性,知道石俊卿存了很多以前的旧小人书,便三天两头地来借着看,一次拿五本,看完了还回来又再借。
石俊卿把他放进门,任他自己去书架上翻,自己走回书桌前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夏天一来,房间里燥热难耐,石俊卿买了两台电风扇对着书桌的位置吹,可往往坐一会儿便又出一身油腻腻的汗。
冯龙挑好了书,走到书桌前,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瓶可乐递给正沉思的石俊卿。
“石老师,这可是门口小卖部的大爷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石俊卿笑着接过,拧开瓶盖听气泡刺啦的声音。
“石老师,我就知道你最喜欢喝可乐了。上次回家的车上秀儿姐给我们发可乐,我看你一口气就喝了半瓶,比我还喜欢喝呢。”冯龙笑嘻嘻地说,“我回去看书啦,拜拜!”
冯龙捧着书猴急猴急地走了。石俊卿还在一动不动地望着可乐瓶。金秀儿的身影在他的脑海里晃悠着,似乎有些模糊,某一瞬间又突然对了焦。她边冲着他笑边伸出手递给他可乐瓶,一直要看着他喝下去一大口,才满足地弯着嘴角挪开目光。
他心里有些酸涩,又把视线朝向书架。金秀儿背对着他,总是在书架边逡巡半晌,才会轻轻地从那紧紧挨在一起的书里挑出心仪的一本,抽出来以后她便坐到旁边的沙发上翻看,直到确定了要借走,便扭头向他询问。
他抽回视线,回退到书桌前,一下便看见桌面的可乐花瓶。里面插着的雏菊早已成了凋零而凄美的干花,静静地伫立在那里。记忆再次被点燃,回到金秀儿带着雏菊来找他的那个夜晚,她在他怀里,是那么的柔软又坚硬。她说:石老师,你害怕吗?是你害怕了吗?
他心烦意乱地从桌面抓起一本书,摊开看,一张纸条从中抖落,金秀儿工整稚嫩的字迹出现在眼前。黑色的墨汁好像可以凝固时间,在纸条上,她还在轻松而欢乐地对他喊话,问他:书里的这对璧人是真心相爱的,女主角一定会等到她爱人回来找她的,他怎么能不相信呢?
石俊卿猛地捂住脑袋。
挂钟滴答声停顿了一下,又急促地发出一声长鸣——下午四点整,这是一个再无人会来打扰的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