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她与她 ...
-
金秀儿慌了神,这情景令她太意外。“石老师,你怎么在这儿?”
“我看你走着走着不见了,就停下来等你。你再不来,我就要去找你了。”石俊卿略带苦涩地哀叹,“我等了很久,你跑哪儿去了?”
“石老师,你等我做什么呀?”金秀儿吸了一口气道,“我在路上,遇见人说了说话。”她知道这慌撒得不高明,可是一时之间她也想不出什么别的理由。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石俊卿本来想问她是不是躲着他,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有些话他实在问不出口。
“没有,我挺好的呀。”金秀儿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似乎若无其事,快步往前走。“别让亚梅姐一直等着,我们进去吧。”
话到此处,石俊卿唯有蹙眉紧跟在金秀儿身后,两人一同进了排练厅。
石俊卿的剧本还没写完,今天的排练只是把已经成型的部分拉了一遍,重点放在了调试设备。自然,邢巧梅是女主角。但今天她又出去开会了,上不了场,金秀儿就临时代替她踩点,好让灯光师追着找找位置。邢亚梅安排布置了任务,把现场指挥的工作扔给了石俊卿,也出去忙别的事儿了。
石俊卿抄着手坐在台下,目光追随着金秀儿在台上的一举一动。一场夜戏里,灯光全都淡下来,只残留一盏青灯垂挂在她头上,投出她独自摇曳的暗影。她和邢巧梅不同,石俊卿太熟悉邢巧梅处理戏的方法,在写戏的时候,他几乎可以提前预见她的表演会是什么样子,他会去适应她,也知道她会怎么去适应自己。
而此刻舞台中央的金秀儿,所呈现的表演却与他对于邢巧梅的设想全然不同。假如邢巧梅是月夜树林中静寂等待的树,那么金秀儿便是一棵清冷却倔强的小草小花,她娇小玲珑的身姿在他面前晃动着,令他有些新奇与惊喜。她是可以成角儿的,石俊卿暗自下了定论。但她不会走上邢巧梅的那条路,她是她自己。
灯光重新亮起来。
金秀儿踩完点,望向台下,和石俊卿对视。石俊卿还沉浸在思索中,皱眉抿唇不语。
“石老师,石老师?”她叫了两声。
“嗯?”石俊卿回神,连忙站起来招了招手。“这样,咱们再来一遍吧。”
金秀儿抚了抚被汗浸湿的头发,喘了口气说:“好。”
没有多余的交流,石俊卿指挥,金秀儿便依样画葫芦照做,只是停下来的间歇,金秀儿便与石俊卿隔得远远的,自己坐着发神。
石俊卿暗叹:今天金秀儿的回避实在是太刻意了,印证了他的想法——她终究是为了他们的谈话而决定疏远他了。什么正常相处?男女之间,实在是很难去做到所谓的君子之交。
不知道为何,他丝毫没有预想中的解脱感,反而悄然积蓄了一腔惆怅。
等着又一波鼓点结束,道具师上台来换道具的休息空隙,石俊卿终于忍不住,踌躇了一下向着金秀儿走过去。“秀儿,晚点你来找我吧。上次的那个戏本还没讲完,我今天正好有空。”
“今天,今天不行。”金秀儿愣了愣道,“过几天吧。”
“怎么?今天你有事?”
“嗯。”金秀儿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有事。”
“什么事,有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吗?”石俊卿坐到金秀儿的旁边,侧着头柔声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你遇到什么困难,可以给我说——我们毕竟是朋友。”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石俊卿投射而来的眼神真挚而灼烈,金秀儿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道,“我和老巴已经办了离婚手续,现在搬家了。今天我租的房子的房东要来和我签正式合同,我下午得早点回去等他过来。”
石俊卿终于逮住了话头,立刻追问:“你离婚了,还搬家了?”
“这几天,事太多了。”金秀儿疲倦地一笑,“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以后就不在院子里住了。”
石俊卿张嘴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哑了声。
舞台换好了场景,道具师冲着台下叫嚷,招呼人上去继续彩排。金秀儿站起身,快步上了台。灯光滚烫,钻到她的眼睛里,像刺。她以为自己会被惹出眼泪,但挪移闪烁的灯光第二次重新打到她身上的时候,她抖擞了精神,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来。
排练结束,石俊卿给灯光师交待了一下要调整的地方,余光瞥见金秀儿独自往外走,赶紧跟上去。
“你要走了?”
“嗯,我去搭公交车。”
“那……路上小心。你租的房子离剧团远吗?”石俊卿关切道。
“没事,不是特别远。那我走了,再见。”金秀儿客客气气地和石俊卿告别。
石俊卿停步,看着金秀儿走远了。
邢巧梅开了几天会,马不停蹄,疲惫不堪。等她再回剧团的时候,石俊卿已经和邢亚梅一起排好了一半的戏,女主角自然还空在那,等着她来挑梁。
金秀儿自己的戏份在最前面,她一卸了妆便来看邢巧梅接下来的重场戏。她站在台下,由衷地感叹:不愧是拿过戏曲奖的名角,哪怕面露倦色,邢巧梅进入状态依旧极快,她在舞台上的一颦一笑皆是流动生姿。
石俊卿和邢巧梅的默契也让她惊讶,他们之间有非常契合的交流方式,旁人是很难介入的——有些时候石俊卿仅仅是说了一个词,邢巧梅便能点点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邢巧梅觉得哪里不对劲,也会停下来言简意地指出来,石俊卿总是顺从地按照她的意思进行当场的调整修改。
这一切的一切,她得花多少年,才能追赶得上呢?
邢巧梅唱完一段词,停下来休息,金秀儿上台给她递水杯。“巧梅姐,你唱得太好了。”
“不行了,年纪大了气没以前足,以后还是得看你们年轻人的呐。”邢巧梅摇摇头。
邢亚梅笑道:“秀儿以后肯定能挑大梁,这次选的几个学员也不错。不过,金杰、冯龙那批猴崽子就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窜出毛来了!”
石俊卿也走了过来接嘴:“秀儿挺不错的,已经很有自己的特点了。”说罢,他望着金秀儿微微一笑。
“我差得远呢,”金秀儿说,“哎,你们继续吧,我有事就先走了。”她转身跑下台。
石俊卿的视线不知不觉追着金秀儿一直到门口。姑娘轻快的身影一转眼便消失了。
邢巧梅说:“一会儿柯京生要来,他想看看设备用得怎么样了。我们等他来了再排一遍吧。”
石俊卿回神,别过头没表态。
柯京生来得很快。他的黑色轿车进院门时还摁了好几声喇叭,弄得大家都从排练厅里出去研究是来了哪位贵客。
他看了一遍戏,开口就吹得天上地下。邢巧梅对他柔声细语,夸这戏他出了大力。柯京生伸出手揽住邢巧梅的肩头,语带夸张地说:“我出什么力?这不都是俊卿和亚梅的功劳吗?还有你也有功劳,反正只有我是挂个名!”
“主要还是俊卿辛苦,又要写剧本,又要当导演。”当着这么多人,柯京生这么亲昵地贴近让她有点不习惯,她一边说一边赶紧把柯京生的手扯下去。
石俊卿沉脸。
“其实今天过来可不是光为了看看戏。一会儿我有事给你说,我们去办公室谈谈吧。”柯京生一脸神秘。
“什么呀?”
两个人说笑着离开了排练厅。
邢亚梅推推石俊卿道:“人都走了,你还愣这儿干什么?”
石俊卿组织即刻清了场,实在忍不住,转而快马加鞭去敲邢巧梅办公室的门。邢巧梅打开房门后,石俊卿夹着剧本跨进去,发觉柯京生已经走了,办公室里只剩邢巧梅一个人。
石俊卿感觉不可置信:“柯京生呢?”这个柯总倒真是雷声大雨点小,来得气势浩大,走得偷偷摸摸。
“他还有事,就先走了。”
石俊卿松了一口气,也没再多问,只是开始和邢巧梅讲戏讲工作。奇怪的是,柯京生来这一趟虽然短暂但也有奇效,像是给原本疲倦的邢巧梅打了一针兴奋剂,她神采奕奕地和石俊卿探讨着舞台上不便于深究的细节问题——这是他们的合作习惯,当场调整和事后的梳理总结都要做到。石俊卿一扫方才柯京生到来所引发的不愉快情绪,越讲越兴奋,两个人一边说一边还在剧本草稿上写写画画,不知不觉两三个小时便过去了。
办公桌上的座机铃声响起时,两个人都吓了一跳,这才从戏曲世界里转回到了现实。
邢巧梅走过去接了电话,没说两句便温声细气地答:“嗯,好,嗯,我马上到门口来。”
挂了电话,她冲着石俊卿眨眨眼,脸上浮起歉意:“对不起,今天只有先讲到这儿了,我得出个门。”
“明天武局长真要来?”石俊卿刚才听说了武局长明天要来看戏,脑子里绷起了一根弦。
“应该早上到,咱们明天要提早一点开始排练。”
石俊卿跟着邢巧梅出了办公室,到楼下要分路,便互相道别。邢巧梅挎着皮包快步往剧团大门口走,她踩着高跟鞋,鞋跟敲击地面发出噔噔噔的疾驰声。石俊卿看着她飒爽又匆忙的背影,略一犹豫,悄然跟在了后头,左闪右移没让她发觉。
剧团大门口停着柯京生的那辆黑色轿车,邢巧梅刚出现在轿车视野范围内,便见后座的门啪地打开了,柯京生钻了出来,精神抖擞地站在车门口。邢巧梅见状,一阵小跑加速朝着他而去,柯京生把着车门,像个优雅绅士般弯了弯腰把邢巧梅迎上车。
啪嗒一声车门再次关闭,轿车一骑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