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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回避 ...

  •   石俊卿心情不错,从邢巧梅那儿讨论了剧本回来,他又在书桌前坐了一下午,洋洋洒洒写出了两章剧本的草稿。他兴致勃勃地挥笔,一边写一边心潮澎湃地回想着在邢巧梅办公室里他与她坐在沙发上畅谈的场景。她认真地和他说着话,不时抬眼凝视着他,要么就俯下身去看桌上摊开的剧本。她的秀发就在他的鼻翼之间飘来飘去,伴随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气。有那么一两刻,他忍不住偷偷地朝她靠得再近一点,去用鼻子嗅吸更多她的味道。
      曾经他们便是这样的亲密,在一起谈天说地,嬉笑打闹,那段日子永远令他难忘。他拼命想要写出好的剧本让她唱女主角,他暗暗地筹划布置、攒钱想要为以后他们的小家提供更好的生活条件——他太孤独了,而她则是唯一使他渴望生活的源泉。
      他们看完电影一起并肩回剧团,月夜下他趁着周遭没人,伸出右手精准地抓住了她的左手。在那之前他已经在心里打了半天鼓,抓到以后紧张得下了死力气捏紧不放。她的手又湿又润,软软的、烫烫的。他以为她会挣开,实际上她并没挣扎,手只是微微地摆了摆便任由他握得死死的,但他抓得太用力,劲大得她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令他心颤。
      那天他牵着她的手,走到剧团门口才舍得放开。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而那一声轻哼,时至今日常常出现在他的梦里。和梦中永远在下的大雨交错着,让他沉溺。一晃好多年过去了,他知道自己始终不愿醒来。
      奋力写完最后一个字,石俊卿把笔一扔,点燃一根烟。手指捏笔捏得生疼,被笔杆压出印痕。他需要缓缓劲,于是站起身绕着房间无目的地踱步。
      须臾,有人轻轻地敲了房门。他以为是金秀儿,开门以后却发觉是老巴。
      老巴很平静,眼里没有了之前那股把石俊卿看做敌人的狠劲,而满是疲累。石俊卿给他泡了一杯茶,他摆摆手不要。“我过几天就要走了,可能一两年内不会回来,告个别吧。”
      石俊卿有些不解地愣住,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老巴想要表达什么意思。
      “明天我就要和秀儿离婚了。”老巴继续说,“她是个好姑娘,说俗套点——你不能辜负她。以后,你得好好对她。”
      “你要和她离婚?”石俊卿迟滞着问,“可是——”
      “你是不是想要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痛快?”老巴冷冷一笑,“一开始我也想过能拖一天是一天。我找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年轻媳妇不容易,不能随便把她放跑了。可那天在考场外边我看见你和她站一块,看清了她看着你的眼神——我忽然什么都想开了,强扭的瓜不甜呐。我嫉妒你,嫉妒得要发疯,可是没有用,一点用也没有。”
      “老巴,你误会了。”石俊卿说,“我和秀儿确实没有什么,我并不爱她。你很清楚我爱谁,也很清楚这么多年了我在等着谁,我都已经等到了四十岁,怎么会——”
      “可秀儿爱上了你,你知道!”老巴摇摇头道,“说真的,我一个六十岁的老头还在这里提什么爱不爱的,笑不笑人呐!可是没办法,那部电视剧叫什么来着,那里面说得好——谁叫老房子也会着火呢?石俊卿,就当我积德了,我再说最后一遍:秀儿爱你。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我管不了你们的事了,我要云游四方,潇洒过日子去了!”

      老巴走了,走得洒脱干净,他只带上了自己最珍爱的鸟笼。
      金秀儿则带着离婚证从那个她和老巴曾经的家里搬出去,一天挪一点,一周以后等所有东西都拿走了,她把家门钥匙从自己的钥匙扣上解下来,顺着门缝塞进了房子里。
      钥匙静静地躺到了地板上,逐渐和这个清冷无人的房间一起染上灰尘。
      同一个时间段,石俊卿在给新学员培训,讲戏曲知识。
      最开始只有学员列席,到后来金杰这些个年轻的男孩子们也来听,再到后来,剧团里没什么事儿干的人都涌进来。他原本就是合适当老师的,哪怕私底下多么令人退避三舍,但一站到了讲台上,他就会发光。谈不上口若悬河,但说起有趣的故事来他也可以做到滔滔不绝。更何况这次的课是邢亚梅安排的,她没有给他限定主题,让他尽情地自由发挥。
      只是他讲了三天,讲得他口干舌燥。下了课一堆学员围上来提问,一时之间也很热闹。然而散场以后他独自慢慢走回家,所有的热闹便都消失了。他定时吃饭、写剧本、抽烟、看书,偶尔看看电视新闻和体育比赛的转播,到了时间便洗漱睡觉,可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最后一天散了课,他夹着书走在路上,看见金杰一脸笑容地往剧团大门口走,随口叫住他,问他要干什么去。金杰原本在追等在前面的几个同伴,听见石俊卿问话,停下来说:“秀儿姐请我们吃饭呢。”
      “吃什么饭?”石俊卿莫名其妙地问。
      “她搬家了,我们给她帮了忙,她要请我们吃顿饭。”金杰面色古怪地冲着石俊卿眨巴眼,轻声道,“石老师,你不会不知道吧,她——”
      石俊卿追问:“她搬到哪儿去了?”不知不觉间,他挺直了原本弯垂的脊背。
      “这个,你还是自己问她吧!”金杰不敢再多说,跑远了。
      离婚,搬家。
      石俊卿在心里念叨,猛地烦乱起来。她离婚是从老巴那儿听说的,她搬家是金杰告诉他的——那她呢?他忽然发觉一个事实:他已经好几天没见过金秀儿了。
      自他们一起从她的老家回到剧团开始,她没有再出现在他的面前过。她像是躲进了云朵里的月亮,静悄悄的消失了。
      这个结论令石俊卿一下子愣住,直到身后有人摁响了自行车的车铃,那清脆的铃声才让他回过神,他把路让开,在树荫下又静静地站了很久。
      金秀儿招待金杰和几个帮她搬家的男孩一起到外边的餐馆里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散了席以后,她没有搭公交车,而是慢慢地独自走回出租屋。
      华灯初上,这个偏僻的小院里,有两三扇窗户透出微弱的亮光,隐隐还可以听到电视里传出来的声音,各家各户不同人的说话声。金秀儿在院子中间略略站了一会儿,细细听足了周遭的生活气息,才摸出自己房门的钥匙。
      打开房间里的灯以后,她环顾四周,看着这个已经被自己布置得整洁干净的小窝,感到一种满足。尽管房子面积不大,但毕竟是一方独属于她自己的天地,她在书桌上摆了花瓶,还在墙上挂了自己的单人照片,所有的一切都是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布置的,爱怎样便怎样,她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自如过。
      天气闷热,就算金秀儿才冲了凉,吊带睡裙上依旧很快便浸染了新的汗水。她坐在床上翻着面前的书页,周遭静悄悄的,只听得到墙上挂钟嘀嗒嘀嗒的走动和自己的呼吸。昏黄的灯光泛着睡的波纹摇曳着她,可她睡不着,更不想睡。
      她面前摆着参加成人自考所需要的参考书。去图书馆借书的时候,她看到了自考培训机构的宣传广告,立刻动了心,很快就打电话咨询并报了名,提回家厚厚一叠参考书。每天下班以后,她都早早地回到家里看书,还报了周六的补习班,以后每周都要去上一次课,准备几个月后的考试。
      她决定试着往前走走,给自己找条路。
      而这几天她刻意避开见石俊卿的面。
      金杰对她说石俊卿给学员开课讲戏曲知识,大家都觉得有意思,她要不要一起去听?冯龙碰见了她,邀请她进培训的教室,他说石老师的课讲得特别好,特别有趣,一定得来听听——她想了借口都拒绝了。
      遗忘是个痛苦的过程,她从未尝试过,但打算从现在开始学起,这是她新的目标。万事开头难,也许只需要熬一熬,她就会很轻松地去忘记了呢?

      第二天,金秀儿坐在食堂里和邢亚梅一起吃午饭。石俊卿打完饭看见了她们,略一犹豫便走了过来。
      “石老师,一起吃吧!”说话的是邢亚梅,她对着石俊卿素来热情,招呼他到对面空位上落座。
      石俊卿敏锐观察地看向金秀儿,金秀儿惯性抬眼,与他对视一秒,冲着他微微一笑,却没说话,立刻把目光挪开,又低下头继续扒拉饭菜。
      邢亚梅和石俊卿聊了几句培训的事,谈到学员初训全部结束,休息两天就要考核减人。排练厅空了出来,团里的戏下午开始重新进场彩排。她叮嘱石俊卿下午要来看看排戏,尤其是看看灯光设备合不合心意,然后起身洗碗离席,对金秀儿说抓紧吃完了回排练厅做准备。
      座位上只剩下相对而坐的两个人,沉默地吃着各自的饭菜。金秀儿面色平淡,只是专心致志吃饭。她吃饭的动作很快,像是有意提速。石俊卿吃一口便停下来偷瞥她一眼,再吃再瞥,横竖觉得不对劲。
      若是在以前,此刻的她必定是笑语嫣然,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
      石俊卿没吃两口,金秀儿已经吃完了,站起来道:“石老师慢慢吃。”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像是不得不扯这一下,便索性轻轻地绷一声罢了。
      金秀儿沉着心,走到外面水槽洗碗。她不知道该想些什么,只觉得有些绝望,躲是没有用的,他一定会时不时进入自己的生活。石俊卿坐在对面,能听见他咀嚼的声音,感觉他投过来的目光——这一点点细微的存在也能让她感觉苦恼。
      旁边的水龙头被人打开了,金秀儿微微转过脸去,发觉是石俊卿跟了出来,也在这洗碗。他抿嘴小心翼翼地道:“这几天怎么没看见你?”
      “这几天有事,太忙了。”金秀儿加快了洗涮的动作,拧紧水龙头,把碗筷放回洗碗柜。
      她快步走开,石俊卿三两下随便冲了冲碗,也顾不得洗干净没有,腾空了手便再一次继续跟上去。
      “这几天,你在忙什么呢?”他追问。
      金秀儿略一犹豫,便语气平常地说:“我自己有点私事,没什么。”
      接着无话可接,他们并肩走了一段距离。
      金秀儿的步速很快,一点儿停留的意愿也没有,像认准了要奔到底的马驹,疾驰成了使命,路途上什么也无法让她分心驻足。
      石俊卿头一次觉得自己被打乱了阵脚,想和她并肩走,似乎成了颇有难度的事。
      他们走到了岔路口,往左是先拐向剧团办公楼和仓库,往右是传过一片小树林抄近路到排练厅。石俊卿按照惯常节奏往右走,忽然发觉旁边的气息消失了,扭头看见金秀儿正用她极快的步速左拐钻进了办公楼下的小巷道。
      金秀儿在巷道里走了一会儿,知道石俊卿没有再追上来,逐渐停了步子。她叹了口气,盘算着石俊卿从右边的路进排练厅需要几分钟,打算就等在这巷道里,等他先进排练厅里去,自己再慢慢从这边这条路绕过去。
      巷道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个同事路过,金秀儿便微笑着和他们打招呼。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干什么,唯有莫名地难过。
      这不像是她金秀儿会做的事,可她还是做了。
      足足过了半个小时,金秀儿看了眼手腕上手表的时间,确信这个时间足够石俊卿从排练厅到食堂再到排练厅走上五圈。
      她慢慢地走向排练厅,拐过仓库外的围墙后,一下子愣住了。
      石俊卿静静地站在路口尽头,目光灼然地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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