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分离 ...

  •   文化局拨了专款,供初选名单上的十几个学员进剧团里接受培训,邢巧梅欢喜了片刻就陷入了新的烦恼之中:剧团里没地方供这些人住。
      前些年剧团里效益还不错的时候曾经集资修过一栋职工楼,也就是邢巧梅、邢亚梅她们现在住的房子。后进来的年轻职工没赶上趟,住在打上下铺的宿舍,条件艰苦不说,眼看着都挤不下了,如今哪儿还有空余地方腾出来再安排住人?可这批学员大多数都不是本地人,家庭条件也不足以让他们自己出去掏钱住旅馆。
      但要在附近给这些学员找个地方一样不太现实:专款捉襟见肘,毕竟还要留下请专家、办讲座的费用。邢巧梅坐在办公室里,举着手里的方案书头疼不已。最后,她给柯京生打了电话,柯京生在电话那头思考了一会儿就提出了解决办法:他手底下的文化公司最近刚买下一栋楼,原来是一个国营企业的宿舍,因为企业破产清算,这栋楼被拍卖了,柯京生的公司买下来以后打算办个艺术培训机构,如今楼还空着暂时没用上,可以先免费给这些学员住,床铺都是现成的,只是还是得拿一点钱置办一些被褥和洗漱用品。
      那一刻,邢亚梅觉得柯京生简直就是天降的福星,隔着电话线,她不住地道谢。柯京生笑声爽朗,气势恢宏:她谢什么,他不也是剧团里的人吗?
      石俊卿敲门不应,推门进邢巧梅办公室的时候,她的脸上还挂满了无法隔着电话线传递给另一端那个人的笑意。
      “邢团长,”如今石俊卿只要进邢巧梅办公室,措辞便客气疏离,“我来送剧本草稿。”
      邢巧梅正好轻声地和柯京生道了再见,挂上了电话。石俊卿没问,但她忍不住主动把刚才的事告诉了他。
      “事情解决了没错,但是有句话说得好,这天下,哪来这么多白吃的午餐?”石俊卿淡淡地道,“你忘了之前让柯京生去解决排戏设备的事儿了?他确实运来了设备,但是张口就要咱们剧团一年内演出这个戏收益的百分之十。那设备也只是借给我们用用,并不是送给我们,你说他是不是空手套白狼?”
      “他毕竟是做生意的人,生意场上讲点利益不是不能理解。”
      石俊卿弯弯嘴角道:“我又没说不理解,我很理解。并且还是我提议让你联系柯京生的,你忘了?我只是一再提醒你,他是狼,不是羊。你以为他回这儿来,是纯粹想学雷锋做好事吗?不管怎样,我希望你或多或少还是留点神。”
      “那你说,除了他还有谁能帮我们解决这些实际问题呢?你哪里知道跑断腿也找不到人是什么滋味,”邢巧梅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石俊卿看着嗔怒的邢巧梅,摇摇头说:“对不起,我确实不可能站到团长的角度去看问题,毕竟我只是一个编剧,只能卖弄卖弄笔杆子。”
      他把剧本放在邢巧梅面前,转身想走。
      “俊卿!”邢巧梅叫住他,“你别走嘛!”她的声音里添了几分温柔。
      石俊卿硬邦邦的怒气被邢巧梅语调里的柔情融化了大半,他扭头。“还有什么事吗?”
      邢巧梅叹气道:“我们能不能坐下来好好的谈谈剧本?这几次你来送剧本,总是放下就走,弄得我们一点交流都没有。”
      “你有这个空吗?”石俊卿有点意外。
      “没有空我也得抽出这个空来,毕竟最后主演是我。”邢巧梅认真地说,“我们好久没有沟通过艺术上的事了,今天就好好聊聊这个剧本吧,过几天等亚梅她们培训完新学员,这部新剧就得进排练厅,现在我心里却还没个底。”
      石俊卿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邢巧梅有这种态度了,他内心激动起来,立刻折身回到办公桌前,亲手摊开剧本,还冲着邢巧梅笑了笑。

      金秀儿到图书馆去办了一张借书卡。
      一条不断前游的鱼,此刻徜徉在了书海。可她并没有感到什么愉悦,她失去了目的地,不知道该往何处游。也许吧,也许她会停下来,慢慢沉到海底。
      她背靠高过她头顶的厚实大书架,在无人的角落里发呆。石俊卿的话像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刺进胸口的长刺,让她每一次跳动心脏都会觉得疼,这几天来,她常常这样停下来沉思,好让自己的心跳舒缓一点,不要疼得那么厉害。但疼痛止不了,反而绵长浓烈:
      ——从过去到现在,我心里的那个人,仍然是她。
      ——我很珍惜你对我的感情,这让我很感动,可是我不能给你什么回报。
      言犹在耳。
      他为什么要说出来?为什么?
      金秀儿的内心莫名生出一股愤恨,如果他不说这些话,她还可以怀揣着希望,期待有一天他终究是会看见自己的。
      可现在,希望好像已经被捏碎了。
      ——我懂你的意思。我们就正常相处吧。
      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口是心非。正常相处?不,她做不到。
      金秀儿叹息着,目光在面前的书堆里扫视,然而仅仅是无意义地对焦。
      她做不到爱一个人却不表达,她做不到爱而不得。那不是她金秀儿的活法,她才没那么洒脱。
      如今,她只能尝试着把捏碎的希望重塑,灌注:她可以不爱。
      只是她下了决心,还是要和老巴离婚。睡沙发不是长久之计,她在剧团外找了房子,虽然地段偏远,坐车到剧团得二十分钟,走路的话时间还要翻倍——但租金便宜,而且一室一卫,对于收入并不高的她来说,已经很划算。
      金秀儿在图书馆待了一天,直到下午快闭馆,才抱着从图书馆借回来的几本书回了家。她兜里已经揣了几天租的房子的钥匙,只是还没有开口告诉老巴她要搬走。金秀儿觉得才不过几天,她已经变得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可以口是心非,可以有口难言。这都是曾经风风火火敢爱敢恨的她所鄙夷不屑的。

      金秀儿进了屋就愣住了,老巴摆弄了一桌子的好饭菜,那些大大小小的杯盘盏碟们被码在桌上,不知道的会认为今天有贵客要到访。
      只是筷子只有两双,和往常一样,宣告着这是属于两个人的晚饭。
      “回来了?吃饭吧。”老巴语气平淡。除了晚上两个人分开睡,其实他们的生活和以前没什么区别,无非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
      刚认识的时候金秀儿还喜欢和老巴聊聊戏上的事儿,但老巴从小长在剧团里,没怎么读过书。除了会看戏本,他知道的东西也不多,只能吹吹剧团里的一些陈谷子烂芝麻,很快金秀儿就听厌烦了,到后来他们便不怎么聊天了。他还是扭头去琢磨他的那些鸟儿,而金秀儿也有了她自己可以去求知的对象。
      金秀儿坐下和老巴一起吃饭。老巴开了一瓶白酒,往自己面前的酒杯里倒满了以后,又把一个杯子放到金秀儿的面前,给金秀儿倒了一口的量。
      “喝点酒吧。”
      “你知道——”
      “我知道你不喝酒,可是今天不一样。”老巴微微一笑说,“今天这杯算是我俩告别的酒。”
      金秀儿心跳加快。“你说什么?”
      老巴举起酒杯,也不管金秀儿一脸错愕的表情瞪着自己,往金秀儿面前的杯子上碰了碰,便仰头将酒一饮而尽,颇有点悲情地开口:“娶你的那天晚上,我俩喝了交杯酒,你把你黄花大闺女的宝贝身子给了我,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一晚。现在,你要走了,我们就该再喝一杯分手酒,也算是好聚好散。”
      “老巴,你……”金秀儿有点不敢相信地瞪着他。
      “我和你离婚。”老巴垂着脑袋。“明天我们就去办手续。”
      “你愿意和我离婚?”金秀儿的话中带了一丝不忍,又含了些许激动。“当真的?”
      老巴重重地点头:“我想过了,我一个六十岁黄土埋了脖子的老头子,再怎么说,也不该把你这个才二十多的年轻姑娘一直拖着。当时结婚的时候,你妈追着骂我的话,全都骂得对。不论如何,你跟了我这一年多,让我过了这么长时间的快活神仙日子,这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幸福的一场梦。又有什么好说的呢?我们谁也不欠谁,就这样和和平平的分开吧。房子我留给你,我已经联系好了,外地有个剧团要请我去做长期顾问,待遇不错,也算是退休了发挥发挥余热。过几天,我就走。”
      “不,老巴。房子是你的,我不能住,我会搬出去的。”金秀儿举起酒杯,在老巴的注目下一饮而尽,滚烫的酒液滑进了喉咙,呛出了她的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谢谢你,老巴,你是个好人。”
      老巴凄惨地一笑。“好人?老话说得好,做好人难呐……”
      “你别这样……”金秀儿捂住脸,泪水盈盈而出,她颤抖着身子。
      “哭什么呢?说了要好聚好散。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结婚那天晚上,我给你唱戏,你给我打拍子。”老巴哼哼起来,“我再给你唱段戏吧,这东西让我们有了缘分,也该听着它分手……”
      老巴的哼唱在静寂的房里飘荡,忽远忽近,忽高忽低,忽急忽缓,一会儿靠在耳边,一会儿又挂到了天上。
      金秀儿再也忍不住,扑在桌边彻底放声大哭起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