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之影》浸灵子

21、回家

　　第二天早上八点，石俊卿按照约定带着冯龙到剧团大门口和金秀儿汇合——邢亚梅爽了约。她临时告诉石俊卿，由于今天还要挨个打电话通知进入初选名单的学员，准备过几天的集中初训，她抽不开身，就不能和石俊卿一起去送冯龙了。
　　仿佛情景再现，金秀儿还是背着一个小书包，只是长裙换成了牛仔裤，毕竟今天要回农村。石俊卿依旧戴着他标志性的鸭舌帽——来自某运动品牌的深蓝色帽子，再加上他背了个斜挎皮包，这令石俊卿看起来像是个要外出采访的记者。
　　金秀儿发觉石俊卿脸色有些疲惫，开口问道：“石老师，你是不是没休息好？”
　　石俊卿昨天当了一天的考官，晚上回家后还得给冯龙家长打电话，然后安排冯龙洗漱，给这个小家伙在沙发上铺了床。他折腾到大半夜才睡，自然精神不太好。不过没等他回答，在一边刚啃完手上肉包子的冯龙倒是抢先开了口：“他睡得挺好的，我半夜听他打呼噜了！”
　　石俊卿来不及阻止，冯龙便神色飞扬地继续说：“他呼噜声可大了，跟打雷似的，和我爷爷差不多！”
　　金秀儿强忍着没出声，脸上浮现出笑意，一直到坐上去往乡下的大巴车时也没有消散。
　　上了车，金秀儿掏出背包里的可乐，一瓶递给了身旁的冯龙，一瓶递给座位后面的石俊卿。冯龙的嘴挺甜，笑嘻嘻地对金秀儿说：“谢谢姐姐！”他瞥了一眼后头正在仰头喝可乐的石俊卿，又问：“石叔叔也喜欢喝可乐吗？”
　　石俊卿闻言呛了一口可乐，猛地咳嗽了几声，涨红了脸。
　　金秀儿再也忍不住，她没再看狠狠瞪住冯龙的石俊卿，扭头笑起来。
　　他们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车到了那个远离城市的小镇，又转了一辆小面包车进了冯龙家所在的村。
　　这是个萧条的村庄，年轻一辈大多数已经出去打工了，只留下一些老人和孩子，和中国绝大多数的普通农村没有什么不同，只是颠簸的乡村土路两侧还可以偶尔看见闲不住的老头老太太弯腰在田地里忙碌一些农活。
　　石俊卿看着车窗外绿油油的农田，叹息道：“真好！来到这种地方，总感觉特别放松。”
　　“我家那边也这样，村里安安静静的，不像城里那么吵，空气也不好。这儿到处都闻得到庄稼的味道，晚上一抬头就可以看见星星。”金秀儿笑着说，“这里离我家已经很近了。”
　　他们把冯龙送回家，冯龙家里还有个五六岁的弟弟叫冯虎，家里就是爷孙三人一起生活。他的爷爷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中午的时候专门宰了鸡招待客人。但意外的是，老人家竟然还能唱戏，他和石俊卿聊开了，哼了几句戏词，嗓子极好，可以看出冯龙就是听着这曲子长大，所以才会有了进剧团的梦。
　　吃完饭，冯龙爷爷一脸郑重，把冯龙叫到跟前，要他给石俊卿磕头拜师。石俊卿连忙站起来摆手拒绝：“老人家，现在不时兴这一套了，别难为孩子。”冯龙爷爷坚持把石俊卿拉住，摁回座位，冯龙没有丝毫犹豫，冲着石俊卿认认真真行了叩头礼。
　　爷孙俩的姿态令石俊卿有些感动，他把冯龙从地上扶起来说：“那我以后就认了你这个学生了，你可要好好学习，争取成材。”
　　“石叔叔，我会努力的。”
　　“以后还叫我石叔叔吗？”石俊卿蹙眉，想起大巴车上那一幕。
　　“石老师！”冯龙立即改口，“以后你就是我的老师了！”
　　石俊卿和金秀儿从冯龙家告辞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两点过，他们走在去村口车站搭车的小路上，并肩慢慢前行。路旁的树丛里，蝉鸣鸟叫好不热闹。
　　金秀儿笑着说：“石老师，没想到你又收了个学生，我这算是有了个小师弟吗？”
　　“就算是吧，”石俊卿说，“但我不会给他什么特殊的照顾，以后的路还是得他自己走，不过他倒真是个好苗子。”
　　“还是羡慕小龙，这么小就找到了好老师。”
　　到了车站，金秀儿对着石俊卿说：“石老师，我想趁着这个机会回家去看看，这儿坐车去我家只要半个小时。”
　　“好。既然离得这么近，都到了这儿了，你也应该回去。”
　　“那你——跟我一起去吗？”金秀儿鼓起勇气道，“我只回去看一眼就走，不过夜，明天团里还要彩排。这样的话，一会儿我们再一起回镇上去坐车，回城的末班车晚上七点才开，现在还挺早的。”
　　金秀儿的邀请让石俊卿有些意外，但他很快点点头同意了。

　　面包车从冯龙家启程，拐进山里又开了半小时，过了一条不宽的河以后，果然就到了金秀儿家所在的小村。金秀儿和石俊卿从车上下来，和司机约好了下午五点来这儿接他们回镇上。
　　依旧是一样的宁静，他们走进村里的时候，除了几家小院里的狗开始吠叫以外，连个人影也没看见。金秀儿自从嫁给老巴以后，很少回这里，但老家的一切偶尔还会入她那些琐碎的梦。哥哥嫂嫂外出打工，家里应该只有她妈和她那个才五岁的小侄女。
　　到了家门口，她先看见梳着两个冲天辫的小侄女在院子里蹲着玩，然后才看见她妈，她妈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藤条在编着箩筐。
　　“妈！”金秀儿定了定神，开口叫着。
　　金秀儿妈抬眼，看见来人一脸错愕，但立即又把脸沉了下去。“你还知道回来？”她五十岁上下的年纪，相比较一路上在乡间地头看见的那些农村妇女来说，打扮得整洁体面，甚至在前额别了一个发卡，面容依稀可以想见年轻时的漂亮。
　　“正好到这附近有事，我就回来看看。”金秀儿转身去逗小侄女，金秀儿妈扔掉箩筐腾地站起来。
　　“回来几天？”
　　金秀儿说：“一会儿就走，五点前。”
　　金秀儿妈叹了一口气，看见金秀儿后头还站着一个男人，以为是老巴，一时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还把这老流氓往家里领？我给你说过我不认他！”
　　石俊卿不便于插话，原本远远站着，此刻被金秀儿妈点名成老流氓，赶紧走上前自我介绍。“你好，我姓石，是剧团的编剧，也是秀儿的同事，我们这次是一起来办事的，打扰了。”
　　发觉不是老巴，金秀儿妈松弛了神色，也总算惦念着有外人在场要留点体面，她张罗着给石俊卿倒水，请他在椅子上落座。金秀儿打量自家的院子，哥嫂虽然在外地打工，但挣不到什么钱。这两年她陆续给家里寄过一些钱，让她妈把已经快垮塌的院墙修一修，再把漏雨的瓦片也换一换——看起来，这些事她妈一样也没做。
　　“我寄给你的钱呢，怎么不修房子？”
　　金秀儿妈没吭声，只是请石俊卿喝茶。
　　金秀儿嘟囔道：“妈，你说话啊，我让你修房子呢。”
　　石俊卿咽了茶水，一动不动地盯着金秀儿，满眼疼惜。金秀儿急得眼里包起了眼泪，手抓着背包带。
　　“我想修就修，不想修就不修。”金秀儿妈梗着脖子把金秀儿一瞪。碍于石俊卿在场，她倒也没有大喊大叫，只是转身进了屋。在屋里她大声说既然五点前就要走，那就得早点做晚饭吃，不能饿着肚子去坐车。
　　金秀儿有些挫败地坐下来，不再吭声，小侄女扑进她怀里时，她才露出了一点笑容。
　　石俊卿的目光在整个小院子里逡巡，一路从村头走到这里，可以看得出，金秀儿家是最破败的，只有一座不知已经盖了多少年的二层小楼。刚才来的车上石俊卿随口问过金秀儿家里的情况，金秀儿说前几年她爹得病去世了，家里好不容易才把借的帐还完。
　　他想让金秀儿打起精神，便笑着没话找话说：“你说晚上喜欢看星星，去哪儿看？”
　　“房顶有个晒东西的露台，”金秀儿揉掉眼泪，起身。“石老师，反正也没事，要不我带你上去看看吧。”

　　他们一前一后上了房顶，那儿堆着一些金秀儿妈晒干的咸菜，除此以外就是一些杂物。金秀儿找了一个干净点的地方擦掉灰尘，让石俊卿坐下，自己也坐到他旁边。
　　“就是这儿，我小时候每天下午回家以后就上来做作业，晚上在这里看星星，还看见过几次流星呢。”金秀儿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就是没人打扫，有点乱七八糟的。”
　　“我看挺好。”石俊卿微微一笑。
　　“对不起，石老师，都怪我让你来这儿，闹得不自在。我们一会儿早点走吧。”
　　“你妈妈已经去做晚饭了，我们得领这个情，留下来吃她这顿饭才行。”
　　“我们现在见面就吵架——我不该回来的。”
　　石俊卿看见金秀儿眼眶里又含了泪，沉声道：“你知道吗？我倒是挺羡慕你的。”
　　金秀儿疑惑道：“为什么？”
　　“你还有妈妈可以跟你吵架，我呢，从来没见过我妈妈长什么样子。”石俊卿嘴角微微地弯了弯，挂上了一丝落寞。
　　“石老师，你……”金秀儿吃惊地望着他。
　　“四十年前，我被人扔在了火车站，没有人知道我是从哪儿来的，又是出生在哪一天。裹着我的棉被里连一张留话的纸条都没有，我养父抱养了我以后，我才有了名字，有了家。”见金秀儿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石俊卿继续说，“我一直和养父两个人相依为命，他把我当做亲生儿子疼爱，直到前几年他去世了。我在老家的郊区给他买了一块地，把他埋在了那里，逢年过节的时候我会去看看他。”
　　金秀儿轻声道：“石老师，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
　　“因为我不想让你再别扭下去，”石俊卿笑了笑道，“当然，这是我的秘密，其实我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今天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你就突然决定说出来了。”
　　“谢谢你石老师。”金秀儿感动地说：“我不会说出去的，没想到，你能把你的秘密告诉我。”
　　“所以你别和你妈妈闹矛盾了，好吗？”
　　金秀儿叹口气道：“我妈是在跟我生气，她恨我嫁给了老巴。她不同意，我却铁了心。那时候她要跳村口那条河，我都没回头。从我爹死了以后，她管不住我了。”
　　提到老巴，石俊卿略微踌躇后说：“秀儿，听我说——你还是好好过日子吧。”
　　金秀儿瞥一眼面色不太自然的石俊卿说：“石老师，你是不是还是要劝我不离婚？”
　　“对。”
　　“可我打定主意要离婚了，而且我已经给老巴提了这事。”
　　石俊卿一脸惊讶，他没想到金秀儿这么快就已经迈出了这一步。“那他怎么说呢？”
　　“他不太愿意，不过我想最终他还是会签字的。”
　　房顶没有别人，金秀儿的小侄女在楼下喊了几声姑姑，便被金秀儿妈唤进了屋里。这是一个独处的空间，抬头是广阔的天空，周遭是一座座寂寞的小楼。
　　石俊卿双手交握：“秀儿……那天我们曾经彼此坦诚的交流过。”
　　金秀儿凝视着他，目光里有着渴望。
　　“你知道，我心里有爱的人。尽管一直没有结果，但是我还爱着她，从过去到现在，我心里的那个人，仍然是她。”石俊卿深吸一口气，周遭的沉寂让他觉得自己有底气证实此刻他足够的冷静，也足够的坦然。“说真的，我很珍惜你对我的感情，这让我很感动，可是我不能给你什么回报。”
　　金秀儿没说话，目光里燃起的火黯淡了下去。
　　“这儿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两个，我说的都是真心话。”石俊卿心里沉甸甸的，“我……”
　　“我知道了，石老师。”金秀儿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谢谢你把话说出来，我懂你的意思。我们就正常相处吧。”
　　他们沉默着吃完了金秀儿妈张罗出来的晚饭，要动身走的时候，金秀儿妈把金秀儿喊进里屋，从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纸包，又从纸包里掏出一本存折递给她。
　　金秀儿看了看存折里的钱数，这是她寄回家的数目，她妈一分没动。
　　“你这是干什么啊，我有工资，钱够花，这些是给家里修房子的。”
　　“你哥给家里寄的钱也够用了，这点钱你自己拿回去，城里开销大。”金秀儿妈说，“你还年轻，不要一直跟着那个糟老头子混日子，早点给自己另外找条路。”
　　金秀儿本就心情不太好，一下子扑进她妈怀里，咬咬牙，埋着头没让自己哭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