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之影》浸灵子

20、招生

　　学员招生考试开始的那天，剧团大院里出乎邢亚梅意料的热闹。本以为只不过在报纸上登了几个招聘广告，广告登在那犄角旮旯的角落里丝毫不起眼，恐怕没几个人会注意到，就算看到广告的，又有几个愿意来剧团这种明摆着越来越不景气、有时候发工资都困难的单位呢？邢亚梅甚至做好了锣鼓开场却清锅冷灶、第一次试水失败的心理准备。结果呢，定的报名时间是早上八点，才六点过就已经有家长陆续带着孩子来门口守着了。乌压压的一片，少说也聚集了四五十个人。一时间素来宁静的大院门口吵吵嚷嚷宛如菜市场，头一天刘双领着人挂在大门上的红底白字横幅“欢迎报考我团学员”，也被声浪震得摇摇欲坠。
　　守门师傅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邢亚梅请姐夫刘双带着剧团里最年轻的小伙子们专门负责人群疏导登记的工作，又让金秀儿和几个人搬来板凳、拿着表格，请家长给孩子填写上报名表，再抽签按顺序进场考试。
　　金秀儿时不时抬眼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这些稚嫩如小花苞一样的小女孩，最大的十四五岁，最小的才七八岁。她们有的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周遭的一切；有的比较害羞，还躲在父母的背后；还有的外向大胆，冲着自己笑。她觉得仿佛就是看见了曾经的自己，只是自己的童年比这些还带着几分天真无邪的小不点们要多了几分苦涩和辛酸，这让她有些五味杂陈。如果当年自己有机会通过这样的选拔进到团里来，那也不会有在小县城里唱戏的弯弯绕了。
　　等到十点过，到了现场的人终于全都完成了报名，参与初试的人也已经进去了一半。金秀儿忙完了手里的事，就抓紧钻进排练厅里去看初试。她进门后找了角落里的一把椅子，悄然落座。排练厅里比起院里的喧闹来要安静了许多，六位主考官在一排长桌前端坐，进来的小姑娘们大部分都还有些怯场，朗诵声音小得听不见、跳舞忘动作、甚至刚上台就面红耳赤又转身直接跑下台的都有，偶尔有如正在唱歌的这个小女孩一样落落大方的，自然要亮眼一些。
　　金秀儿的目光在考官的背影处逡巡，她看见了老巴已经秃了大半的灰白后脑勺，又看见邢巧梅和紧挨着的柯京生两人正在窃窃私语，最后落到了坐在最边上的石俊卿那里，石俊卿高高的个头有些突出。他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天气有些炎热，后背湿漉漉的全是汗水。他一边认真看着台上的小姑娘，一边往打分表上写着些什么。
　　不知不觉间，金秀儿一直盯着石俊卿发愣。直到歌声停了，小姑娘下了台，中场休息的间歇，石俊卿从评委席里站起来，拿着茶杯转身去接水，一扭头看到了坐在背后的金秀儿。
　　目光像是一种触觉，两个人的目光碰到一起的瞬间，彼此都有些微微地心颤起来。石俊卿点点头，冲着金秀儿笑了笑，金秀儿也回以笑容。现在不可能交流什么，但一个眼神就足以让金秀儿感觉到十分满足。
　　这也许就够了。
　　临近中午的饭点，上半场的考试已经结束，门口的家长也陆续带着孩子散去了。已经参加完考试的，回家等待结果的电话通知，抽签抽到了下午的，则赶紧到附近去找餐馆吃饭。剧团的食堂只有供应几十号人就餐的能力，对考生和家长无力临时接待。

　　邢亚梅吃午饭的时候一直在讨论着上午考试时候发现的几个好苗子，连谁适合唱青衣，谁适合唱花旦都已经想好了，她说得眉飞色舞，旁边听的人也跟着兴致高昂。毕竟这次招考这么火爆，谁也没想到，这不是侧面说明剧团并没有被人所彻底遗忘吗？
　　金秀儿的烫伤伤口已经不再疼，却有些发痒，她草草吃了几口就不怎么吃了，一边心不在焉地听邢亚梅说话，一边不时用目光看向隔壁桌。
　　隔壁圆桌坐着考官，但老巴没在里面，他不知道去哪个角落里和老师傅们一起吃饭去了。邢巧梅和柯京生坐在一起，肩并肩边吃饭边说话，而石俊卿则一个人隔了两三个座椅，单独坐着，看起来形单影只。或许是再次察觉到金秀儿触碰过来的目光，他咀嚼吞咽的间隙也朝着金秀儿看过来，脸上没有表情。
　　金秀儿有种冲动，想要坐到石俊卿旁边，和他说说话，让他别那么孤单。可想法还没有落实，石俊卿已经起身收拾碗筷了。
　　平时石俊卿都是独来独往，偶尔吃饭的时候和别人一起坐着，也从不多说什么话，因此有些人私下里议论他恃才傲物、冷眼看人，他倒也不在乎。但今天马着脸吃饭的原因主要是看见邢巧梅和柯京生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柯京生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沾了一身油腻腻的气质，再加上以前的事，石俊卿横竖看他不顺眼，吃饭也没有了胃口。邢巧梅却还兴致勃勃地和柯京生聊天畅谈，用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盯着这根臭油锅里炸得黑乎乎的烂油条，这更让他心里闷着一口气。
　　石俊卿到水槽洗碗，金秀儿也跟了出去。她走到石俊卿旁边拧开水龙头，边洗碗边笑着主动搭话：“石老师，今天你看见什么好苗子没有啊？”
　　石俊卿本还沉浸在那股愤懑的情绪里，此刻听见金秀儿的声音，不免微微一愣，刷碗的动作都停了下来。金秀儿侧过身去，替他关上面前正在哗哗流淌的水龙头。
　　石俊卿回过神，甩干碗筷，沉声说：“有几个还不错。”他随口说了几个考生号数。
　　金秀儿点点头，说：“我真羡慕这些孩子，有机会从小就到这专业剧团里来真真正正地系统学习，当年我就是走野路子，耽误了不少时间。”
　　“但你现在也挺好，而且你那么用功。”
　　金秀儿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她看着石俊卿说：“谢谢你，石老师。中午好好休息一下吧，下午你还要继续当评委呢。”她在上衣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无声地递给石俊卿，这是上午报名的时候一个小姑娘送给她的。
　　石俊卿看见金秀儿伸过来的手缓缓打开，掌心里的糖纸皱巴巴的。金秀儿扬扬手，抿嘴望着他，直到他拿走了那颗糖。
　　此刻再说什么、做什么都显得有些多余，她转身走开了。
　　石俊卿捏着那颗奶糖回了家，躺在沙发上午休的时候，他把糖含在嘴里，甜丝丝的味道立刻渗上了他的舌头。
　　金秀儿的淡然与冷静竟让他有些自愧弗如，他本以为经过了那一次对话后，他们再见面总会有什么不同，也许会局促或者尴尬，也许彼此会有些疏远。可金秀儿却用她的举动告诉他，他不必为她的告白而感到有任何负担，就这样自然的相处就好。
　　石俊卿闭上眼。屋里寂静无声，在时钟的滴答作响之中，他没有睡着，只是在散漫地游思。某一刻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自己把金秀儿抱在怀里的那个瞬间，画面中似乎还弥漫着那股干燥的热气。这让他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气才慢慢平复下来。

　　已经是初夏时节，午后太阳爬过了顶，便直愣愣地把阳光抛洒下来，剧团大院凡是没有树荫的地方温度都开始直线上升，热得人浑身冒汗。金秀儿躲在阴凉的树影下，眯着眼看旁边的几个家长给自己的孩子梳妆打扮，等着喊号便进场。
　　比起上午的喧闹，此刻院子里安静了许多。金秀儿没有睡午觉，有些犯困。她靠着大树刚闭上眼，却忽然听到有人开始嚷嚷。
　　大门口处还摆着放了一叠招生报名表的桌子，因为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所以邢亚梅下午只安排小不点金杰坐在那里看着东西，此时提高声调说话的正是金杰。
　　“不是和你说了吗小弟弟，今天是招女学员，女的！你说你是女的不？”
　　金秀儿闻声走过去的时候，发觉站在金杰对面的是个小男孩，看起来才十岁左右，又瘦又小，太阳光底下，他的皮肤呈现一种古铜色的光泽，这是农村男孩子的特征。
　　“我来都来了，就让我报名吧！”小男孩不依不饶，似乎对金杰的解释无动于衷。
　　“可是我们没有打算收男的呀！”金杰似乎和小男孩掰扯了半天了，逐渐失去了耐心，也因此说话声调才会越来越高。“说了不收，你报名也没用，你看这院子里的都是女孩，你说你来凑个什么热闹？”
　　“那不行，我已经来了。”小男孩瞪大眼睛说，“我可是坐了好久的车过来的！”
　　金秀儿问：“你家的大人呢？”
　　小男孩看向金秀儿：“我爸爸妈妈都在外面打工，家里只有爷爷，他忙着农活走不开，我是自己坐车来的！”
　　“从哪儿？”金秀儿看着小男孩那双闪动着灵气的眼睛，莫名地觉得喜欢。等他说出自己的家在哪儿时，她就更喜欢了——那个村距离她自己的老家不过五公里，他们是同乡。
　　可是这次招生确确实实是要招女学员，金秀儿有些犯愁该怎么办，恰在此时，考场间歇石俊卿出来休息，看见门口聚着人，便走了过来。
　　金秀儿发觉石俊卿过来了，就把小男孩的事说了一遍。那个小男孩倒是个坚强的男子汉，虽然难过得想哭，但到底只是红了鼻头，没有落泪。
　　石俊卿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问：“你叫什么名字？”“冯龙。”“好，冯龙，那你参加考试打算表演什么？让我看看。”
　　冯龙二话不说，就着旁边的大树搭上了腿，做起了倒立。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隔了好一阵，冯龙静得像是雕塑，撑着身子的双手连抖都没抖一下，可见他虽然看起来不起眼，身体的平衡和力量却是极佳，这是个武生的天生好料子。旁边围观的人都有些看呆了，石俊卿原本耐心地盯着看，默默地用眼神给这个孩子加油，但邢亚梅找了过来，他又得进去当评委了。石俊卿和邢亚梅耳语了几句，拍了拍冯龙，让他不用再继续做倒立了，跟着他回考场。
　　考试结束以后，传来的消息是，冯龙被录取了——这自然是石俊卿的力荐。他进入了学员的初选名单，这批入选学员进入剧团后将先统一训练三个月，考核合格以后录用为正式学员。
　　冯龙的家坐汽车回去得三个小时，下午考完试时间晚了，已经没有了末班车，石俊卿决定把他留在自己屋里借宿一晚，第二天他和邢亚梅再一起送这个孩子回家，顺便了解冯龙的家庭情况，毕竟他的监护人今天没有到场。
　　金秀儿听说了要去冯龙的家，提出要一起去，正好明天是周日，就这样出去散散心也好。没人问，她便没泄露她的另一个想法，那就是她想趁着机会回去老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