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之影》浸灵子

18、表白

　　石俊卿手上的烟头又一次烫醒了他，急促而又猛烈的灼热感袭来，像是咬了他一口似的，让他蹙眉咧嘴，慌忙丢了那火星，却也没捂手，而是继续怔怔地看着书桌。他的魂不守舍很有道理——毕竟就在昨晚，他做了一件必然会让自己反复惦念的事情。
　　白天在办公室里的一番很有价值的谈话，在石俊卿的脑子里已经奇妙地消失。武局长难得带来的鲜活的音容笑貌如雨后残留的水渍一般蒸发干净，石俊卿不得不在下一秒从椅子里弹起，完全是因为厨房燃气灶上的水壶开始发出沸水才有资格发出的嘶鸣。
　　他走到外间厨房的灶台边关火，嘶鸣戛然而止，四周立即再度静寂，他有些无趣，便随意地看了一眼朝着外边院子的窗户。
　　金秀儿手里抱着他给她的木盒，正在石俊卿家门口外伫立。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她的目光望着他的房门，并没有注意到石俊卿出现在了厨房的那扇窗前，还看见了她。她很专注地站着，沉默无言。
　　石俊卿浑身一震。
　　他和她隔着窗户，隔着夜色相伴着站立了一会儿。他觉得喉头发涩，想要开口喊金秀儿，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终，他两三步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
　　金秀儿本来还没打算敲门，因此对于石俊卿的突然开门毫无心理准备。门吱地一声快速被拉扯，她原本还在沉思的氛围里入定，如今一下子又被这拉扯的力道生生地带回到现实世界，她微微一抖，和石俊卿目光相对。
　　“石老师。”是她要来的，她自然该先开口打招呼。
　　“嗯。”石俊卿说，“你进来吧。”
　　他们谁都没多说话，金秀儿没问她是怎么被发现的，石俊卿也没说自己为何突然开了门。这个夜晚属于他们俩的秘密太多了，这点谜压根不值一提。
　　石俊卿侧身让金秀儿进屋，动作和他第一次把这个姑娘让进房门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他们两个人脸上都有着笑容，单纯的笑容。
　　她还是在沙发上落座，这个不大的房间里只有这么一个可以招待客人的地方，金秀儿来了无数次，她连沙发底下的哪一块弹簧有些坏了，坐着要塌下去都一清二楚。她把木盒小心翼翼放在茶几上，然后同样小心翼翼地坐下。石俊卿转身回了厨房提水壶，又摆弄茶杯，给金秀儿泡茶。
　　金秀儿看着面前的木盒，上面放着几枝她下午随手在院子里采的白色雏菊。
　　石俊卿端着茶杯再次出现了，他给自己也泡了一杯，喝茶的时候，他喉头的干涩感随着吞咽滚水的动作依旧得不到缓解，只好喝了一口，又喝一口。
　　“石老师，”金秀儿没有喝茶，她拿起木盒上的那几枝雏菊，“我刚采的，给你插花瓶里吧。”
　　她起身，笑着垂眸低头将雏菊修剪好枝叶插到书桌上的可乐花瓶里，再抬头望向他。“这房间里总要有点花啊！”她回到沙发上坐下。
　　“谢谢。”石俊卿点点头。
　　“书，我看完了。”金秀儿说，“你放在里面的信，我都看完了。”她的目光又盯着那木盒了，好像穿透了那木料，她能再次看到静静躺在里面的书和信。
　　“好。”石俊卿不自觉地把双手在身前交握，头脑一热把信也放进盒子里不到半小时，他就后了悔，但那时候金秀儿已经离开了。
　　倒不是害羞，也不是胆怯。但此刻他书桌上烟灰缸里堆满的那些烟头都在替他诉说着后悔。
　　何必给她看呢？他每吸一口烟，都在问自己。每吐出一个烟圈，也在问自己。
　　她不应该被掺合进这个荒诞的故事里的。

　　石俊卿在内心里苦笑了一声，目光看向金秀儿。“既然你都看完了，那你的想法呢？你觉得，你看书和看那些信的目的达到了吗？你觉得，你更了解我了吗？”
　　“石老师，”金秀儿的声调提高了，心跳得极快，“我觉得，我更了解你了。”
　　“嗯？”
　　“越是了解你，我越觉得，我爱你，没有错。”
　　石俊卿望着她，她还是说出来了！他并不感到意外，从他把信随着书一起递给她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在等着这句话的到来，他已经解开了那把锁，自然她也会掀开盖子。他当然早就知道这一切一定会发生，可从金秀儿的嘴里亲耳听到毕竟不同于他头脑里平白的揣摩。
　　他甚至感到了下腹部涌起了一股微弱却令人激动的暖意，这股暖意又随着他的呼吸逐渐往上游走，从胸腔，钻进了他的心房里，让他的心跳一点点加快，直至几乎和对面的人一样的频率，开始遥相呼应。
　　金秀儿定了定神，一字一缓地轻声说：“石老师，我爱你。”
　　仿佛尘埃落定，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砸在了两个人面前，闷闷地没有声音，却是一记重锤，如果这房间里只有一个人，那个人一定会马上跳起来落荒而逃。然而此刻他们两个人都被定在了这里，谁也跑不了。
　　“我没有开玩笑。”昏黄的灯光下，金秀儿一脸通红，接着倾诉，“我是认真的。”
　　几乎同时，两人的心跳再次提速，你追我赶地同频共振。
　　“我不认为你在开玩笑，我知道你是认真的。”石俊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冷静而沉着，尽管这并不可能，他猛地站起来，徘徊着走到书架边，把因为常年握笔而长着厚厚老茧的手指搭在一本书的书脊上。金秀儿的神态是那么的真挚——在看过那些信以后，她还是爱他吗？这结论令他浑身燥热，那钻到心房里的暖意现在已经扩散到了他的全身。但他不能随便地去破坏一个年轻女人原有的平静生活，他不该这样做。“可我不能接受你的爱。”
　　石俊卿转身看着金秀儿。他不知道的是，方才空气里出现了令人尴尬的凝滞，金秀儿已经在这静止一般的氛围里，静静地观察够了他，看够了他若有所思的模样。
　　她喜欢他沉思的神态，在这种状态下石俊卿会不自觉地微微蹙眉，目光在眼前随意找一个落点，低垂着脑袋，抿着他薄薄的嘴唇，好像离任何人都格外遥远似的。偏偏这时候，金秀儿总会涌起一种冲动，一种她骨子里拼命的劲头所带给她的本能冲动，她会特别想要去靠近他。
　　带着年轻女人所特有的，微含腼腆却坚定的姿态，金秀儿微微侧头，保持着淡然的语调追问：“为什么呢？”
　　“你已经结婚了。”石俊卿立刻把最要紧的理由先摆了出来。他觉得此刻自己像是法庭上的辩手，掌握了充分的论据，说的每句话都是有理的，所以他足可以挺起胸膛，自如地面对眼前的一切。
　　金秀儿没有任何犹豫地说：“我可以离婚。”
　　石俊卿微微一愣。

　　“我不爱老巴了，可以和他离婚呀。”金秀儿说，“如果两个人没有了感情，就应该离婚。”
　　“不是这么简单的事，你的声誉怎么办？”石俊卿没有想到金秀儿会把话说得这么直接，一时之间感觉有些慌乱起来，“不怕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吗？”
　　“离婚就是离婚，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其他人说什么，我不在乎。”
　　“老巴很爱你，你这样他会受不了的。”石俊卿转了话锋。
　　“我知道我这样对老巴不太公平，但是这也没有办法，我爱上你了，心里已经没有了他，一定要强撑着和他一起过日子，对我对他都不好。”金秀儿很坦然地望着石俊卿。“最终他会接受现实的。”
　　“说得挺轻巧。”石俊卿叹口气，“在你眼里，好像一切目标都可以很容易实现。”
　　沉默了几秒，金秀儿突然轻轻的笑了笑，“可能是性格决定的吧，我胆子挺大的，石老师，你说对吗？”
　　“不，这还是不对，你还很年轻，还要在这团里待这么多年，真的闹离婚了，别人的唾沫星子会源源不断的落到你头上，不是你想得那么轻松的。那些窃窃私语的议论和带着评判的眼神会无处不在，让你应接不暇，让你越来越痛苦。何必呢？到时候你就笑不出来了。”
　　石俊卿把目光别开，因为他发现金秀儿看向他的眼神笃定而滚烫。他像是碰上了烙铁，弹开的瞬间感觉到心惊——他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可我不害怕。石老师，你呢？”金秀儿站起来，走向石俊卿。“你说的这些事，我都不怕。石老师，你害怕吗？是你害怕了吗？”
　　两人靠得越来越近，金秀儿娇小的身躯立在石俊卿高大的身影下，彼此追赶着的心跳终于相通，彻底迈向了同一频率。
　　“秀儿——你是个很好的姑娘，很好很好。所以我是真的，希望你可以幸福。”石俊卿静静地看着面前人，迟疑了一下，伸出双手轻轻地搭上了她的肩膀。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金秀儿已经钻进了他的怀里。不同于雨中的那次，没有模糊的、湿润的水气干扰。此刻的房间里，清晰的、干燥的烟火气令他们格外能感知彼此的存在。金秀儿的脸颊蹭在石俊卿的胸口，柔顺的秀发拂过他的脖颈，一切都是缓缓的，却又透着一种踏实的味道。
　　石俊卿没有再细想，他的手向下挪动，抚过姑娘单薄的背脊，终于顺势搂紧了她。
　　“傻姑娘。”他叹息着开口。
　　他感觉金秀儿埋在他胸口的脸轻轻地动了动，她的嘴唇对着他心脏的位置说了一句话，可她的脸埋得太深，声音又太浅，他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只感觉到心房外隔着皮肤的地方一直在颤动，接着，那无言的话钻进了他的心脏里去了。
　　金秀儿知道，她并不想做扑火的飞蛾，但她忍不住想要扑扇翅膀朝着那唯一的一点光明而去。
　　“石老师，我会让你幸福的。”
　　那一刻，她对着他的心口，一点点地发声，是想要把这句话刻进石俊卿的身体，钻进他的心底最深处。被他抱在怀里，使得她能够清楚地听到他的心跳，急促而猛烈。但很快，石俊卿轻轻把她松开，用手指肚给她擦不知道什么时候喷涌而出的眼泪。对她而言，方才的几分钟好像很长很长，但又转瞬而逝，她的光黯淡了下去。
　　她再一次成了独自停留、独自扇着翅膀的飞蛾。
　　石俊卿对着她笑了，他又是那个风度翩翩却远离世人的石俊卿了，他对着她柔声劝慰，语调理智而客气：“不早了，你先回家吧。”
　　金秀儿知道，她确实该告辞了。聪慧如她，从石俊卿的神色里看懂了他的心：他对她有着怜惜，可确实还没有她想要的那种爱。他是个君子，不打算立在危墙之下，他怕墙塌了，她会伤得一败涂地，这会让他心疼。
　　可她笃定了的事，又怎么会轻易改变呢？
　　“好，石老师再见。”
　　金秀儿自如地对应，她接过了石俊卿递给她的纸巾，在他面前整理了自己的泪容。她坦然地展示自己，没有任何遮掩地面对她所爱的男人，然而当她跨离石俊卿的房门时，她却已经在内心里打定了主意——她要自己去推倒那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