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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觉察 ...

  •   剧团大院里的夜是静寂的,只留有几盏路灯还在黑色的包裹里顽强地发出些微的光。已经过了一点钟,小路边歇脚的长椅上还留有上午大雨过后的水滴,金秀儿埋着头,双手抱着木盒,不管不顾地坐进湿漉漉的椅子里。已是初夏时节,但午夜时寒冷的湿气却依旧来得猛烈,她只穿了一件薄的单衣,冷得微微发抖。
      她离开家,是希望躲避老巴,换得一个人独处的清静,况且,她也不希望老巴发现什么异常。
      她哭了。
      不是痛哭流涕,也不是热泪盈眶,她的哭几乎悄无声息,甚至直到泪珠滑过她的脸颊时,粘黏的触感才让她发现自己居然落了泪。
      这让她意外:她从来没有这样哭过。她的感情总是外露的,不论是哭也好笑也好,喜也好悲也好。她为了没办法上学的事哭过,那时候她哭得撕心裂肺。她为了和老巴结了婚而笑过,那时候她笑得痛痛快快。
      可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的不知所措——不只是今天,从她亲口说出爱上石俊卿的那天起,她便已经陷入了一种自己也没办法把握的情绪里。
      她讨厌这种没有把握的感觉,这让她有些茫然,更让她觉得虚弱。
      金秀儿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强有力的跳动声伴着她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让她安定了一些,也让她开始思考。
      石俊卿给了她《伤雨》,却又夹带着那些信,连着木盒一同端给她。那是石俊卿写的亲笔信,也是石俊卿想要她知道的话。在多年前,那些话曾经一笔一笔地写给收信的那个人。
      那个人,究竟知道不知道呢?
      说真的,她清楚石俊卿曾经爱过别人,但没有想到那个人是邢巧梅。
      不,她早该猜到的。这团里,能够被石俊卿爱上的女人,除了邢巧梅,又还能有谁?
      她比得过邢巧梅吗?那是她一直在仰望的山。早在她进这个剧团以前,她就已经听过她的名字,在报纸、电视里看见过有关于她的报道。邢巧梅,是她所能接触到的最优秀的女人,在专业上她无可挑剔。在私底下,在私底下——
      金秀儿的思路断了。
      她完全清楚石俊卿为什么会爱上邢巧梅,可他就这样一直爱着吗?
      ——对,好多好多年了。她仿佛正听到石俊卿对着她回答,正如他的信里一样,用呢喃的语气在陈述:……别人可以不信我,但是你是知道我的,你知道我爱你,巧梅,我这辈子绝不会这样爱别人……我会一直等你回来,等你。
      金秀儿抱着木盒的手攥紧了,她的脸贴在盒盖上,好像贴上了一块冷冰冰的碑。石俊卿的身影就在她脑子里站着,一动不动,黑漆漆的,比外面的夜色更浑浊。

      “俊卿?石俊卿!”
      回过神来的时候,石俊卿才发觉邢巧梅在叫他。此刻他们在团长办公室里,沙发上除了他,还坐着一个中年男人。那个人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直线,从他的眼睛缝里射出来的精光却依旧锐利,他盯着石俊卿,直到后者被邢巧梅努力使过来的眼色引导着,也回转头看他。
      “武局长,不好意思,刚才没听到您的问题。”石俊卿知道,在这个笑面却如虎的男人那儿,无论任何事绝不能虚言开脱,他敏锐起来想抓你,一抓一个准。于是他硬着头皮道:“请您再说一遍。”
      好在武局长只是轻松地一笑:“我是说,你出的点子不错,剧本也不错,只是实施起来会不会有什么具体困难呐?”
      听见“困难”两个字,先反应过来的是邢巧梅。当团长的职业病已经养成,但凡领导问“困难”,那便是给了你一个伸手的机会,这时候如果抓紧这个机会,适当地提一些要求,领导多半会考虑,会帮忙解决。但这个问题是问给石俊卿的,自己没有立马开腔的道理,于是她只好将炽热而焦急的目光投向石俊卿,期望他能把握住这个武局长有意给的好机会。
      没想到石俊卿只是平淡地说:“没什么特别的困难,只是排练好以后,希望文化局能够安排更多的演出,这方面一开始只有上面牵头,我们自己很难去找太多机会。”
      武局长有些意外地道:“演出的事局里会给你们多牵线,其他方面还有需要吗?”
      今天是破天荒,武局长愿意把同一个机会抛出来两次,邢巧梅急得脚趾头藏在高跟鞋里都抓紧了地,可看上去石俊卿依旧是波澜不惊。
      “就是希望文化局再牵个头,和城市大学那边联系一下,看看能不能请他们剧团的人过来和我们交流交流,一些设备的用法我们团里的老师傅可能不太会。”
      “这也好办,只是——设备来源你们打算怎么解决?”武局长也没料到平时素来比较主动激进的石俊卿今天如此不温不火,只好硬着头皮再进一步追问。
      石俊卿的剧本第一部分写好后,邢巧梅拿给了他看,他很欣赏,但这戏场面大,有新派戏曲的姿态,对剧场设备花样要求很多,这都是剧团现在所没有办法完全落实的。
      他今天专程来一趟剧团,其实也是关注着这个经费的问题,局里当然不能直接拿钱,但也不可能不管,说到底这也像是一门对话的艺术,你来我往互相了解一下底线,再琢磨解决策略。但落座了半天,石俊卿竟然都没说到重点上。
      “设备,我觉得最好办。”石俊卿彻底从刚才的那些琐碎思绪里抽身而出,定了定神冲着武局长一笑,“柯副团长不是已经到任了吗?他可以解决这种问题,毕竟他的公司是咱们这里第一大文化公司嘛。我想您和邢团长可以找他商量,我就是写写剧本,这方面出不了什么主意。”
      武局长问邢巧梅:“今天柯京生没来?”
      邢巧梅吞吞吐吐地说:“他每周来一两次,主要是团里现在事情也不多。”
      “这不是马上就有事情了吗?”武局长一脸严肃地道,“行了,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得马上回局里,巧梅,你给柯京生打个电话,让他下午到局里找我。”
      武局长打算起身,石俊卿突然又加了话:“局长,设备是真的好办,但现在还有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老虎翘起了胡须,武局长蹙眉瞪着石俊卿。“你小子,说话怎么跟吐骨头似的,一根一根往外蹦?”
      “我是说,剧团里该招点新人了,”石俊卿说,“前些年剧团效益不好,出去了不少人,又退休了一大批,这几年除了进来了一打小男孩子,就没什么人来了,也就是去年才新来了一个女演员——”他嘴里刚想顺口说金秀儿的名字,昨晚的事立即浮上心头,一时间心神不定,张着嘴没出声,话音戛然而止。
      邢巧梅早就受不了石俊卿方才的磨蹭劲儿,武局长能来一趟剧团不容易,是主动开了条口子。自然是有问题得抓紧说,她探出半个身子接口道:“团里现在确实差演员,现在出去演出,一个演员都得顶好几个角色,有些角儿强度高,没演几场演员嗓子就不行了,实在得不到休息。”
      “编制现在空着的多吗?”武局长问。
      邢巧梅说:“团里的编制有富余,只是现在发不起工资,再招人就更难过了。”
      “说来说去还是钱的问题。”武局长叹口气,“这样,这个问题确实也重要,你们先把招选演员的事情定下来,编制先用起来。至于后头的事,你们这次戏如果排得好,也不愁效益不往上提,总会有解决办法的嘛。”
      武局长匆匆走了,邢巧梅和石俊卿目送他的黑色小轿车开出剧团大门。
      “俊卿,你今天怎么了?”邢巧梅忍不住问,“武局长来了你却心不在焉的,这是个多好的机会啊!差点没把握住,如果文化局不给咱们解决钱的问题,这戏怎么排?”
      石俊卿微微一笑,看着面前化了精致妆容却正一脸愠怒的邢巧梅:“我只能管戏,管不了钱。你还是现在赶紧去打电话求你的菩萨吧。”

      上午的事忙完了,金秀儿和邢亚梅一起走出排练厅。金秀儿一边走,一边不时急促地打几个喷嚏。她着了凉,早上回家后只是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便匆匆出门。她打算中午回趟家,找点药来吃,再洗个澡,躺一躺,她已经请好了下午的假。
      邢亚梅进排练厅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早上武局长的到访,最直接得到好处的是她。邢巧梅把她找过去,交代了要招选演员的事,她是总负责人,这意味着她的很多想法可以开始实现。
      “武局长以前也在团里干过,后来官越升越大,但是这里毕竟是他的老本家嘛,总是照顾着点。”邢亚梅讲完自己的“喜讯”,扭头看着金秀儿,“这次选演员,你也要帮我看着点啊,我觉得你审美眼光不错。”
      金秀儿点点头道:“如果这次戏能排起来,那就真是太好了。”
      石俊卿的剧本到底写了什么,他们其实都还并不知道,但这其中蕴含的希望,倒是散播得很快,也一直不断。或许是这剧团已经沉默太久,每个人都在期待着爆发的时候。
      “你昨天回家,家里还好吧?”邢亚梅转了话题,“老巴在吗?”
      “他在,只是我昨天没让他来接我。”金秀儿说,“反正我也没带什么东西,自己就提回去了。下雨天他的风湿性关节炎老犯病。”
      邢亚梅犹豫了再犹豫,还是开口道:“昨天石俊卿来了,你俩说什么了?”
      “石老师来看看情况,”金秀儿脸色平静,“我们聊了几句他就走了。”
      “秀儿,”邢亚梅轻声说,“你放心,你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只是,只是——”
      “亚梅姐,我相信你。”
      “只是你这样,也许会很累。”邢亚梅踌躇道,“毕竟——”
      “亚梅姐,不用说了,我都知道。”金秀儿说,“还是那句话。我自己选的路,自己会走下去的。”
      金秀儿回家时,老巴依旧不在,客厅里少了几个鸟笼,桌上摆着饭菜,用罩子罩着,旁边还放着空碗。她先找了感冒药吃下去,又吃了饭,洗了澡,才回卧室躺下。
      迷迷糊糊的,金秀儿睡了很久,直到太阳下了山才转醒。她侧身望向自己的床头柜,那里上了锁的那一层,有她放进去的石俊卿的木盒。
      她盯着夕阳投射进来的、落在抽屉面上的细碎斑驳的光影,伸手去摸锁。
      这时她才吃惊地察觉到不对劲。
      她昨夜回家后,又累又乏,摸黑回了卧室,躺下前悄悄地将木盒放进抽屉里。那时候老巴还打着呼,在他的呼声中她匆忙又无声地关上了抽屉,却忘了锁。
      现在,金秀儿猛地坐起身,拉开抽屉,重新取出那个木盒。
      它还是静静地关闭着,像无字的碑。
      这一瞬间,金秀儿感觉自己在赌。她伸手,打开木盒,又取出了《伤雨》。当她看到书下面压着的信变动了她放进去的顺序时,她感觉自己好像不能再呼吸,浑身一颤。
      木盒已被人再次翻动过,而她当然知道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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