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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木盒 ...

  •   这场雨下了一整天,到夜未停。
      天色完全黯淡下来的时候,金秀儿如约敲了石俊卿的家门。
      石俊卿打开房门的时候,金秀儿一下子便闻到了他身上浓郁的烟草气。“怎么又抽烟呢!石老师,以后少抽点好吗?”她手里抱着书,冲着石俊卿皱眉。
      石俊卿笑了笑没反驳,让她在沙发上入座。
      “你回去时,老巴在家吗?”
      “在。”金秀儿明白石俊卿想问什么,马上补充道,“是我没让他今天来接我的,想着东西不多,我自己可以提回去。”
      “嗯,这几天没在团里碰见他,我还以为他不在。”石俊卿给金秀儿倒了杯水,坐到她对面。
      金秀儿把手里的几本书放到茶几上,“我是来还书的。你借我的书都看完了。”
      石俊卿正盯着金秀儿的脸出神,听到金秀儿喊他,点了点头。“好,你就放那儿吧,我一会儿放回架子上去。”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金秀儿喝了一口水,用眼神环顾四周,目光落到石俊卿书桌上。她给他做的可乐花瓶还在,只是里面没插花,看起来空荡荡的。
      石俊卿打破了僵局,开口道:“这次你们出去演出,没趁机在县城附近转转?其实有个庙挺不错的,我应该提醒你,你们去的那地方离那里也不远,顺道就去参观参观多好,里面有——”
      “有尊北宋时候的佛像?”金秀儿接口,眼睛里闪着光回望着石俊卿,“亚梅姐和我一起去了,她也知道,还给我介绍了。”
      “去了?”石俊卿有点意外,但是随即点点头,“对,亚梅是去过,那时候我们一道出去采风,路过的时候一起去的。”
      回想起在那个庙里自己跪在佛祖前许下的愿,金秀儿不免有些恍然,她想起了佛祖那双垂顺慈悲的眼睛,想起了就在那一刻自己下定的决心。真奇怪啊,为什么石俊卿偏偏在她一回来的时候,只是顺口一提就提起了那个地方呢?或许,冥冥之中果真有着天意,也或许,这是佛祖在给她一次机会,一次鼓起勇气推开天窗的机会。
      “秀儿,你怎么了?”石俊卿蹙眉,看着金秀儿一副凝神深思的模样,感到有些奇怪。
      “石老师,”金秀儿抬眼,冲着石俊卿一笑,“我这次去,不仅看了那尊佛像,我还对着佛祖许了愿呢。”
      石俊卿随口道:“是吗?我听那庙里的僧人说过,说那个地方挺灵验,每年香火钱不断,许愿的人多,还愿的也多。”
      “你,想不想知道我许的什么愿?”金秀儿感觉喉咙莫名的干涩起来,心跳也加速了。一种从头到脚发冷发麻的感觉包裹着她,忽而又好像有某种灼热的东西自她的心脏里流出来,扩散到了她的四肢,这是种缥缈又格外有力的、冷热交替般的感觉,来得快速又激烈。哪怕她第一次主动抱住老巴的时候,也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可她必然是坚强的,勇敢的。她昂着头,和石俊卿对视着,甚至是主动追逐着他的目光。
      而在金秀儿的话音刚落时,石俊卿便愣住了。他从金秀儿看向他的眼神里看出了某种他一直在猜测的东西,但他又不能肯定,或者说更多的是他不愿意在此刻仓促地去面对,他宁愿当做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可是,”石俊卿踌躇着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你还是别说吧。”

      好似过了一个世纪一般的漫长。
      “石老师,我想找你借一本书,可以吗?”石俊卿的话并没有让金秀儿退后,她很自然地转换了话题,“这本书,只有你这儿有。”
      “什么呀?”石俊卿怀着不安问。
      金秀儿说:“是你写的小说,叫《伤雨》。”
      石俊卿又一次愣了,接二连三的冲击让他慌了手脚,“你借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想要更多的了解你,”金秀儿一字一顿地道,“我想要走近你,走到,你的心里。我想要看看你的心是什么样的,我已经想了很久很久了。”
      “你说什么?”石俊卿突然又想抽烟,烟盒就在他衬衫的口袋里,可他动不了,只是僵直地陷在沙发里,他移开看着金秀儿的眼神,却又不知道该看什么地方才好,眨巴眨巴眼睛,望向了茶几。
      “石老师,我就是想借《伤雨》,你有这本书对吗?可以借给我看对吗?”金秀儿说,“这有什么不好借给我的呢,我只是想离你再近一点,这就是我现在最想做的事,除了这件事以外,我已经想不出现在还想做什么了。”
      石俊卿没说话,他盯着茶几,却又没看茶几。他感觉有些难以呼吸,有些说不出来从何而生的惊慌感,也有着某种跃跃欲试的冲动,无数种复杂的情绪一下子灌进他的脑海里,令他无法应对。
      “这本书出版过,团里还演过,虽然现在找不到,但一定还有地方能找到这本书,如果你那儿没有,我打算去图书馆里找找,总会找到的。”金秀儿咬咬嘴唇,“可是我更希望你能直接借给我,因为我觉得,你一定也想要我更多的了解你。”
      “这些想法——你都是从哪儿来的?”石俊卿尴尬地笑了笑,“认识这段时间以来,我们已经互相很了解了,不是吗?”
      “可我想知道的还有很多。”金秀儿说,“真的很多。”
      石俊卿终于再次抬头,看着金秀儿。“你,是一定要看这本书吗?”
      “对,我很想看。”
      石俊卿叹了口气:“这只是一本小说罢了,一本和天底下绝大多数小说差不多一样的书,它是一个悲剧的产物,一个彻头彻尾的、让人难过的故事,你看了会不好受的。”
      “可它是你写的,只要是你写的东西,我都想看看。我还记得在你以前借给我的一本书上,你曾经写过一句话,你说作品里藏着作家的灵魂。”
      从金秀儿的话里,石俊卿猛地受到了某种触动。他看着面前这个一脸紧张又格外坚持的女孩,从她眼神里透露出来的光撼动着他,令他的世界突然开始摇晃起来。
      他已经无路可退了,也不能再装作无知,如若再装模作样,他便不是他石俊卿了。
      石俊卿沉声道:“你一定要看?”
      金秀儿依旧没有丝毫犹豫地点头:“我一定要看。”
      “好。”石俊卿站起来,“我借给你,现在就去给你拿来。”他快步走进卧室。
      等到卧室的关门声响起,坐在沙发上的金秀儿瘫软下来,好像是刚经历了滔天巨浪的小船驶回了平静无波的港湾。她伸出手,缓缓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在床头柜的最下层,石俊卿抽出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盒,打开锁以后,他轻轻地掀开盒盖,一本已经略微泛黄的书便立马出现了他的面前。
      房间里很安静,客厅里的挂钟也叨扰不到这里。窗外只有些微的虫鸣,除此以外石俊卿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他蹲在地上,五味杂陈地看着手里的木盒。这是一个沉沉的开关,每一次打开,那些他憎恶着却又割舍不下的回忆总会不由自主地钻进他的脑海里。他本想把书从木盒里拿出来,可手指刚触碰到书皮便停了下来。
      情感的手又伸向了他内心里那杆摇摆不定的天平,他做了一个不知道对错的决定。

      金秀儿回家的时候,老巴还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他看着金秀儿抱着一个木盒子进了屋,嘴唇动了动,却没开腔。
      自从上次动了手、他服了软以后,他们之间形成了某种无形的协议——老巴不再过问金秀儿的事,不管她什么时候出门、去哪儿,他都选择一声不吭。但金秀儿很主动地告诉了他,她今天是去找石俊卿还书的。金秀儿提及石俊卿的名字时,老巴触电般点点头,走开了。
      如今他只是每天照常的早早起床做好饭,出门散步、公园里遛鸟、菜场里买菜,到点了回家再做中饭、晚饭,过着规律而平淡的生活,那生活里似乎有没有金秀儿都能成。只是到了晚上,尤其是喝了几杯酒以后,他还是会钻金秀儿的被窝,那是唯一能让他感觉自己还拥有着她的时候,而她也并不会拒绝。与他在床上的折腾好像成了她的一项例行任务,老巴从她那儿得不到什么反馈,但他安慰自己,她毕竟还愿意。
      客厅的电视机里传出电视剧人物抑扬顿挫地说台词的声音。金秀儿关好了房门,没有看老巴,直接走到了角落的书桌前,清理出被老巴堆满杂物的桌面,把那个木盒小心翼翼地放到自己面前。此刻她的内心是格外激动的,坐下时她甚至深吸了一口气。
      她还记得刚才石俊卿亲手把这个木盒递给她时的样子,他那么认真地望着她说:“《伤雨》就装在这里面,我把这个盒子连同这本书一起借给你,也许这盒子里,有你想要知道的所有东西。”
      这是个深棕色的木盒,外观看起来磨损得厉害,似乎已经用了很久。借着光,可以发觉上面有一些杂乱的划痕,锁眼甚至有一些锈迹。锁已经取掉,金秀儿在回来的路上几次三番地想要直接打开,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可她还是忍住了。
      现在,金秀儿终于伸出手,打开了这个木盒。木盒里除了书,还有一叠信封,它们被压在木盒里书的下面,当她拿出书的时候,立即看见了它们,于是也立即先抽出了它们,当她的眼睛扫过信封上的收件人名字时,她愣住了。
      她知道,这是石俊卿要她看的。
      她颤抖着手从信封里抽出了一封信,薄薄的信纸因为年代的久远已经泛黄,可上面飘逸的字迹属于她所熟悉的那个人,上面所叙述的事也属于他。
      她一封一封、一字一字地仔细看完。
      接着,她又颤抖着手,翻开了那本同样薄薄的《伤雨》。
      电视剧放完了,老巴打了个哈欠,起身关掉了电视。已经是十一点过,这部深夜档的电视剧很精彩,让他看得有些忘我,直到电视屏幕成了黑色,他才回过神来,打算洗漱洗漱便上床睡觉。
      他以为金秀儿早已经睡了,毕竟刚才很长一段时间里,除了电视机发出声音,他什么动静也没听见。可当他转身时才发觉,金秀儿竟然还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
      “秀儿,怎么还没睡?”老巴感觉有些意外。
      金秀儿没回答他,也没动。
      “抓紧睡了吧?”老巴试着提议,“快十二点了。”
      “你先睡吧,别管我。”金秀儿开口,声音轻轻的,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
      老巴没再说什么,他简单洗漱了一下,回了卧室。
      十二点已过,老巴还在床上翻来覆去,他在等金秀儿,并不是为了想要和她亲热,可她不在身旁,令他十分不安。
      他忽然听到了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立即从床上坐了起来。方才房门已经锁好,此刻的声音是从屋内传过来的——是金秀儿在开锁。
      紧接着,他听见金秀儿打开了门。
      她匆匆地走了,等老巴从卧室里出来查看时,已没有看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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