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之影》浸灵子

13、三角

　　石俊卿难得有一天出现在排练厅。剧团里大多数人都随队下乡演出了，这时候这里的人不多，石俊卿进来后目光扫视了两圈便要退出去。
　　正练得满身是汗的金杰眼尖看见了他，朝他打招呼：“石老师！你怎么来了？”
　　石俊卿停住脚步，冲着朝他奔过来的男孩笑笑。“我来看看团长在不在，我找她有事。”
　　“邢团长刚才来过，不过又跟着人走了。”
　　石俊卿问：“跟谁走了？”
　　“嗨，就是那天来过的那谁，以前也在团里干过的那个老板，叫柯京生的。”
　　“他怎么又来了？”石俊卿蹙眉。
　　“他现在不是成了副团长吗，邢团长还让我们招呼他，他刚才往台上站着还耍了几回枪呢，倒是真像模像样的，我师父说——哎，石老师你就走啦？”
　　石俊卿没听金杰在后头喊他的话，他一心奔着团长办公室而去。
　　邢巧梅和柯京生在办公室里看方案，石俊卿敲门声响起时，柯京生说得口干舌燥正激烈。
　　柯京生带来了市场经济视野里的那一套，提议剧团的常设剧目里删除一半以上的传统戏曲选段，改为排更流行的舞台剧和话剧，里面再带点戏曲元素就好。剧本没有可以去买，内容要新潮。他甚至还大胆地提到，戏曲里那些花活杂技不如专门拉出来，搞一个戏曲杂技高难度表演专场秀，可以吸引很多爱看刺激的年轻人来看。总之，一切要迎合观众喜好，那些动辄演半天的戏，耗时费力也没人看，不能再演下去了。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邢巧梅静静地看着口若悬河的柯京生，除了给他递了一杯茶，并没有表态。她的脸上浮着质疑与犹疑兼具的神色，作为一团之长，这几年的历练让她这个原本柔弱的小女人也越来越沉稳起来。
　　石俊卿敲了几下门，可敲门声都被柯京生大嗓门的激情演说所掩盖住了，他推了推门，发现门没关，于是挺直了腰杆子，索性自己推开门走了进去。

　　“邢团长，”石俊卿没有看向停住嘴转而瞪着他的柯京生，直接对着邢巧梅说，“我的剧本写了两章初稿，你看看吧。”
　　“俊卿，你来得正好。”邢巧梅起身从沙发上站起来，“京生今天正好来了，你们——你们还没正式见过面吧？”
　　石俊卿冷冷道：“何必搞什么正式见面，事实上我们很熟悉，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所以，那一套假客套还是收着为好。”
　　柯京生略有些尴尬地说：“俊卿说得也有道理，我们在剧团里共事过那么些年，客套话也不用多说，大家都很熟嘛。”
　　“那要不，握个手吧。将来，你们还要在团里一起工作。俊卿，这以后每周京生也要回来参加一次我们团里的会，咱们还得常见呢。”邢巧梅不死心，还想打个圆场，尽管她知道这并不容易。
　　石俊卿一手提着手提包，一手掏出草稿本，双手上举给邢巧梅看。“真不好意思，手不太得空。”
　　“俊卿，你真是！”邢巧梅有点生气，却又不好发作，“好，稿子给我吧，我现在就看。”
　　“正好，我也要回公司，那我先走了。”柯京生赶紧站起来，石俊卿的眼神像是刀子，朝他刺了过来。他避开那刀尖，换了个柔和的表情望向邢巧梅，“巧梅，那个方案你还是再看看，如果有什么为难的地方，我也可以去和武局长说，咱们一起想办法解决嘛。”
　　“行了，你的方案我也会看。”邢巧梅叹口气，“那我不送你了。”
　　“我每次回来，你每次都想着送我？这待遇，我感觉太幸福了。”柯京生看着邢巧梅那眉头紧蹙的动人模样，心里某根弦又蠢蠢欲动起来，可惜石俊卿那刀子还伸在面前，而且越逼越近，让他不得不选择赶紧撤退，“咳！总之我走啦，你们继续聊。我说俊卿，改天我请你喝一杯，咱们好好谈谈。”
　　他对石俊卿微笑着示好，可石俊卿并没有搭理他的意思，径直朝着沙发上坐了下去，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燃。
　　柯京生吃了闭门羹，倒也谈不上生气，在生意场上这点耐性还是磨砺出来了。他保持着笑容冲邢巧梅眨巴眼，接着慢吞吞出了办公室。

　　石俊卿抽完了两根烟，才见邢巧梅看完了剧本草稿，抬眼望向他。
　　“这剧写得挺好，我看可以就这样接着写。”邢巧梅说，“虽然是古代背景，但选材还挺新颖。本来，我还以为你要写现代戏，没想到你是在传统戏里加了更多声光电效的设计。不过，这也有难度，你的要求有点高，老师傅们退休后，我们剧团现在没有了特别好的灯光师和道具师啊。”
　　“没有也不怕，外请就行，这不是什么难事，可以解决。”石俊卿别过脸，“他柯京生不是说连剧本都可以在外面买吗？还要改排舞台剧和话剧，还要搞杂技——他说得倒轻巧，隔行如隔山，这是要大换血！相比之下，我这不过是小打小闹。”
　　“他的方案，我也没说同意呀。”邢巧梅有些局促起来。“我也不支持他的那些想法，如果要那样干，我早就自己干了。何况这种方案文化局也不会批的，毕竟我们这里叫戏曲团，又不是剧院，去抢人家的生意做什么呢。”
　　“但我看，你有这个意向。”石俊卿想起刚才柯京生在这屋里眉飞色舞的模样，心里憋闷得慌。而邢巧梅不置可否的态度更令他感觉不爽。他顿了顿说，“你对他的话，素来都是相信得很。”
　　邢巧梅终于憋不住了，她提高声调道：“俊卿，老实说吧，你是不是话里有话？”
　　“也许还真有，”石俊卿回头，瞪着邢巧梅，眼神凌厉，“从你通知我，他柯京生要回来的那一天开始，我就有意见，你很清楚，就不要在这时候再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了。”
　　邢巧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当然知道石俊卿很有意见，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可我告诉你的时候，你没说什么。”
　　“你那是通知我结果，我还说什么呢？”石俊卿哼了一声道，“你把什么都想好了，都做完了，才来通知我。不得不说，作为团长，你还真是越来越有领导的风范了。”他的话夹枪带棒，语气越来越冷。他从来就反对邢巧梅当这个剧团的团长，在他心里，她只适合舞台，也只应该专注于舞台。她的生命力是在观众的掌声中源源不断滋生的，当邢巧梅站到舞台上，她就是这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从他第一次看见她登台唱戏开始，他就这样觉得。
　　“我是怕你有想法。”邢巧梅仍旧耐心解释道，“我知道，你不愿意他回来，我不想推脱什么，可这是为了剧团的未来——”她越说越委屈。
　　“你不是怕我有想法，你知道我肯定有想法。当初你让我回剧团的时候，我就说过，有柯京生就没我。当时他跑了，你来找我，我才同意回来。现在他又来了，你说，我应该拿什么态度？”
　　邢巧梅说：“正常的态度，不行吗？不用做朋友，你们也一样可以做同事。”
　　“他那样的人回来，不会有什么好事。我先把话放在这儿，他柯京生就是只狼，你这只领头羊轻信了他，这羊圈里以后怕是连渣都剩不下。”
　　石俊卿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他永远都记得柯京生站在他面前的情景，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浮现了无数遍：那张年轻的如狼一般的脸，那双狡黠的眼睛，长长的嘴角先是挂上了一抹浅笑，又瞬间正经凝重，那是专注于捕猎的神色——终于，狼敞开喉咙，放开声音，高声嚎叫起来……

　　“你的偏见也太深了，柯京生离开剧团之前，也没什么问题。出去经商，他又能做得风生水起。也许生意场上的人难免会圆滑势利一些，但他也不至于像你说的那样。”邢巧梅叹口气，看着石俊卿满是怒意的双眼，迟疑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我知道你是……还在恨他，对吗？”
　　“恨，谈不上。”石俊卿撇嘴说，“我鄙视他，一个彻底的龌龊小人。”
　　“可当年，那件事他也没什么错——”邢巧梅缓缓道，“就是处理得鲁莽了一点。”
　　“就是鲁莽一点？他可一点不鲁莽。我告诉过你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没有偷看大凤洗澡，说保守一点，那可能是一次意外。但更大的可能，那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一个等我跳进去的坑。”
　　石俊卿起身，走近邢巧梅，“可你选择相信他，相信当时一直喜欢着他的大凤。尽管你应该相信我，你知道我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你看过我给你写的信，你知道我的心——可你没有选择相信我。我以为这些年我们的相处能改变你的看法，可是从这次的谈话来看，我知道了，并没有。看来，一直是我一厢情愿。”
　　邢巧梅抿唇，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的脑子里乱极了，这些往事对她而言，已经离得太远。真相如何，早已不再那么重要，何况再纠结又有什么用呢，那是过去的事，如今改变不了什么，毕竟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没想到的是，石俊卿却仍旧那么在意。对他而言，这恐怕是心底深处最大的一块伤疤——她本不该碰的。
　　石俊卿看着邢巧梅沉默着不开腔，心口猛地一痛：她果然还是这副模样，一如当年她听到这件事以后的反应，任他如何解释，她只是听着。任他给她寄过去无数的信，她也都收下。他原本以为她明白了，可几个月以后，他等来的不是从外地培训回来的恋人，而是把所有他写的信都退给他，并很快与丝毫不匹配的男人匆匆结婚的陌生人。
　　“既然如此——那就随便吧，”似曾相识的恐惧和懊恼感让石俊卿感觉格外疲累，他收拾了被放到茶几上的剧本草稿，“我已经没什么想说的了，今天就这样。邢团长，剧本后面的部分，我写好了再给您过目。”
　　他大踏步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