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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矛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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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庭院里安静下来。金秀儿躺在床上,侧耳听窗外的细碎声音。已经是晚上十点过,除了树叶被吹得沙沙的风声,便只剩下时不时的几声虫鸣。
以往老巴的过度亲热,令她几乎厌烦,而他打了她那天,他连床也没上,睡了沙发。第二天他一大早提着鸟笼出门,到了晚上八九点才回家。金秀儿这两天没去找石俊卿上课,只是去练功和排练,回家后家里冷锅冷灶,她就独自去吃食堂,到点了该睡觉便睡觉。
这样倒也好,她本来以为他还会和自己再吵几架,可那一巴掌好像就已经花了他现在所有的力气——他闭着嘴。昨晚他回来时,从衣柜里拿出被子,在客厅沙发上铺了睡觉的地方,而她则坐在不远处的床上看着他,她不会主动和他说话的——假如他选择沉默的话。
在两个人同处一室却没有任何声响的深夜,他转头和她目光交接时,只是用一双有深意的眼睛盯着她。这让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在戏台上演曹操,装扮花得看不清他的长相,可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她在台下不停地看着他的眼睛,直到他感受到她的视线,与她对视。
金秀儿觉得一点不后悔,她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哪怕那话是一把血淋淋的刀,永久地把他俩割开。她只是觉得有点累,累得只想着呼吸和睡觉,一口口均匀地吸气和吐气,闭上眼就能够睡着,这就够了。
可她睡不着,脑子里乱成一团,有时候想的是小时候的事情,有时候是她和老巴遇见的时候,再有更多的,是石俊卿。她不知道此刻到底想什么才是对的,又该怎么做才最好。这样的情绪她以前从来没经历过,对她而言,今天的局面是全新的。
门口传来老巴开锁的声音,金秀儿回过神来,竖起耳朵听他进门的脚步声。老巴今天依旧是一大早就提着鸟笼出了门,没和她说话,她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但省城这么大,他总找得到地方去。此刻,老巴进屋把鸟笼放好,金秀儿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沙发的位置停住了。
她暗暗地叹了一口气,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可又有一丝轻松。
不过,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老巴的脚步已经重新又响了起来,这次,他直接走到了床前。紧接着,他扑到床上,连滚带爬一下子压住金秀儿。他的脸靠着她,这时候金秀儿忽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气——老巴喝了酒,还喝了不少。以往他在家最多也就吃饭时喝一小杯白酒,这次他明显过了量。金秀儿定睛看向他,见他一脸通红,胡茬在昏暗的灯光下乱飞。
“我爱你,”老巴喃喃着说,“我错了,我不该打你,你打回来吧!”他伸手,抓住金秀儿的手臂,朝自己脸上挥,“我错了,我爱你,你打回来吧!我错了!”
“你怎么了?你先起来!”金秀儿的手被老巴抓着,一下下猛地打到他的脸上去,他的胡茬刺得她的手生疼,更骇人的是她看着他鼓着的眼睛,那里面竟然满是眼泪。
“我不起来,你要原谅我!”老巴大声道,“我不是东西,竟然打你!我娶你的时候说过,这辈子都不会动你一根手指头,否则就天打五雷轰——我,我真该被一个雷劈下来摔死!”
“你胡说什么呢!”金秀儿害怕起来,慌忙去捂老巴的嘴。老巴用两只手臂箍住金秀儿,俯身急促地在金秀儿的脸上、脖颈上胡乱地亲起来,又伸手去脱她的内衣,手掌在她身子上用力揉搓。
“我错了,你原谅我,原谅我!我想通了,我们和好,好好的——”
金秀儿原本拍手使劲打着老巴,可老巴那糊了一脸的泪水和带着哭腔的哀求让她莫名地心软起来,她望着后脑勺已有着缕缕白丝的眼前人,不知不觉地停止了动作。
这一夜,金秀儿无眠。
不排新剧的时候,下乡演出就是剧团主要的活儿,文化局牵头到处给剧团找机会,这次要去的几个县城都在省城的附近,每个地方连演三天再休息一天,大约半个月才能回来。
邢巧梅要开会,所以得过几天才能赶去和其余人汇合。前几场戏里的主角临时由腿伤刚好的徐凤顶着,徐凤的女二号位置,自然就给了金秀儿。对于金秀儿的实力,上次的巡演结束以后大家也都认可了,没人有异议。
邢亚梅作为演员队的队长负责张罗一切杂事,这对她而言是驾轻就熟。能出去演出,所有人心里都还是比较开心的,总比待在团里无所事事来得好,况且演出的补贴高,这对于目前收入微薄的剧团众人来说,吸引力也很大。
这天一早才六点半,要出门的大家伙便已经干劲十足地手挑肩扛,用道具、服装外加行李箱把几辆客车塞得满满当当。邢亚梅站在客车车门前数着坐上车的人数,听见背后有人喊她:“你们马上就走?”
她转身,看见是石俊卿走过来。这可是个大意外,石俊卿一贯不参与外出演出的事,也从来没见他来看过这个热闹。而且这天都才微微亮,昨夜还下过一场雨,气候微凉还在起风,风刮来令人一阵阵地起鸡皮疙瘩。最重要的是,她知道石俊卿不爱早起,这么大清早他能站在院子里,难得一见。
“你怎么来了?难道想和我们一起去?”邢亚梅诧异地说,“这名单上可没报你的名字,你要跟着去可以,给你管饭,但是可没补贴啊。”
“不是,我只是来看看。”石俊卿站定,沉声说,“秀儿——她,到了吗?”
邢亚梅这才看见,石俊卿手里拿着几本书,她咧嘴轻轻一笑:“没有,我也纳闷呢,她平时一般来得最早,今天倒是有点晚了,现在还没来。”
两个人正在说着话,金秀儿出现了,她和老巴并行。老巴手里提着装好了金秀儿换洗衣物的大尼龙袋,而金秀儿则垂着头,两个人走过来时静悄悄的。直到走近了金秀儿才抬头看向邢亚梅,在看到一旁站着的石俊卿时,她愣住了。
石俊卿立马朝她笑了笑,她侧过头去没再看他,也没有什么表情。而老巴则一脸阴晴不定,只是瞪着石俊卿。
“哎,你来啦!可是就等你了!”邢亚梅招呼老巴赶紧先把行李塞进客车的行李厢里。
金秀儿冲着邢亚梅点点头,她感觉到石俊卿还在盯着她,却仍旧没迎上他的目光,只是看着邢亚梅,仿佛没看见石俊卿一般。
“秀儿,我也就等你来了。”石俊卿见状,只好主动开口,“这两天你没来找我。我想,这次你们出去要半个月,那天你说要借的书我给你拿来了。休息时,你可以看看。”他把书递到金秀儿面前。
金秀儿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低声道:“好。”
邢亚梅盖上行李厢的门,转身看着面前的人,却突然发觉气氛有些微妙。石俊卿直愣愣地看着金秀儿,金秀儿抱着书,目光却朝向她,而不是石俊卿。老巴空了手,转过来还是看着石俊卿,一声不吭。
“亚梅姐,那你们说话吧,我就先上车了。”金秀儿话说完,快步上了客车。
“她怎么了?”邢亚梅充满疑惑地瞪了瞪石俊卿,又朝着老巴问。老巴没接话,转身就走。
“总之,我祝你们一路顺风。”石俊卿不知道如何接邢亚梅的话,因为此刻他也想知道答案——他勉强地笑,嘴角有些僵硬,而他的眼神朝着车窗里搜寻。他没看见金秀儿,她应该是找了个不靠这边车窗的位置坐了下去。
客车徐徐开出了剧团大门,石俊卿一直站在原地,远远地望着车越开越远。
汽车发动后,金秀儿抱着书,只是发呆地望着前面座椅的椅背。邢亚梅上车后立即走过来,坐到了金秀儿旁边。
“秀儿,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不行的话可别硬撑!”
“没事,我很好。”金秀儿说,“可能起来太早有点困吧,我想睡一会儿。亚梅姐,一会儿到了地方你叫我。”她侧着头靠着椅背,闭上眼。耳朵边是客车在马路上匀速奔跑的引擎轰鸣声,还有团里人小声的谈笑,这些都和她无关。
县城里不比省城的热闹,出发的兴奋抵不过舟车劳顿和高强度的演出所带来的疲惫。白天的活动结束以后,大多数人都钻进宾馆的小房间里,早早的躺倒休息了。
邢亚梅和金秀儿住在一间房,金秀儿今天的戏发挥得一般。说不好吧,倒也没失误,只是差了角色所需要的一点俏皮劲头。而以往,正是她身上那股子精气神最与众不同。邢亚梅知道她一定正面临什么事过不去,这让她有些心不在焉。
洗完澡,邢亚梅从卫生间里出来,看见金秀儿坐在床头翻石俊卿早上带给她的几本书。
“你快去洗澡吧,一会儿热水就要没了。”
金秀儿点点头,放下书便进了卫生间。邢亚梅趁机看了看石俊卿给的那几本书,都是些戏曲知识方面的内容,不禁暗道无趣。
等金秀儿洗漱完毕出来,邢亚梅举起书问她:“哎,这些书有什么意思,你怎么没找石俊卿借《伤雨》呢?他也许愿意借给你呢。”
以往不论什么话题,只要一提石俊卿,金秀儿的眼睛就要放光。可现在金秀儿却低头不吭声,邢亚梅明白这一定有古怪,于是直截了当地问:“你到底怎么啦?我说秀儿,你有事可别瞒着我,你让我有点担心了!是和老巴闹矛盾了,还是和石俊卿?”
金秀儿还是没说话,邢亚梅继续分析:“我看应该不是石俊卿,就他这积极主动跑来给你送书的样子,可是难得一见。难道是和老巴?可他今天不是来送你了吗?也不像——”
“金兰姐,你别猜了,谁都不是。”金秀儿惨然地笑了笑说,“我没和别人闹矛盾——我是和我自己。”
邢亚梅不解道:“和你自己?”
“对,和自己。”金秀儿一字一顿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