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之影》浸灵子

14、往事

　　一场演出结束，这是县城文化馆里一年到头难得的一次大型活动，自然是座无虚席。只不过热闹也只是暂时的，一曲毕，锣鼓声停，演员退场，观众离席，这礼堂里很快又冷冷清清。
　　邢亚梅还在失去了观众的礼堂里，监督着众人打点道具，拆戏台，搬箱子。他们已经在这个县城演了三天，明天原地休整一天，后天又得挪地方。不过这次的演出没有什么纰漏，初战告捷，她心情还算轻松。
　　她瞥见卸了妆的金秀儿从后台走出来，先是望了一会儿舞台上搬东西的人，又转身就近在台下观众席里找了个位置坐下，脸还是朝着台上看，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有人走上去找她说话，她只是笑着点点头。
　　金秀儿对邢亚梅说自己正在“和自己闹矛盾”，这话让邢亚梅听不懂，但从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事情来看，她又觉得她隐约猜到了什么。只是谈起那话的那天，她看金秀儿情绪不高，怕影响第二天的演出，所以没把这话题往下接着聊。眼看着明天可以休息，她打算约金秀儿去县城附近的一个景点游玩爬山，路上再把事情问清楚。
　　“你去吗？”邢亚梅把自己安排的一日游行程说给金秀儿听，“就当是散散心，放松放松，就咱俩偷偷去。”
　　金秀儿想了想，没拒绝，答应了。
　　第二天，幽静的山间小路上，迎来穿着青春靓丽的两个姑娘。她们肩并肩一齐走着，一边望着附近的山林景色，偶尔有游客和她们擦肩而过，都不免抬眼仔细打量一番这两朵美丽的花儿。
　　“我给你说，这前面那庙里有尊佛像，是北宋时候的文物，我们去看看吧！”
　　邢亚梅拉着金秀儿进了那寺庙，两个人各领了三根香点燃，插到了香炉上，又叩头拜佛。她拜完后起身，看见金秀儿还跪在垫子上凝视着佛像，嘴里默默有词。
　　“你刚才对着佛祖说什么呢？”出了大殿，邢亚梅问她。
　　金秀儿笑了笑没答话。
　　她们找到一处长椅坐下，邢亚梅从随身背包里掏出带来的面包，金秀儿则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两听可乐。
　　“其实，我对可乐不怎么感兴趣。”邢亚梅接过可乐罐，打开了说，“你的石老师是真喜欢这个，以前可乐才开始卖的时候，他没什么钱，还总买来喝，经常掏得裤子口袋都空了，所以现在才会还是个穷光蛋呢。”
　　“石老师——”金秀儿抿着嘴里的可乐，那股甜腻的味道和邢亚梅的话让她分了神，她的脑海里这几天来第一次现出石俊卿的影子。而这是寺庙的一个偏院，没什么人，她们坐在角落里，只有间或而过的微风作伴。
　　她放松下来，这几天忙着演出，她什么也不愿意多想。刚才在佛像前，她看着佛陀垂着的那双安详的眼睛，在心里许愿能心想事成，忽然又觉得安定了几分。
　　“秀儿，你到底怎么了，现在能说给我听听吗？”邢亚梅见金秀儿有些发愣，轻声道，“是不是有什么不好说的事？也许，我能给你出出主意。而且你放心，不论你说了什么，我都不会告诉别人。”
　　金秀儿说：“亚梅姐，我知道你会替我保守秘密，这件事说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这几天我觉得有些乱，有些累，有些难受。可我接下来说的话，不是随口说的，是早就想好了的，我认定了的。”
　　“到底是什么呀？”
　　“我爱上石俊卿了。”金秀儿坦然地说。
　　邢亚梅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点数，可这话从金秀儿嘴里亲口说出来还是令她感到一丝震惊。她震惊的倒不是金秀儿会爱上石俊卿这件事，因为这事早有征兆。她震惊的是金秀儿如此坦诚，丝毫没有支支吾吾的意思，连她设想的一点吞吞吐吐都没有，当金秀儿说完这句话以后，反而扭过头来望着她，目光坚定而果决。
　　“而且，我想要他也爱我。”金秀儿见邢亚梅瞪大了眼睛，又重复了一遍，“我要他也爱我。所以，刚才我在佛祖那儿许愿了，我希望，能心想事成。”

　　邢巧梅赶上演出队的步伐时，他们的行程已经过半。作为团长，她奔波开会是常态。作为演员，她又是团里离不了的台柱子。两个身份的不断转换让她疲惫不堪，可她又没办法。
　　她到了演出队下榻的酒店已经是晚上九点过，第二天一早便要开始连续三天的演出，今晚没人闹腾，都安安静静地休息着。邢巧梅单独住了一个单间，洗完澡正翻着第二天的戏本，听到有敲门声，开了门看见是妹妹邢亚梅。
　　“大晚上还不休息，找我干什么？”邢巧梅把邢亚梅让进房间，“要是为了汇报工作，我现在也不想听，坐了大半天车过来，我累了。”
　　“不是，就来随便找你聊聊。”邢亚梅说，“姐，你现在没什么事吧？”
　　邢巧梅看妹妹一脸意味深长的神色，不免奇怪起来，她点点头道：“我在看明天的戏本，你进来吧。”
　　邢亚梅走进屋里，脸朝下扑到床上，“哎，这几天可累死了。”
　　邢巧梅重新蜷缩进被窝里，伸腿推推她。“无事不登三宝殿，我还不知道你？哪次出来演出你不是避着我走，整晚上这儿去玩那儿去晃的，今天怎么想着晚上来找我了？”
　　“这次单独带队，是真的累到了。好在没出什么问题，我也算顺利地完成了任务。”邢亚梅的脸闷在被子里，“不容易啊不容易。”
　　“不容易，就早点歇着，明天开始我来吧。”邢巧梅温柔地摸摸妹妹的后脑勺，“别还像个小姑娘似的粘人，你都多大了？”
　　“姐，”邢亚梅翻个身，钻到邢巧梅的被窝里紧紧地靠着她，“我多大也是你的妹妹啊。你不罩着我谁罩着？”
　　邢巧梅笑笑，不说话。
　　“姐，”邢亚梅深吸一口气道，“有件事我一直想问问你。”
　　“什么事？你说吧。”邢巧梅一边继续翻戏本，一边默念台词。
　　“你当年，”邢亚梅说，“为什么要嫁给姐夫？”
　　邢巧梅脸色一变，有点难以置信地瞪着邢亚梅，“你今天怎么了，怎么想起问这个？”
　　“你告诉我吧，我就是想知道。那时候我太小了，看得稀里糊涂，只记得你不理石俊卿了，然后出去学习了几个月回来，就和当时跟你一起去学习的刘双结婚了，让他成了我姐夫。可在那之前，你压根没正眼看过他。”

　　“你到底怎么了？”邢巧梅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蹙眉盯着邢亚梅，“以往也没见你这样问过，突然扯这些旧事做什么，都过去十几年了！”
　　邢亚梅说：“因为柯京生回来了，所以这件事又出现在我脑子里。我真的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和石俊卿分手，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因为我觉得你和姐夫过得不幸福，你并不爱他，这样勉勉强强的过日子，就连我在旁边看着你都觉得心疼。”
　　“没什么幸福不幸福的，天底下的婚姻大多数都是这样，等你以后自己结了婚就知道。你以为戏本里那些爱情故事真的就存在吗？咱们干了这一行，唱戏可以，可艺术就是艺术，别那么当真。”邢巧梅平淡地说，“我和你姐夫也没什么不好的，他除了喝了酒偶尔爱撒撒酒疯，其他时候都挺正常的，我们连架都没怎么吵过。”
　　“怎么没有戏本里的爱情故事？石俊卿为了你，到现在四十岁了还没结婚。”邢亚梅说，“我说过他就是你手里的一只风筝，被你的线牵着，永远挂在你的天上。可是这对于他并不公平，说真的，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他干吗这样，等你干什么？以你的性子，不可能和姐夫离婚重新再回到他身边的。”
　　“越说越远了，这样没头没脑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邢巧梅沉声道，“而且，我从来没有要谁等过我，如果石俊卿——那也不是我造成的，我还给他介绍过几次对象呢，只是他不愿意。”
　　“你明明知道就是你造成的，”邢亚梅长叹一口气，“为了他偷看别人洗澡进了学习班，你就离开他了，尽管你明明知道他爱你。这可真残忍，所以我想要知道当时到底是怎么样的，这事情的前因后果。”
　　邢巧梅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好吧，我就说给你听。但是你记住，哪怕柯京生现在回来了，这件事也不能再在剧团里传，老师傅们也许了解，可年轻一辈没必要再去打听。这对于石俊卿不好。“
　　“那当然。”
　　“好，那我就说说吧。当时大晚上他趁着大凤一个人去公共淋浴室洗澡的时候进去偷看，被柯京生发现了，柯京生看见他跟在大凤后面进了淋浴室，也许是偷偷往里面看的时候踢到了木凳，弄出了声音，大凤从里间走出来发现了他，柯京生当时正好跟进去，两个人一前一后，一起抓了他的现行。后头的部分就不用再说了，事情闹大了，传遍了，连你那么小都知道了，他作了检讨、进了学习班。不过这件事早就已经结了案，大凤和柯京生两个人都看见他了，这还能弄错吗？”
　　“这些都是柯京生说给你听的？”
　　“柯京生和大凤两个人，一起在马团长的办公室里说的，我在场。”邢巧梅声音微微颤了颤，“我真希望，希望当时我不在。”
　　“可当年那件事，难道就一定是真的？我记得开全团大会的时候，石俊卿一直在说他没有做过这事，我甚至还记得他当时说话的样子。”邢亚梅说，“姐，你为什么就这么相信柯京生的话，而不是选择相信石俊卿呢？毕竟我们都知道石俊卿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邢巧梅一愣，想起在来这里以前，石俊卿在办公室里刚巧也这样质问过她。为什么她选择相信了柯京生而不是他？回想起来，当时她的脑子里一团乱麻，只觉得天旋地转。至于为什么，为什么——
　　不，她真的不知道。
　　现在，如果不是邢亚梅提起，她已经不愿意再去想原因，甚至回想这件事本身了。
　　“有人证、物证，怎么就不是真的？”邢巧梅迟疑着说，“人有可能一时冲动犯下这种错误，何况就算不是真的又怎么样，过去这么多年了，这件事何必再提，提了又有什么用。行了，我什么也不想再说了，要么你就早点回去睡觉，要么就别说话，别影响我背台词，我现在只想安静安静，好吗？”
　　邢亚梅本来还想继续问下去，见邢巧梅已经侧过身子背对自己，还拿手捂住了耳朵，只好叹了叹气，不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