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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巴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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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京生和邢巧梅他们几个人一起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吃过午饭后他们又一起聊了大半天,无非是说说剧团的下一步规划。刘双和一些团里的干部都在场,令他意外的是连老巴也来了,而且在其他人还对他有点腹诽之意的时候,场面上张罗着帮他说话。
还记得他下海的时候,老巴正当着团长,他知道老巴不怎么喜欢他,觉得他心眼多又不安分。他退团这事老巴几乎是十二万分欢迎,这事在他师父离休以前没法想,可他对着老巴一提,老巴却立即答应了。也许换个角度来看,他如今能有今天,还真得感谢老巴。
不过,今天老巴为什么一个劲给他站台的原因,他一时之间还真没想明白,只觉得这老头状态不对劲,明着暗着想要往他回团这件事上给他添把火。
但是总而言之,他走马上任已是既成事实,这对他来说是个好机会,一个扭转一切的机会——
柯京生站到车边和邢巧梅、刘双、老巴道别,正是春风得意的当口,剧团大门口跨进两个人影,柯京生余光正巧扫过,便一下愣住了。
金秀儿跟着石俊卿停下脚步,顺着石俊卿的视线看过去,见树荫下的人在朝这边看。里面有上午才第一次见面的柯京生,也有邢巧梅、刘双,所有人都露出诧异又局促的表情。她有点不明所以,发现老巴也在其中正瞪着自己,树影遮掩中,依稀可见他的脸上阴晴不定。
“俊卿!”邢巧梅轻轻地喊了一声。
金秀儿在石俊卿旁边,感觉他像是一张绷紧了弦的弓,正要发弦,却最终松了劲,一声不吭,转身而去。
金秀儿没追上去,她发现站着的几个人也没谁有动静,画面仿佛静止一般。
“咳,那我先走了,”柯京生首先回过神来,轻咳一声,“下午我还要回公司一趟,过几天我再把策划的方案给你们送过来看看。”
柯京生话音一落,众人才都又缓过劲儿下来,好像刚才的事儿没发生过,该送客的送客,该回家的回家。
金秀儿和老巴一起回了家。
走进家门,只听得见屋内传来老巴养的几只小鸟叽叽喳喳的叫声,和刚才公园里那些自由肆意的同类相比,这些小生灵们对于外界一无所知,被束缚在鸟笼这一方狭小的天地里,蹦也蹦不高,跳也跳不远。金秀儿第一次站在鸟笼前,认真观察了半天那里面的生命。
“你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老巴开了腔。
金秀儿转头看他。
“你不知道?”老巴冷哼一声道,“我还以为他石俊卿敢厚着脸皮告诉你呢。你说,他为啥看见柯京生就躲,今早连会也不去开?”
“有话就直说,别阴阳怪气的。”
“你知道石俊卿以前偷看别人洗澡吧,”老巴眯了眯眼睛说,“他偷看的不是别人,就是柯京生现在的老婆!而且这事儿是被柯京生发现的!你说,他好意思见柯京生吗?”
金秀儿说:“你是说,石老师是怕见柯京生?”
“那还用说,”老巴说,“他怎么好意思?那件事发生以后,他进了学习班,再后来遇着机会就出去当编辑了。他那时候压根不敢待团里,如果不是后头柯京生带着他老婆下了海,哪怕邢巧梅再去找他石俊卿三次五次,我看他也不敢回来!毕竟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
金秀儿深吸一口气。
老巴见金秀儿有些恍惚,赶紧趁热打铁道:“当年那件事可是证据确凿,不是我乱说,这由不得石俊卿不认。你看今天他的表现,就是说明了他理亏啊!人啊,就是一步错步步错,这下柯京生回来了,他石俊卿在这儿还能待得舒服吗?我都替他臊得慌,以后怕是得把尾巴夹得更紧才行。”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为什么一定要一直说个不停?”金秀儿抬头,一字一顿地说,“就算这事是真的,也已经翻了篇,我觉得石老师现在很好,我也相信他的为人,所以如果是我,绝不会拿这件事再去嚼舌根!”
“你就这么看得上他?明知道他是个,是个色狼?”老巴有些吃惊。
“对,”金秀儿说,“我就是看得上他,在我心里他比所有人都强。”
老巴愠怒道:“你犯了什么毛病,这到底为什么?”
金秀儿迟疑了片刻,坦然地微微一笑。
“因为,我爱上他了。”
“啪!”
玻璃杯的残渣碎了一地,滚落的茶瓶泼出大滩还带着滚烫温度的浓茶水。金秀儿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捡出茶水里的碎玻璃渣。茶水很烫手,刺痛着她的手指,她咬牙把玻璃片全放进手心里,起身扔进垃圾桶,有几块碎玻璃划伤了她的手指,一道深口子划拉下来,鲜血不管不顾地往外冒。她冷冷地看了看,拿纸擦干净,一次又一次。
老巴已经走了,走之前他跌跌撞撞大口喘气的模样仿佛还在眼前,他扇了她一耳光,又碰倒了饭桌上的一切东西。连续脆响的声音短暂又永恒。
平时被老巴捧为至宝,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他的亲昵和爱抚,金秀儿从来没预料过他的巴掌劲原来那么大,直愣愣地打到她的脸上,不带一丝犹豫,像刀斧猛劈而至。而她则像是最坚最硬的石头,让他劈得豁牙裂口,自己却没有一丝裂痕。她甚至没有捂脸,而是任那手掌印和随即而至的肿痛伴着自己。
她把房间打扫干净后,躺到床上,仰面看着天花板。脸上的火辣一直持续着,在提醒着她方才发生了什么。
她并不害怕,也不难过,可是当她想起她自己说的话,她还是悄然落了泪,泪珠顺着她的眼角,流过她的太阳穴,滚进她的耳朵里。
她爱上了石俊卿,她爱上石俊卿了。
黄昏,夕阳的柔光投进这个省城里的不起眼角落,白天的那番喧闹都消失了。剧团大院里只隐隐约约闻得到饭菜的香味,这是一种令人踏实的味道。
石俊卿走出家门。他手里拿着饭盒,打算去食堂里打点饭。今天早上和中午他都没吃东西,下午又呆坐了半天,除了抽出一堆烟头以外,什么也没吃,此刻他终于饿了。
他在路上碰见了几个人,谁都没理,也没人理他。他早就厌倦了客套的招呼,素来带着礼貌的表情直来直往。但走到半路,他看见了金秀儿。
金秀儿手里端着打好的饭菜,她是往回走,正好和石俊卿迎面。她也第一时间看见了他。石俊卿对着她轻轻地笑了笑。可是,金秀儿却面无表情。
石俊卿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他快步走上去,仔细端详面前的女孩,她看来也没什么异常,只是感觉神色憔悴。
“石老师。”等石俊卿走近,金秀儿站定,还是先开口,可是却倏忽低下头,目光有些闪躲。
“你怎么了?”石俊卿关切地问,下午他俩才一道从公园返回剧团,那时候自己心情不好,一路上金秀儿都像只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说天说地,不断刻意逗着他——尽管他不笑,尽管他没吭声,他还是记得很清楚。
难道,是因为在看见柯京生后他掉头就走,她生气了?可这有什么好气的,她肯定知道这不是针对她呀!
“没什么,”金秀儿勉强抬了抬头,却又立刻别开眼神。她站在昏暗的残阳下,逆着光,这让石俊卿看不清她的细微表情。“我挺好的。”
——这当然是不好。
石俊卿越发觉得不对,不过几个小时没见,他觉得金秀儿好似变了一个人。
以往,她只要一看见他,就会用她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仔细地望着他,仿佛要把他的一举一动都看透。曾经他不适应她那么直白又热切的眼神,觉得有些不自在。可现在,她不看他,却让他更加不自在起来。
“晚上你早点过来,今天学新的曲子。”石俊卿说。“过几天你们不是又要出去演出吗?咱们抓紧。”
“今天……我就不过来了。”金秀儿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我有事。”
“什么事?”石俊卿反问,但又立刻反应过来这样问不太好,改口道,“那好。那……书你还来拿吗?”他想起金秀儿今天兴致勃勃地找他借新书,说晚上拿回去看。这事此时提出来好像不太合适,可他忍不住还是问了,哪怕他的理智告诉他肯定不会有别的答案。
金秀儿摇摇头,没说话,垂眼还是没看他。
“哦……”石俊卿踌躇起来,他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在这时,一道游动的光线突然照到了金秀儿的脸颊上,石俊卿这才看清,金秀儿的眼眶竟有些红肿,再细看,感觉她脸上带着泪痕。这个发现让石俊卿诧异不已。“你怎么了?哭了?”
金秀儿快速伸出手去揉眼睛,“没什么。”
石俊卿的目光又立刻聚焦到了她的手指,她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上,缠着绷带。
“你的手——”石俊卿几乎没有思索,伸出手抓住了金秀儿抚在脸侧的手掌,把她的手拉向自己,定睛去查看她的手指。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可他还没来得及细瞧,金秀儿已经猛然把手抽了回去。
“你到底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金秀儿声音有些发颤,却还是面无表情。
石俊卿不信,问得越发急切起来:“这一定有什么事——”
金秀儿无声地咧嘴,脸上终于有了一抹别色。她似笑非笑,只是依旧不看他,“我没什么。石老师再见。”她说完,人已与石俊卿擦身,快速消失在了远处。
石俊卿心里一凉,呆愣在了原地。这一瞬间,莫名的慌乱感紧接而至,如潮水一般向他奔涌而来,裹着他,冰冷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