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之影》浸灵子

10、回马枪

　　石俊卿靠在沙发上，点燃一根烟。
　　邢亚梅哪壶不开提哪壶，提起《伤雨》，偏巧刚才石俊卿又做了那个似曾相识的梦，新愁旧绪混杂在一起，令他感到有些别味难平。
　　他正发着神，金秀儿却推门再次进来了。她闻见满屋弥漫的烟味，风寒未愈，她猛地咳嗽了好几下。"咳！咳咳咳！"
　　石俊卿听见金秀儿的咳嗽声，赶紧掐断了烟头的火星，把烟扔进烟灰缸，又起身开窗。等他再转头看金秀儿时，才反应过来："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来拿锅。"金秀儿仓促地用手挽了挽耳边的碎发。
　　"哦，好。"石俊卿帮着金秀儿把锅收拾好，却看见她的目光在书架上轻快地扫视。“你怎么了，在找什么？”
　　“没什么。”金秀儿说，“石老师——你可别抽烟了，你生病还没好，这对身体不好。”
　　“嗯，我注意。”石俊卿点点头，“我肯定不抽了。你也快点回去吧，好好休息。”他看着金秀儿欲言又止的样子，依稀察觉到了她的想法，越加烦躁起来，轻轻地伸手把金秀儿推着走向门口。
　　金秀儿抱着锅回了家，却没看见老巴。她想着邢亚梅说的事，越想越好奇。她在书桌前静坐了一会儿，翻出石俊卿最近借给她的几本书，里面依旧有着石俊卿独特语言风格的批注。
　　她盯着那些潇洒的字迹，开始想那本石俊卿亲手写下的书究竟是什么样子，讲了什么故事。如果不能找到书，退而求其次，也许她明天可以再去问问邢亚梅那出戏具体讲了什么，也许她可以去找找剧团里有没有当时排戏的剧本资料……
　　总之，她很清楚自己的愿望——她想要了解石俊卿，了解他的全部。或者，至少比现在多一点点，也都好。想到这样的可能性，她的心里就感觉很愉快。

　　晚上八点，邢巧梅推开石俊卿的家门时，石俊卿正在洗衣服。他一边往洗衣盆里倒洗衣粉，一边抬头看向来人，见到是邢巧梅，他略有点吃惊：“最近是刮起哪股子风了？以前我可从来没想过，你能把我家的门槛踩得这么勤。”
　　“你别老是这样和我说话，行吗？“邢巧梅叹口气，她注视着石俊卿，看他撸起袖子，麻溜利索地搓揉着面前的脏衣服。
　　“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石俊卿拧了拧外套的衣袖，“你肯定又有什么要事要对我宣布，对吗？”
　　“是有件事，不过主要是想来看看你怎么样了。因为这么多年，你很少会因为生病请假，所以我——”
　　“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受了点寒。”石俊卿说，“毕竟四十了，老了，不比年轻的时候。”
　　“别这么说，你哪儿老了？”邢巧梅说，“我们都还不老，正是该做事的时候。”
　　“得了，”石俊卿冷笑，“你看，当了领导后，你的格局确实不一样了，三句话离不开做事，也离不开教育人。”
　　邢巧梅说：“本来就是这样，不做事我们吃什么呀？钱从哪儿开呢？光靠文化局那点拨款够吗——”
　　“我知道，你管着全团的嘴，要吃饭。”石俊卿搓起袜子，边搓边摇头说，“我和你一样忧虑，非常忧虑，甚至忧虑得晚上失眠，因为我也是这里的一员，也靠着这份工资过生活。我只是觉得你在专业上也不能荒废，毕竟你是难得的天才，不专注在业务上，老是被其他的事干扰，这样你个人的事业就快毁了。”
　　“那你说我怎么办？我不说假话，我真是想让他们把我的职撤了，我也不想干了。可是现在还不行，上去容易，下来难！况且俗话说，当一天和尚还得撞一天钟呢！”
　　“那有什么事你说吧，”石俊卿微微叹息一声，语气柔和下来，“我听着。”
　　邢巧梅略一犹豫道：“今天你没来开会。是这样，可能，也许很快——柯京生要回来了。”
　　石俊卿停下手里的动作。
　　屋里出现了几秒真空般的沉默，石俊卿抬头，凝视邢巧梅。

　　柯京生开着自己的黑色宝马车，慢吞吞地进了剧团大门。门卫给他开门的时候，那扇大铁门因为年久失修，锈得有点卡壳，不断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他抬了抬自己的墨镜，觉得那声音实在太刺耳，于是关上了原本半掩的车窗。
　　他在这个地方长大，从小就被爹妈扔进这里，而这事儿没和他商量。令他耿耿于怀的是，他很快就知道了，被扔到这地方的，基本上都是家里快揭不开锅的农村孩子，那些孩子在这里好歹能混点饭吃，哪怕长大点被退回家去，也算是挣了几年口粮。
　　而他爹是中医，他妈是工人，他家在那时远远称不上穷，他来这里的原因只是因为他爹喜欢戏，于是从他呱呱坠地开始，就决定要把他培养成这方面的人才。别人都说他爹柯大膀有点固执和疯癫，他也这样觉得。
　　为了离开这儿，他逃过无数次，也被抓回来无数次。偷懒摸鱼过，也被师父打骂过。直到终于翅膀硬了，抓住时机才奋力飞了出去。这里没给他什么特别好的回忆，除了一个人。
　　他把车在庭院角落的树荫下停好，下车时，邢巧梅已经站在了车边，对着他灿烂一笑：“京生，欢迎你回来。”
　　“我也想念这个地方啊，好几年没回来过了。”柯京生看着邢巧梅，这就是他在这里最美好的回忆。都说初恋难忘，这懵懂少年时期的暗恋也一样，那种求而未得的遗憾直到多年以后，依旧是柯京生深夜辗转反侧时拿来回味的东西。哪怕他在迪厅里搂着再多身材曼妙，面容姣好，浑身都在散发着性感荷尔蒙的美女，也比不上眼角已经有几丝鱼尾纹的邢巧梅冲他一笑时带给他的悸动。
　　“谁叫你不多回来看看呢？这次来了，可别走了。”邢巧梅说。
　　“放心吧，我既然答应了武局长帮剧团的忙，”柯京生说，“那就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肯定做到。”
　　昨天上午石俊卿没开成的那个会上，邢巧梅传达了文化局的通知：本市著名文化公司创文堂的董事长柯京生，已经被文化局特聘为剧团的副团长，聘任制，先签了一年的合同。
　　这事像颗炸弹，炸进了剧团这个死水潭里，参会的人面面相觑，都感觉有点意外。邢巧梅自然早就知道，这事就是她牵头的，不过事情没有落实之前，她对外没有张扬过，就连枕边人刘双也不知道。
　　这几年很多地方剧团都和各种文化公司合作搞创新项目，上次去文化局开会，武局长提到了这种现象，邢巧梅立刻就想到了退团下海潮里跑出去创业的柯京生。就像当年她把石俊卿从杂志社编辑室里拉回来一样，她现在也需要把柯京生拉回来。
　　柯京生在外面做生意非常成功，现在剧团的经济效益一团糟，正需要一个具有经营天赋的人过来出出主意。
　　没想到的是，邢巧梅只去找了柯京生一次，他便一口答应了下来，事情推进得很顺利。柯京生今天就是回来参加全团大会的，会上把这个消息向全团的人一公布，也就成了板上钉钉了。
　　“走吧，还有半小时开会。”邢巧梅有点局促地说，“我们先去办公室里坐坐——你知道，团里房子也有点紧张，一时间腾不出位置来，所以暂时只有让刘双在我的办公室里给你张罗了一张办公桌，真对不住。”
　　“什么？”柯京生略微夸张地挑挑眉，“那还腾什么呀，就这样挺好！真的，这样每次回来都能看见你，我可是求之不得。”
　　邢巧梅看着满面红光盯着自己的柯京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石老师！”金秀儿敲敲门，静静地等了一会儿，不见里面有回声。
　　“石老师！”她不甘心，又喊了一次。
　　“秀儿姐？”她听见背后有人叫她，转身看见是团里的小不点金杰。金杰比金秀儿年纪小，才十四岁，但是进团早，从小就长在剧团里。可惜的是不怎么长个子，比金秀儿还要矮上半头，所以外号叫小不点。两个人同姓，关系也好得和亲姐弟似的。
　　“你在找石老师啊？”金杰说，“他肯定不在。”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金秀儿说，“上午的会他没参加。”
　　“肯定是去附近那个公园了呗！”金杰揉揉头发，“我吃了午饭回来时看见他出门了，手里还拿着东西，这时间他肯定是去了公园，没说的。”
　　金秀儿问：“你怎么知道？”
　　“上次我也看他这样出去，有点好奇就跟在他后头，结果看见他在公园里练功。”金杰深吸一口气，“哎呀，你可千万别给石老师说我偷偷跟着他的事啊！”
　　金秀儿点点头，赶紧朝外走。
　　金杰没说错，金秀儿在公园里很快找到了石俊卿，他坐在凉亭里，旁边还横放着他那杆磨得锈迹斑斑的花枪。
　　大病初愈，他本来有点体力不济，强撑着出来，只不过是心情郁闷，不想待在屋里罢了。他愣神看着落在亭下木椅上的两只小鸟，见它们厮磨嬉戏，跳来跳去，好不快乐。
　　身旁有人悄然坐了下来，石俊卿回过神，看见金秀儿笑着望着他。“石老师……”
　　“你怎么来了？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石俊卿很意外。
　　“我，就是也来这里走走，刚巧碰见你。”
　　金秀儿的谎撒得不够圆，不过石俊卿此刻没有心思去分析她的话，压根没多想，只是点点头道，“今天天气不错，是可以出来走走。”
　　“喝可乐吗？”金秀儿从包里掏出可乐瓶，递给石俊卿。
　　看着石俊卿一声不吭地咕咚咕咚喝着可乐，金秀儿忍不住问：“石老师，上午的全团大会你怎么没去呀？是不是身体还不太舒服？”
　　石俊卿盖上可乐瓶盖，没接话。
　　金秀儿说：“今天新来了一个叫柯京生的董事长要来挂职当副团长，听说也是咱们团以前出去的，我听他们说他唱戏唱得挺不错的，现在做生意更是厉害，他的公司叫创文堂——”
　　“我认识他，你不用给我介绍他了，”石俊卿回话冰冷，“我们熟悉得很。”
　　“我想你肯定认识他，”金秀儿迟疑着说，“我就是怕你还不知道这事儿。”
　　“这事儿我也已经知道了，”石俊卿道，“昨天，邢团长已经通知我了。”
　　一时无言。
　　他们沉默着坐在凉亭里，伴着树林里的鸟鸣与时不时吹拂而来的春风。
　　金秀儿回想着上午的会，想着那个叫做柯京生的男人，跟着邢巧梅走上主席台的样子。那是个中等身材、长相英俊又气质潇洒的人，浓眉大眼、天庭饱满，一副标准的成功企业家做派。举手投足之间丝毫看不出他曾经也是这个剧团里的小学员，和金杰他们这些乳臭未干的毛孩子一样。
　　柯京生说自己是回来报恩的，他一定要把剧团办得红红火火。当然，他也有所图，生意人怎么会做亏本买卖，他是为了名和利，是为了让他的创文堂打进传统艺术的行业里，在里面掘金。不过，这叫做双赢……金秀儿认为他的话很真诚，观察了一下周围的人，最开始抄着手一脸不屑的几个剧团老师父，听到最后也都点起头。
　　金秀儿在会上没看见本应该坐在主席台上的石俊卿，她隐约听到旁边有人说起这事，说石俊卿肯定不来，可是他们只是彼此会心一笑，却没有细聊原因。
　　现在金秀儿看着石俊卿的侧脸，她觉得他的神情有些古怪，却不敢再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