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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伤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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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会儿,金秀儿指了指前面路灯下出现的一条岔路。岔路上,一大片黑影在路灯下若隐若现。她欣喜地说:“那儿的林子里应该可以避雨。”
等走了过去,石俊卿发现金秀儿没说错,这是一片非常茂密的树林,虽然不能完全挡住这势头,但是也能够挡住大部分倾斜而下的雨水,足以让他们没那么狼狈,而且这里靠近路边,如果有车经过,也能够马上看到。
“你还好吗?”石俊卿见金秀儿一直微微发颤,着急地问,“是不是很冷?”
“还好,没什么。”金秀儿勉强一笑,却忍不住唇齿正在打架,连发出的声音都在颤抖。
石俊卿脱下自己的外套,此刻不敢也不愿想太多——他把衣服立马罩到了金秀儿的身上。
金秀儿感觉到被包裹住的温暖,夹带着石俊卿混合了烟草和汗气的体味,这让她脸发烫。“石老师,衣服给我,你会冷呀!”
“我不怕冷。”石俊卿笑了笑,取下自己已经被雨水浸透了的鸭舌帽,捋捋湿哒哒的头发,“别担心我了。”
他们安静地在这片树林里站着,周遭只听得见雨打树叶的嘀嗒声和彼此的呼吸。隔着衣服,金秀儿靠紧石俊卿,她能感到他其实也在发抖,唯有拼命忍住突然涌起的、想要抱住他的冲动,摩挲着自己的背包。
“啊!”金秀儿突然叫了一声,“糟了!”
“你怎么了?”石俊卿问,“还是很不舒服吗?”他慌起来,伸手去快速摸了摸金秀儿的额头,触感冰凉凉的。但幸好,她没有发烧。
“不是……你送我的东西,好像掉了。”金秀儿继续在背包上摸索,“我刚才不该把它挂在包上的,什么时候掉的都没发现。”
石俊卿安慰道:“那我以后再送你一个。”
金秀儿不说话,低头抿嘴,心情跌到了谷底。
“对不起,这次都是我犯的错。”石俊卿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我一向都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处理问题总是心里怎么痛快怎么来。结果没顾及到你,让你跟着我在这儿受罪。咱们这么晚没回去,你家老巴该着急了。”
金秀儿摇摇头说:“不,石老师,谢谢你同意我和你一起来……我忘不了今晚。”
石俊卿说:“当然,我也忘不了。”
说话间,一阵微弱的光线从遥远的公路尽头闪烁着飘来。金秀儿首先看到,她惊喜地尖叫了一声。石俊卿随即也反应过来,他把雨伞塞给金秀儿,钻进雨雾中,快步跑到了路边,开始招手叫喊。
第二天周一的工作例会石俊卿没有参加,早晨的练功房里也看不见金秀儿的身影——不出所料,他们两个人都受了风寒。
有老巴照顾,金秀儿昏睡了半天,又吃了药,身体情况很快就好转过来。
傍晚醒来后,她蜷缩在被窝里,喝着老巴递给她的姜汤,眼睛却只是盯着床头柜上放着的背包。拉链头上还有半截从白兔玩偶身上扯断的挂绳。
“姜汤还有吗?”她问老巴。
“你还要喝?锅里还有一半,我给你舀出来。”
“不,连锅一起放在那儿吧,我给石老师端过去。”金秀儿起身下床。她身体还有点发虚,走路没什么力气。
老巴见她这幅样子,冒着火却又不敢多说,只好匆忙从厨房里端出姜汤来。“行了,我去帮你送!”
“不,我去。我现在好多了,顺道就去看看石老师好点没有。毕竟,他只有一个人,没人照顾。”金秀儿说着,端起锅。“晚饭我不想吃,你自己做着吃或者去食堂里打点吧,我一会儿晚点回来。”
“你都这样了还去找石俊卿干什么?别忘了,这次是他害你生了这场病!”老巴说,“他都四十的人了,做事可真是够稳重的。”
金秀儿知道老巴有气,是在说反话。可她不理他的念叨,只是端着锅出了门。
石俊卿躺在床上,浑身酸痛,裹着被子却依旧浑身发寒。他昏昏沉沉睡了大半天,除了早上挣扎着打了个电话给邢巧梅请了一个病假以外,几乎没有动弹。剧团里没人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也没人来打扰他。
头疼欲裂之间,他恍恍惚惚做着梦,一会儿梦见过去,一会儿回到现实。屋内静悄悄的,只听得见挂钟的嘀嗒声,提醒着他时间还在流逝,他永远没有停止脚步的机会。
夜深人静,他站在最漆黑无光的墙角,盯着亮灯的窗口,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直到那灯突然灭了,周围的一切沉默得可怕。他继续伫立,盯着那反射着皎洁月光的玻璃慢慢浑浊下去,直到天突然下起了雨,很大的雨……
“啪嗒啪嗒……噔!”
“啪嗒……噔噔!”
“噔噔噔!”
门敲了三次,石俊卿才从梦里的滂沱大雨中脱身,听清了金秀儿喊他的声音:“石老师!石老师!”
他翻身下床,捂着仍旧剧痛的头走去开门。
金秀儿端着锅,站在门口,见石俊卿开了门,立刻着急地仔细打量他。石俊卿原本俊朗的脸此刻苍白得厉害,眼神也全然失去了平日里的光彩。金秀儿心一沉,关切地问:“石老师,你好点了吗?吃药了吗?”
石俊卿勉强一笑道:“我没事,已经好多了。”
“老巴熬好的姜汤,我给你端了一些过来,”金秀儿说,“我知道你一个人不太方便,所以就来看看。”
“谢谢。”
石俊卿坐到沙发上,金秀儿找来碗,给他倒好了姜汤,又眼见着他喝了两碗。等他靠在沙发背上闭目养神的时候,她起身,悄然帮他收拾房间。
昨天被雨淋透了的衣物还放在脏衣篮里,金秀儿从石俊卿的书桌上拿起他那顶深蓝色的鸭舌帽,一并扔进洗衣盆。
“你做什么?”石俊卿发觉不对劲,慌忙道,“我自己来洗。”
“没事,你现在还生着病,我已经差不多好了。衣服就让我帮你洗吧,这个季节天气多雨,得抓紧时间晾出去。”金秀儿说,“再说了,我在家也帮老巴洗衣服。”
“不,不行……”石俊卿窘迫不已。“这真不行——”
金秀儿躲闪着转进阳台,翻他衣服时才发觉让石俊卿发窘的原因是什么——他的内衣、内裤和袜子都放在里面。
愣神之间,石俊卿已经赶了过来,奋力把洗衣盆夺了过去。“还是我来吧,我也没什么事了,一会儿能自己洗。”
金秀儿只好点头妥协,但她接着又拿起石俊卿的饭盒。“那我去给你打点热饭菜回来,刚才过来时经过食堂了,今天晚上食堂的菜不错。”
金秀儿从食堂打饭回来,见石俊卿的家里又来了客——邢亚梅已经回了剧团,此刻正坐在石俊卿对面的沙发上。她一回来就听说石俊卿突然生病了,却不知道什么原因,只好亲自登门打探。可她一来,问了一堆问题,石俊卿却什么也不愿意说,好在金秀儿来了。
“幸好有惊无险!不过也真没想到,你们两个昨天晚上居然遇到那么多事。”邢亚梅听金秀儿简单地讲述完昨夜的经过,一脸惊奇,“简直是一段电影剧情!”
石俊卿默默地吃着金秀儿打回来的饭菜,没搭话。
“不说别的,”邢亚梅兴致勃勃地说,“这都可以再写个故事啦!我说秀儿,你知不知道你的石大老师为啥挂上了一大串名头?什么省作协委员、市政协委员、团里的演员委员会主任之类的,哪儿都跑不了他的事儿,他可是本市的一个名人。”
“为什么?”金秀儿倒也很好奇,她知道石俊卿是有真本事的,开工资条的时候,她看见他的工资在团里仅次于文秀兰。剧团里的戏,基本上都是由他改编出来或者排戏过程中订正过剧本的。而且这次说他要写新戏,几乎所有人都很期待。
石俊卿蹙眉,本想抬手阻止邢亚梅继续说下去,但邢亚梅的快嘴哪里由他拦得住?
“你别看他现在这个样子,以前可不得了。曾几何时,他写过一本小说,就和雨有关系,叫做《伤雨》,还得过全国的文学奖。后来啊,他把这小说改成戏曲剧本,在剧团里排好了戏,拿出去演出。里面的女主角,也得了全国戏曲的最高奖。”文金兰说,“就靠这本书,他这辈子也够了。总而言之,这次既然又在雨里伤了一回。我说石大老师,你不得还写点啥出来?”邢亚梅冲石俊卿微微一笑,“正好团里排新戏,这不就是灵感吗?再加上昨天在王娟他们那儿学来的鬼点子,我看这次说不定比上次的戏还要好,到时候我姐再得个奖……”
石俊卿起身,冷着脸直接送客。“行了,我也要休息,你别忙着说了,快走吧。只是记着,昨天这事儿就我们几个人知道,不要再到处乱传。”
他转身朝着正发呆的金秀儿轻声说:“你也回去吧。”
出了石俊卿的家门,金秀儿立刻迟疑着叫住邢亚梅:“亚梅姐……”
“干吗,你是不是想找我借一本石俊卿写的书?”邢亚梅一语道破金秀儿的想法,金秀儿点点头。
“可惜——我没有。那书印数不多,隔了十几年,书店里也找不到了。”邢亚梅说,“原本团里的图书室有几本,后来也被石俊卿收走了。你只有找他借,不过我估计他借给你的可能性也不大。”
“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压根不想让别人再提这事。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没写出新书。你没看他今天听我说起这书一脸不高兴吗?其实当年排的那戏挺受欢迎的,团里一直想复排,但他也不让。”邢亚梅说,“到底为什么,我不知道,你得自己问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