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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万民齐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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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中行和曾处仁选了一处不大不小的饭馆,坐在外堂中。饭馆中人不少,却都低着头沉默的吃饭饮酒,只有碗筷磕碰之声。
那小二见到有客人上门也不热情,反而警惕的上下打量。他并不上前招呼,只等客人点了酒菜后低声称诺,便立刻抽身退开。
两人点了一壶好酒,三碗米饭,坐在了一个独自喝着浊酒,吃着青菜的老者身旁。
老者衣着破旧,看着不满半碗的米粥不舍下口。
近些年来,北方夷族频繁来扰,边地不宁。各州的赋收繁重,年景又不好。民间米粮价高,百姓多数负担不起,只能以野菜,再配上一点米粥充饥。
温中行给老者倒上了一碗好酒,将米饭放到老者面前。老者轻声言谢,慢慢砸着嘴品尝。
“老翁啊,我们有点事想向您打听一下。”曾处仁开口道,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下,他的声音也不由得放低了。“您知道前几日这里发生的那个案子吗,听说抓了不少人…”
老者闻言,惊恐地看向四方,确定没有人注意后连忙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快速地逃出了饭馆。
温中行与曾处仁俱是一惊,对视一眼,看来这个事情不好办了。
温中行略一思索,使带着曾处仁离开此处,又挑了一处较大的酒楼进去。温中行上来便让小二开了一间雅间,点了一桌酒菜。
曾处仁虽然心中疑惑,但在酒楼中人多眼杂,不好直言相问,只能一言不发的跟着温中行。
温中行待酒菜都上来之后,朗声将那个送菜的小二留了下来。“来来来,别走了,今儿就我们两个人,甚是无聊。你且留下来,陪我们喝点。”
“客官,您…”小二有些茫然失措,手忙脚乱间险些打翻了杯盏。
温中行从怀中掏出一串铜钱放到小二手中,“你若留下来侍候,这串铜钱就是你的了。”
小二得了铜钱,也不再推塘,留下来一边陪温中行和曾处仁饮酒吃饭,一边添菜添酒的侍候着。温中行也不着急问话,只静静的等待着。
那小二几杯热酒下肚,原本绷紧的神经也慢慢放松下来,絮絮叨叨的说起了自己在这酒馆中见过的大人物。
等到小二喝的有点微醺,温中行才开口问道“我听说你们县里最近不太平呀,前几日又抓了那么多人,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呀?”
小二闻言,眼睛一下子睁大,闪了一个机灵,连忙推脱欲逃。
温中行眼疾手快的将他拦住,按坐了下来“你吃了我的酒,拿了我的钱,却不肯回我的话,就想这样走了吗?”
“客官啊,我…我…我,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求您别问了!”小二吓得满头是汗,紧张得四处乱看,唯恐别人看到听到。
曾处仁起身将雅间的房门与窗户一并关上,又轻言劝慰道“你不必惊恐,我们不过是打听一下,并不会外传。这里是一点银钱,你若是如实相告,便可拿着它。你想想,这些银钱够你一年的用度了,纵使你害怕,也可拿着这些钱换个地方生活不是吗?”
小二听了话渐渐冷静下来,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最终一咬牙,接过银钱,慢慢开口说道“这个事儿啊,唉,一开始谁也不知道这么可怕。去年年头里,我们县来了两个外乡人。听说是从长安来的,一个叫林平,一个叫王塘贤。本来这两个人也没什么,看着也挺平常,像是读书人,就每天来酒楼里喝喝酒,不事耕作。说起来,他们还来这儿喝过酒呢。”
小二感到一阵后怕,浑身颤动了一下。“唉,继续跟您说吧!他们来了一年,也没什么事儿,可就今年年头里又来了一个外乡人,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看着像是北方来的。头几个月倒还没什么事,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他们三个人搅在了一起,时常一起出入。就在半个月前,那个林平与王塘贤都死了,一个死在青楼里,一个死在家中。后来官府来断案,本来只是杀人凶案,听说已经缉拿了元凶罗文忠,哦,就是那个北方来的外乡人。可是啊,后来竟然又从王塘贤那个情人小红那儿搜出了个东西,那个可不得了啊,听说是什么…就那个…唉呀…就…以前那个太子…”小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胆怯的看着他们。
“我们知道,你继续说下去。”温中行神色严肃,点了点头。
“好,好,好,就找到了一个东西,唉,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就听说呀,那个和那些人有关系。这个事儿啊,可就麻烦了。原本啊,县西边那座山上有一伙儿山匪,县令贴了榜,说是那个罗文忠和山匪是一伙的,都是要谋反”小二的声音又小了下去,看了看两人脸上并无异色,才继续说下去:
“抓了不少壮丁,还有县里的衙役们,都去了,把那伙人都拿了下来,也死了不少人呢。这事啊,到这还没完,县里又下令抓那些跟这三个人有过关系的人,呼啦啦抓了一大片。幸亏呀,我没和他们说过一句话,这才免得一难。”小二摇着头叹气“您可别怨我们都不敢招呼您,实在是您是外乡来的…而且这个事儿,谁也不知道到底结束了没有,前天我还听药铺的小麻子说,官府又在四处拿人呢。”
说到此处,小二也有了些怨气,絮絮叨叨的发起牢骚来。
“这一天天的,害,吓也吓了个半死。我们都是些老百姓,那么远的事,我们也就听一耳朵,连说也是不敢说的,但倒也确实没啥可说的,那些识得字读过几本书的人还评头论足几句,我们这些劳苦命又有什么好说的,该干什么的还是干什么…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呀,我们一辈子也见不着,他们一辈子也不知道我们,害,我们怎么犯得着去干那些事…我们只要有口饭吃,能活的下去,能看着点活路,便也就知足了。也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喝粥喝糊涂了,去干这些事…”
温中行听着心中也不免感慨。他也是贫苦出身,知道这小二所言不假,这些辛劳一年的百姓哪有那么多的要求,只要有口饭吃,有条活路,便已知足。而那些日日珍馐佳肴的公卿们却想着怎么再从这些老百姓身上蚕食血肉,甚至把他们赶上战场成为野心的牺牲品。那些人无论胜败与否,死后也有安葬之所,而这些无辜的百姓死后,却只能白骨露于野。
思绪渐收,温中行敏锐地发现了问题,继而问道“你说那伙山匪是以前就在这山上的?”
“是啊,反正几年前就有了。至少也得有七八个年头了,他们劫掠来往的商户,历任的县令啊,没有一个治的了的。”
“看来这个苏县令确实很有才干。”温中行若有所思。
“对了,你说林平和王塘贤是读书人,那那个罗文忠是干什么营生的?”曾处仁开口问道,心想卷宗上虽说罗文忠是罗艺叛将的下属,但还是再问一下为好。
“这个我倒是不太清楚。只知道他经常出入于各大商户中,听说买了不少粮食。”
温中行点了点头,卷宗中确实提到了罗文忠给山上的人提供粮食作为谋反之资。他又问道“那个小红又是何许人也?”
“那个小红呀,是我们当地的人。是个苦命的孩子,她五六岁的时候,父母就都去了,和一个哥哥相依为命。那个哥哥只比她长一两岁,养不起她,只能把她卖到青楼里,唉,可怜呀。”小二叹道。
“原来她还有一个哥哥……”温中行思索了一小会儿,这个人在卷宗中并未被提及,看来有必要再询问一下。
“那小红的哥哥是干什么营生的?”
“他呀,他叫王尘,就是个混混。他还跟我一起在这酒楼里当过小二呢,可他一向有偷鸡摸狗的毛病,没干几天就让老板赶了出去。这县里大大小小的地方他都去干过,后来没人再用他了,他就给人打零工,干点儿体力活。我倒是和他关系还不错,他有事没事的好来和我赌两把。没想到,这次竟然也…啧啧。”小二神色有些嫌弃,又有些可惜。
“你既说他靠打零工为生,他又哪来的闲钱与人赌博?”温中行好奇道。
“他是没钱,可他的妹妹小红有呀。他妹妹姿色不错,在青楼里常有恩客,她赚得些打赏都给了这个亲哥哥。”小二啧了啧嘴,继续道“这小红也是可怜,要是他这个哥哥争口气,说不定还能将她从青楼里赎出来,以后好嫁个人家,好好生活,可惜喽…”
温中行没有什么好问的了,便打发走了小二。“好了,小二哥,你先去吧,我们啊,也没什么好奇的了。”
“唉,好嘞,客官,您可记着,千万别说出去。”小二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的将这两位大神请出了酒楼。
温中行和曾处仁从酒楼中离开,两人缓步回到驿馆。
“这小二所说和卷宗中倒也相差无几。”曾处仁眉头紧锁,神色中还有几分愤懑之意。
“这个小红的兄长竟是如此之人,当真是个败类。我到任职时便下令严查各个县的赌馆赌坊,没想到这民间的烂赌之风还是如此猖獗。”
温中行此时心思倒不在民间赌博之上,只在记忆中将小二所说的情况与卷宗上的不断对比。
“这个山匪有点问题,他们现在应当被羁押在海陵县狱中,明日一早,我们便去一探究竟。”温中行沉思道。
两人再无他言,各怀心思的回到住所。
月光如水,驿馆庭院中竹影摇动,其中却有人影闪过。
温中行敏锐的察觉到了有人,将曾处仁拉至身后,高声喊道“是谁?”
一个人影从房门前闪出,是驿卒打扮。他弓着身子向温中行与曾处仁行礼“两位上官勿惊。我是这驿馆之中的驿卒,按时来给两位上官添茶水。我见两位上官未在房中,便将温好的茶水放到了桌案上。两位上官勿怪。”
“这倒无防,你去吧!”曾处仁摆手让驿卒离开。
温中行也知驿馆之中确实有此规矩,便没有多管。
各人各回房中。曾处仁看了一会儿卷宗,饮一杯茶便休息了。温中行在房中细想今日所见所闻之时,顺手倒了一杯茶水,入口发觉竟是冰凉。他想来可能是自己一句暴喝让还没来得及换完茶水的驿卒惊慌,慌乱中忘了此事,也就罢了。
县衙内宅处。
苏盛只一身单衣地站在庭院中,夜间凉寒,丝丝冷意侵入皮骨中。
他似是不觉,只昂首看着月亮,口中轻诵“食共并根穗,饮共连理杯。衣用双丝绢,寝共无缝裯。居愿接膝坐,行愿携手趋。子静我不动,子游我无留……”
在清冷光辉的笼罩之下,本就苍白消瘦的苏盛更显得孤单寂寥,白日里清明的双眸也像蒙上了一层轻纱般迷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