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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海陵诡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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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元年,春。
温中行领淮南道监察御史,从长安南下赴任。他此番出京赴任,并无家眷同行,仅带着几个役卒护卫。
他今年已年至而立,尚未婚娶,家中双亲虽在,但年迈多病。兄长早在战乱里去世,留下一儿一女过继给他,都不过十三四岁,车马劳顿也是不便。此次远行淮南,他也只能将家中老幼都留在洛阳,托与亲友照料。
扬州路遥,无聊之时温中行不由得回想起了过去。
他是贫寒出身,家无积财,地无田产。父亲为人佃农,母亲靠织补来维持家用。温中行少时伴读洛阳的一户富家子弟,学得些诗书,又跟着村里的走方郎中学过些治病救人之术。
稍长些便到县衙里谋了份差事,日日观县令断案,时有议论而发。县令见他言辞清晰,敏锐有决,也乐得带他察狱断案,还时常借他几本诗书、律法去读。温中行对这些书如获珍宝,手难释卷。后来,隋末战乱四起,洛阳几经易主。王世充以越王杨侗为名据有洛阳时,温中行有幸得识了给事郎戴胄。
当时戴胄到洛阳县令处查看卷宗县志,温中行恰在此处。戴胄边看边不时提出一些疑问,温中行皆能对答如流。戴胄此后便日日邀他同游共饮,两人畅论天下局势,切磋判狱之法。
王世充诡辞善诈,欺孤儿弱主而篡君位。戴胄心中不忿,抗言切谏,却被王世充贬为郑州长史,前往武牢。战事四起,此去生死难料,临行前戴胄与温中行饮酒赋诗,泪洒江边。
唐军攻占武牢时,戴胄为唐军所俘。温中行闻此惊惧,不顾洛阳坚壁清野,潜行从城中逃出。他一路风尘仆仆的赶到唐军营前求见统帅,愿以己命换戴胄一命。当时的唐军统帅也就是当今的天子,感慨两人情深意重,同时又惜戴胄之才,便让戴胄做了秦府士曹参军,又举荐温中行去做了个流外官,到函州永宁县任县尉。
温中行在永宁博览群书,刑狱之事发奸露覆,治下清明。武德七年,温中行右迁杭州余杭县县令,在那里,他与………
一阵剧烈的颠簸传来,打断了温中行的思绪。车马渐停。
“郎君,坏了!这马车的车辕子坏了,这可叫人如何是好?”赶车的马夫连忙来扶温中行下车。
“无妨无妨。马车既坏了,我们骑马也是一样。你且去将马车上套着的两匹马解下来,我们骑马而行。”
温中行轻整衣袍,不慌不忙的从马车上欠身而下。
“诶,是。”马夫应下,麻溜的去解马匹,心想这官老爷的脾气倒是挺好,马车坏了竟也不气恼,还这般气定神闲。
温中行换乘马匹,置身于江南的秀山碧水之间,心旷神怡。
途经濠州龙山之时,天气阴寒,下起了连绵细雨。他们在一个老樵夫的指点下,找到了藏在深山中的一所古刹,得以停下来歇歇脚。寺中佛像的金身已经斑驳,有几处像是被人刮落的。寺里也只剩几个老僧守着,给温中行等人盛了几碗热汤暖身。
温中行看着窗外被雨打落的满地银杏,不由得感慨道“这南朝修了多少寺院楼台,都在这烟雨之中静观天下沉浮。”
这一路上倒也算是太平,旬月有余,温中行一行人便到了扬州。
杨州自古富庶之地,前隋炀帝三下杨州,极尽奢靡之能事。城内宫室巍巍,整饰店肆,檐宇如一,盛设帷帐,珍货充积,缯帛缠树,灯火光烛天地。而城外却是路有饿殍,贫者衣不盖形,食不果腹。
温中行看到前隋留下的宫室已在战火的催残下不复当年的华美,不由得感慨万千。
武德年间虽然战乱不休,但至今也已太平了几年,这扬州城也渐渐复苏了起来。城中南北商人来往不断,居民们也将一些自制的纺织品卖出换物品、银钱,隐隐有几分繁华太平之景。
既到了广陵郡辖内,必是要先去拜会扬州刺史。
温中行到了刺史府内,听闻刺史已前去治下县镇劝课农桑,只好先坐在堂中等刺史回来。
“曾使君,监察侍御已经到了,现在堂中等侯。”
温中行遥遥听见役卒的通禀声,起身略整理了下官袍,交手站立。
“侍御远来,某未曾远迎,实为惭愧。”刺史一边揩汗,一边趋行至堂前。
“使君不必…曾兄?”
“温兄?”
“竟真是曾兄!你我富阳一别,已有多年未见了,未曾想竟今日在此处相见。”温中行乍见故人,心中又惊又喜。
“我只知朝中新任了淮南道监察御史来此,却不料竟是温兄。若是早知是温兄到此,我必早早准备,尤其是要备好兄长最爱的羊骨才好。”曾处仁是性情中人,见到温中行心中既欢欣又酸涩,眼眶发红,险些落下泪来。
“现在也不迟呀。我倒庆幸曾兄没有一早便知,也省得你左右奔忙。我听闻你这几日连着去各县督促农事,忙得不可开交。政事已经如此烦忙,我又怎愿再劳烦使君呢?”温中行笑着打趣道。
“怎能算是劳烦,我情愿如此。”曾处仁连忙吩咐下人去置好酒菜,又让家仆沏了新茶送上来。“温兄这次为何来得如此之快?比我预期中要早了五六日。”
“实不相瞒,我行至半途,马车突然坏了,后来皆是骑马而行,所以节省了些时日。”
“温兄一路辛劳,我让下人速速收拾出厢房来。用膳之后,可供温兄休息。”曾处仁知温中行一路骑马必然劳累,连忙道。
“曾兄不必如此,我不便打扰…”温中行推脱不肯。
“温兄何故如此见外,既到了我扬州境内,又岂有让你去住驿馆之理。况且你我二人多年未见,我可正有满肚子的话向君倾诉呢。”曾处仁拉住温中行的手,言词恳切。
“好好好,我依曾兄便是。”温中行笑着应下。
在刺史府休整了几日,温中行便开始着手审查广陵郡境内的刑狱案件。
乍一翻开近日的卷宗,温中行便吃了一惊。赫然在目的竟是一起谋反大案。
他心下很是不解。近年来因为新帝初登大宝,天下确实不太安宁。但大逆之人多是王侯公卿,这一个杨州下辖的小小县城又怎么会出此大案?
草草读过卷宗之后,温中行心中疑窦丛生。他心想既是谋反大案,那刺史必然也会过问。
于是,他四处寻找曾处仁,想询问他关于此案的详细内情。
温中行言明来意后,曾处仁满面愁容,轻叹一声“这个案子交到我手中的时候,我也大为震惊。虽然地方县衙已经结案,但谋反案件比不得其他,我便仔仔细细地将案宗检查梳理了一遍。表面上这个案子人证物证俱全,也有口供,可以说是定案无疑了。”
曾处仁揉了揉眉心,连日来的奔波劳碌让他疲惫不堪。
“但我总觉得哪里有说不上来的怪异,总觉得这个案件没有看起来这么简单。况且这可是谋反大案,牵连甚广,一旦报与朝廷定罪,那牵连的人都要被株连九族。所以我才大着胆子压下此案,还未向朝廷禀告。原本想着能不能再发现一些线索…这几日我也甚是焦虑,好在温兄来了,我这心中可算是定了下来。”
温中行眉头深锁,微微颔首“你说的不错,这件案子确实处处透着诡异。我本来以为你参与处理了此案,却没想到你和我一样只看到了卷宗,看来我们有必要去海陵县走一趟了。”
事不宜迟,两人带上了卷宗和十几个州府衙役便赶往海陵县。
路上,两人在马车上草草吃了午饭。
马车颠簸,热汤直直洒到了温中行衣袍之上。在这里不能更换衣物,温中行只能满脸难受地将衣袍拧干。他倒是不惧泥沙尘土,可就是无法忍受这衣物上沾到吃食。
此后,他们一路翻看卷宗,交流案情。
日落时分,终于到了海陵县。
两人初入海陵县便觉得此处与扬州城的景象大为不同。街道很是整洁,也有商铺林立,来往的人口也不少,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温中行与曾处仁牵马徐徐而行,突然间,温中行知道这里有何不同了。
声音,这里少了声音。沿街的商贩没有叫卖声,只是小声的与卖家沟通着价钱。街上的行人都只是看着对方,也不言语,来去匆忙的仿佛在逃避着什么。整个街道安静的有些慎人。
几个乡民看到他们这身打扮的外乡人,只敢偷偷的抬头打量几眼便迅速的低下头去。有一些人甚至不敢从他们身边经过,远远的就要绕到另一条街上。
温中行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
行到县衙门口时,县令和县尉倒是早早的迎了出来,将他们请至堂中。
这县令不过三十余岁,不苟言笑,看着很是精明强干。县尉倒是有些世故,言行皆有讨好之意。
“不知使君上官到此,有何公干?”县令苏盛拱手行礼道。
“我们来……”曾处仁刚刚开口便被温中行打断。
“我是今上特遣的淮南道监察御史,奉命到各州县检查政务刑狱。曾刺史是随我从扬州而来,体察民生,都不过例行检查而已。”温中行瞒下了自己的真实意图,他要好好探探这个海陵县。
一阵凉风穿堂而过,屋外寒鸦几声,堂中陷入了沉默。
县尉蒋薄眼珠滴溜溜的乱转,绞尽脑汁猜测两位上官的喜好。而县令苏盛则无任何媚上之意,长身玉立,坦坦荡荡的站在一旁等待命令或是询问。
温中行仔细地观察二人,心中对这个县令苏盛颇有好感。
他首先打破了沉默。
“今日也不早了,我和使君就先歇下,明日再随处看看。”
“县衙中尚有余房,两位上官不如…”县尉蒋簿满脸堆笑,殷勤的凑上前来。
“多谢蒋县尉好意,我们已在驿馆内安置好了行李,便不再打搅了。”说罢,温中行便与曾处仁起身辞行,一起离开了县衙。
温中行一边走,一边开口问曾处仁:“曾兄,你可了解这海陵县的县令苏盛和那个县尉蒋薄?”
“这个蒋薄我倒没什么印象,但这个县令苏盛我倒是知道一些。他原先在外州的偏僻县里做县令,两年前才右迁到海陵县任职。听说他之前政绩很好。”
曾处仁细细想了想。
“这几年他交上的文书报告我也略有印象,不过短短两年,海陵的民生便改善了不少,确实是很有才干的一个人。”
温中行点点头“确实。你看这街道之上虽然安静的诡异,但商铺众多,店内稀奇珍贵之物也有不少,买卖交易也是兴盛。看来这个苏县令确实是一个治理民生的好手。”
温中行目光四处打量,这小小一个县城中竟还有专卖前朝书画名家薛道衡真迹的店铺,当真不俗。
“我还听闻他这个人生性严肃,刚直不阿。传言有一回,有人欲行贿于他,将礼品都放到了他家中,他知晓后,隔着墙便将物品扔回了那户人家。”曾处仁补充道。
“噢,直接放到了家中。可是他妻子收下的?”
“这个就不清楚了,只是些坊间传言罢了。”
“不过,他竟是这般严谨正经之人吗…”温中行若有所思。
“那我们…”行至驿馆处,曾处仁停下脚步,言语试探。
温中行回首笑道“我们当然不能回去睡觉,那些话只不过是来诓他们的。我们先去找个饭馆,去探探县民的口风。看看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他们如此慌恐不安。”
“我就知道,温兄啊,你真是一向如此。”曾处仁笑着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