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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京城故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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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崇仁坊西街。
温中行一路从东市步行到崇仁坊。
这崇仁坊临近皇城,能住在这儿的人大都是些皇亲国戚、达官显贵。街道上车马如流,来来往往的行人皆衣着华贵,一身布衣的温中行行走其间倒显得有些寒酸。
时至正午,东市中的商铺小贩正是热闹,叫卖吆喝之声不绝于耳,触目皆见琳琅珠玉。
这天子脚下的小贩们也比别处更为机巧些,很是会察言观色。他们一见到行人视线停留,稍稍驻足,便立刻上前推销起来,将事先编好的话一股脑的抛出来,再加上几句巧言,兴许就做成了买卖。
温中行已有两年有余未至京城,如今见到这般繁华世俗的景象,心中倒也有了几分盛世之慨叹。
温中此行前来拜会好友,虽不算两手空空,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看了看手中几包扬州特产的茶叶,无奈的摇了摇头。
虽心知好友不会因此怪罪自己,但奈何手头不济诸事拮据,那点微薄的俸禄还要养着几口白丁,着实没有闲钱置办些体面的物什。不过北方并无饮茶之风,好友长于谯郡,想来或许正是想念此味。
温中行一路走走看看,每每看到一些新奇的小吃便想着等回去时该买点儿带点给那个馋嘴的小猴,不知不觉间便到了那座熟悉的府邸前。
戴府门前车马不多。和温中行上次来时差不多,门口立着两个石狮子,只有一个老翁在半阖的府门前簌簌的扫着落叶。
温中行向门口打扫的老翁递上名帖,“劳烦老人家通报一声,洛阳温中行求见戴右丞。”
老翁接过名帖,将它交给了一个年轻小厮,打发他去通禀戴胄。
那老翁年纪虽大却身体壮硕,耳朵也不背,一直笑眯眯的弓着身体,对温中行也是恭敬有加。“郎君可是外任为官?我家主人今年已右迁民部尚书了。”
“某外任淮南道监察御史,离京已近两年,如今回京述职,竟不知戴兄已经高升。”温中行眼露笑意,打心眼里为好友升迁而高兴。
“温兄!”尚未见其人,戴胄中气十足的声音已从庭院中传来。
“戴兄。”温中行言笑晏晏,拱手行了一礼。
“温兄还是如此,每每日午而来,怕不是还惦记着我这顿饭。”戴胄拉着温中行双手,转头吩咐老翁,“刘翁啊,快去宴喜楼买点好酒菜来,我要与温兄开怀畅饮。还有我这贤弟素爱食羊骨,记得多买些来。”
“诶主人,好嘞。”刘翁得令而去。
戴胄将温中行引入正堂。堂中陈设简单,无金玉珠宝,仅有几处字画点缀其间。
两人依次落座,温中行环视四周“戴兄还是如此简朴,如今已官至尚书,室中竟简陋如斯。不知道习惯还和以前一不一样,每每处理起公务来废寝忘食,常常忘了吃午食。”
“不敢不敢了。自从我去年因病休了几日假,让今上知晓了此事,今上连送了一月的御膳,朝野内外不知情的还以为我时日无多,引得大小官员纷纷来见。却只不过是点小病而已。”
戴胄回想起那段时日,一脸苦笑地频频摇头。他交友不广,何时接待过如此多的客人,家中的门槛都险些被踏破了。要说这今上也是玩心甚重,这般戏弄于他。
“我在扬州听闻戴中丞直谏梗言,威震朝野内外。却不想竟在此处被今上摆了一道。”
温中行与戴胄相视而笑,心下自是了然。
“不过,依着戴兄的性子,能让戴兄放下公务在家修养的病必然不小。戴兄如今身体怎样,可有留下什么后遗之症?”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不少时日,温中行仍是放心不下。
“温兄不必记挂,我这身子现在硬朗的很。”
戴胄有意塘塞,只草草一言便想将此事略过。
正好此时家仆已将酒菜置备妥当,来请两人前去用膳。酒菜飘香,尤其是当中一道旋鲊,一道羊蝎子。
这旋鲊是取羊为醢,以献焉,将羊肉煮至熟烂后捣成肉酱,再配上其他青菜。而羊蝎子则是先选一带细肉少许的羊脊骨,煮透,再用烈酒浇在骨头上,点盐少许,用火烘烤,等待骨肉微焦,慢慢剔出肉来,这肉微焦成丝,如食蟹螯。
“对了,待我再取坛好酒来!”
戴胄见此佳肴,食指大动,立刻到书房中取来一坛酒。
“来来来,这是去年魏左丞酿的酒,名为醽醁。今上可是评价此酒‘千日醉不醒,十年味不败’呀。今日我与温兄不醉不归!”
温中行闻到扑面而来的羊肉、酒香,也是被勾起了食欲,但他可不打算就这么放过戴胄,依旧不依不饶。
“我与戴兄相交多年,戴兄可不许欺瞒于我。正好我这次回京带了一个孩子,他家世代行医,他年纪虽小,但医术甚佳。等我带他前来一探便知。”
“温兄可莫将这断案的手段用在我身上。”戴胃捻须轻笑,“今日我为主,君为客。此事不急不急,我们先用膳为好。”
温中行拗不过他,只好先坐下用膳。
两人推杯换盏,闲话家常,不期然已过了一个时辰。
肴核既尽,杯盘狼籍。两人互相扶着摇摇晃晃的走到卧房,抵足而眠。
温中行再清醒之时已至日暮。
微风拂面,庭院中黄尘轻起,日落半山,从窗中洒下一片金光。
正巧戴胄端着醒酒茶回到房中“温兄醒了,喝口茶润润嗓子。”
两人在榻上对坐饮茶时,戴胄开口道“我知君一向善遇诡案,也善断诡案,出任淮南这两年想必也有不少故事。今日恰逢我休沐,你我二人在此煮茶闲话,日晚便留宿其间。”
温中行闻言想起了未解的悬案,不由得眉头深锁。“戴兄所料不假,我此番出仕淮南确遇不少案子要道与兄知。我也已经整理好了卷宗,准备于述职之时交与今上御览。其中有一案尚未结案,还需留待探查。”温中行略一凝思,“那个案子疑点重重,恐日后还需戴兄相助。”
戴胄听此言心中亦有些沉重,温中行一向断案敏而决,若他一时间都不能探查清楚,那这案子必然迷雾重重,牵连甚广。但也正因如此,他更要全力支持温中行查明真相。
戴胄放下酒杯,郑重其词。“这个君且放心,我曾任大理少卿,虽不敢妄言擅断刑狱,也深知其中利害。刑狱之事不敢有一丝一毫偏差,一旦有失,害及子民,伤及国家。”
“今日我们先不谈此事,我尚有一些其他的案子说与兄知。只是今日留宿也是不可。”温中行从案子中回过神来,眉头渐渐放松。
“噢,这又是为何?”
“我在扬州时收了几个扈从,一个正是那个小医师,他年不过十六,甚是顽皮。这次又是初入京师,只恐我不在之时,他惹出什么祸端来。”温中行想起那个闹腾的孩子,微微笑道。
“你这几年身边之人越来越多,可是不复当年孤胆直梗之时了。”
戴胄笑的开怀,他之前一直担心温中行办案独来独往会遇到什么不测之事。
“你离京之时,我说要给你几个武艺高强的卫士你都不肯。”
戴胄抬手为他添茶“有时间将他们带来,我倒要看看什么人入得了你的眼。况且他们既随你办案,定也是立下了不少功劳,你将名帖与吾,我向今上言明,也好给他们个一官半职。”
“戴兄怕不是知晓我的俸禄供养不起这几口白丁,那就多谢戴兄了。”温中行不再推却好友心意,举杯相敬。
“说到在淮南时,我倒是常常与曾处仁曾兄交游解案。”
“曾处仁…”戴胄略一思索“可是杨州刺史曾处仁?我尚记得当年你在余杭任职时,他正是邻县富阳的县令。”
“怎么?戴兄与曾兄并不相熟?”温中行有些惊讶。
戴胄摇了摇头,神色正常“我只知晓此人,与他并无私交。”
温中行闻言出神沉思,既然戴兄与曾兄并不相熟,便没有道理处处相助,那传书信之人究竟是谁?
戴胄见温中行神色有异,开口道“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温中行回过神来。
他并不想戴胄牵涉其中,便敷衍道“无妨无妨。只是曾兄任职杨州,治下政通人和,政绩颇佳。我的几个案子多有赖他相助才好解决。”
戴胄颔首,眉宇间却在思索着什么。
“我到任后经手的第一个案子,想必戴兄也有所耳闻。”
“温兄所言的可是两年前贞观元年的那场扬州谋反案?”
“正是……”
“说起来,这个案子倒与我也有些关系。”戴胄低头饮下一口酒,眼中有些不豫之色。
“当时这个案子的消息刚刚传回长安时,案件尚不明晰。因为涉及到隐太子与叛将罗艺,朝中大臣都心中不宁。原来秦王府的人愤愤不平,朝中老臣与隐太子旧臣则惶惶不安。一时间朝中众臣呈剑拔弩张之势,当时我正任职大理少卿兼谏议大夫。”
温中行此虽知此事在他经手前便已传回了长安,却不知朝阁之内竟为此事产生了如此大的震荡,此时便静静听戴胄讲述。
“当时朝中分为两派。一派以长孙尚书为首,支持者主要就是当年天策府的人。他们极力进言要求扼杀谋反的萌芽,派遣重臣带领军队前往扬州平叛。而魏秘书监等人则以今上已赦免所有当年隐太子巢刺王的属臣为由,进言不能在案件尚未明了之时便以谋反的态势对待扬州一事,以避免引起天下的恐慌。魏左丞魏玄成一向直言,他力陈若是今上急于出兵,那就是告诉天下人,朝廷特赦隐太子巢刺王属臣是假,让他们自投罗网好全部绞杀才是真。那今上当年宽宏之举则实为小人行径,而各州官员见朝廷如此作为,也会倾力找出更多隐太子巢刺王属臣来向朝廷邀功。轻则会造成各种冤假错案,重则会逼的那些原无反心的人挺而走险,若如此,天下便又会四海不宁,遍地战乱了。”
戴胄渐渐握紧手中的茶杯,自从武德九年开始,朝中天策府出身的廷臣和隐太子旧臣还有太上皇的老臣一直纷乱不休,在朝堂之上也是各持己见,争论不止。
温中行久不在长安,并不知晓朝中种种。
只是轻叹一声,“我当时知晓此事已被报至长安时,心中亦是惶惶,惟恐今上因这卷宗发下敕令,立断此案。一待查明真相,我便连夜写成卷宗让人快马加鞭送往了长安。”
这天下各州如人之四肢,牵一发而动全身。各州有事,朝廷若处置不时不当,不明不慎,那些公卿倒是无妨,只是可怜那些无辜百姓却要因此尸横遍野了。
“当时今上的态度并不明确,对谁的意见也没有做出评判。”
说到此处,戴胄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放下,眼中郁郁含悔。
“长孙无忌得知魏征又来进言今上时,急于进见,在宫门外竟忘了解下佩刀,直接带刀面了圣。当时的尚书右仆射封德彝想大事化了,又因长孙尚书为今上亲信,欲加讨好,便执议让监门校尉坐法死,而只罚长孙尚书铜二十斤。某觉得犯同一法,监门校尉要坐法死,而今上的亲信却只罚钱了事,实为不公。但某知今上必不会重罚长孙尚书,只能以律令陈于今上,并以今上已为长孙尚书容情为由,请求今上也开赦监门校尉。最终那个监门校尉虽免得一死,改为流放,但到底,于法不公、于情也不平啊……”
戴胄收拢了愤懑之意,只轻轻摇了摇头,面露无奈。
“戴兄肯为监门校尉犯颜直言已是尽力尽责。律法公平,我等当尽力维护。天家非圣,有偏私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律法森森,难容偏颇。哪怕与今上相悖,也得悬首而进言尽职,至于结果如何……”温中行轻叹一声“我在各州行走,依律而行倒还算简单,兄在朝中,才是势如水火呀……”
戴胄扬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想再谈及天家之事。
“好了好了,不说我了,快讲讲你是如何破获这个案子的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