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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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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敏还在敲门,一副不开门就会一直敲的架势,阮景元只觉得头疼,他搞不明白,蒋敏这么精明的女人,怎么会一直看不透秦世盛的这些伎俩呢?
还是说,她一直知道,只是不想清醒而已?
阮景元闭着眼按了按两边的太阳穴,合上电脑,深吸了一口气后无奈地起身去开门。他知道,现在不将这件事解决,这件事就会成为一张新的标签贴在他的身上,然后被反复提起,永远也过不去了。
扭动门锁,打开了门。
蒋敏披散着头发站在门外面,抬头怒视着门内的阮景元,像极了一头自以为威风凛凛的狮子。“你为什么不同你秦叔叔和小观他们一起出去吃饭?你说说你是什么脾气,怎么这么倔?大家一起出去吃顿饭不好吗?怎么就你事情这么多?”
一开门就是一连串的问题砸了过来,根本就没给阮景元说话的机会。而阮景元确实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他只回了一句:“不饿,不想吃。”
“不想吃?这只是吃饭的问题吗?这是关于你有没有教养的问题!你说你怎么能这么的不懂事,你今天刚回来,你秦叔叔好心好意的带你去吃饭,你怎么就不懂得领情呢?”
蒋敏越说越气,她就是搞不明白,同样是儿子,为什么秦观就能养得那么好,阮景元却永远不知道体贴自己,像是长不大的小孩一样,永远都在给自己找麻烦。
阮景元抬头看过去,不出他所料,这起事端的挑头者正拿着报纸坐在那张太师椅上,而秦观则永远都像一个局外人一样,自在地看着电视。
阮景元看着秦观的背影,忍不住地想,如果他真当自己是个局外人,那他为什么不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隔绝这里的一切噪音呢?而是永远坐在这个家的中心位置,像是不在乎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实则又将一切尽收眼底。
是为了看他的笑话吗?
这么久了,为什么他还是喜欢这种恶趣味!
阮景元只觉得烦躁得很,他又看向自己面前这个气势汹汹的女人,心里的那些火气也越来越大。他真的想逃离这里,永远的逃离这里。在这个家里,没有人主持是非真理,也没有人在乎对错如何,只有无穷无尽的指责。
这种指责是没有道理可言的,单向的,像是蒋敏对这个社会,对现在的生活的发泄口,而阮景元刚好就充当了那个垃圾站得位置而已。
阮景元看着眼前这个可怜又无知的女人,看着家里那两个始作俑者,他又一点也不想为自己争辩,因为只要他一开口,就成了狡辩,反正他说什么蒋敏都不爱听,只会火气越来越大。
而蒋敏从来不会对秦观这样,她对秦观总是表现得很关心,很包容,对他好得让人误以为秦观才是她亲生的。只可惜,她再怎么表现,秦观也终究不是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
年少的时候,阮景元还委屈地质问过蒋敏为什么对秦观那么好,对自己却总是很严厉,难道就因为他成绩差就不配做她的儿子吗?
那天得到的回答总是让阮景元很伤心,所以他之后再也没有问过蒋敏这种幼稚可笑的问题。
蒋敏或许不记得今天中午她自己说的话了,今晚的饭局只是秦世盛为秦观准备的迎接宴,本来就没有阮景元什么事。她更忘记了一件事,阮景元一直不喜欢秦世盛,秦世盛也一点也不喜欢阮景元这个事实。
蒋敏的指责还没停下,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又被反复提起,阮景元听着只觉得头都大了。还有两年半,他告诉自己只剩两年半了,等到大四实习后,他就再也不用回这个家了。如果他足够努力,或许会更快,他就能永远的离开这里的,离开这个臭水沟一样的地方。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还要我怎么跟你说,我们一家人生活在一起,肯定会有人需要迁就另一方的,你秦叔叔是长辈,小观有比你大,你为什么就不能迁就他们一点呢?为什么总是这样任性,永远不为身边的人考虑,永远都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一点心理的负担,也没有一点长进。”蒋敏气得扶住了额头,只觉得头越来越疼了,疼得都快忍受不了了。
“你不是肚子饿了吗?我们先吃饭吧。”打定主意的阮景元突然乖巧地对蒋敏说。
这次他没有选择当着蒋敏的面将门摔上,也没有抓起衣服就夺门而出,而是平静得像一滩湖水,好像以前的那些脾气一下子都不见了一样。
“我不饿,气都被你气饱了。”
“妈,我饿了。”
妈?蒋敏愣住了,这个称呼对她来说是如此的陌生,又是如此的熟悉,她都不知道阮景元有多久没这么心平气和地好好叫自己一声‘妈’了。这一招温柔拳打得她措手不及,都忘了刚才的生气的原因了。
“你饿了?”蒋敏突然变了语调,像是摒弃了本就不属于她的暴躁,变成了别人眼中温柔大度的蒋老师。可她一说完话,自己却自己的转变愣在了原地。
她突然发现,自己身前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得这么高了,两人现在站得这么近,不抬头都看不见他的脸了。而那张脸,越发像他的父亲,一样的英俊非凡。本来准备好的斥责,在这幅高大的身躯面前突然有些无法再说出口了。
“吃饭吧,桌子上有你爱吃的红烧里脊。”蒋敏把刚才秦世盛跟她说的话又对着自己的儿子说了一遍,只是说完自己都觉得尴尬,她根本就不知道阮景元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更没有主动地关心过这些。
这些年,她过得非常的糟,因为生活,因为工作,因为家里有个十分优秀的继子,而自己的儿子却总是非常的糟糕。
阮景元也被突如其来的温柔愣在了原地,他本以为蒋敏还会像往常一样,不会听他的任何说辞。以为还会是疾风骤雨的,没想到只是惊雷闪过,雨却没有飘下来。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阮景元脑子里突然闪现出这句话,由衷的佩服古人的智慧,能将一些可以长篇大论的道理浓缩成简短又精辟的一个短语。他在这个与蒋敏针锋相对的时刻,非常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学猫精李杰,没想到自己每天与他处在一块,居然也在不知不觉中学会了一些撒娇的本领。
效果还真不错!
“好。”阮景元点头答应,越过蒋敏,径直走向餐桌,拉开椅子坐下。
战火就这么平静地熄灭了,平静得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触不及待。
秦世盛从报纸里抬起头看向阮景元,眼里全是不可思议和不解。秦观也差不多,他依旧是侧着身体,将一只胳膊搭在沙发的靠背上,还是那副悠闲自得的姿态,与今天下午的时候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脸上的没有带着那丝谦和有礼的微笑了,而是瞪大了眼睛,满是探究地看着阮景元,像是研究外星生物一样的在阮景元身上上下打探着。
阮景元没有理会这两个人的变化,拿起桌上从饭店打包带回来的一次性筷子,撕开包装,然后很自然的端起一盒米饭,从打包盒的边缘夹起一团米饭,放入了口中。
寒冬腊月的天气,十来分钟的时间就足以让本就只剩余温的饭菜变得冰冷,可阮景元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一样,塞了一口又一口,那盒冷掉的红烧里脊也被他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了几块姜片和一些残汁。
他狼吐虎咽的样子给人一种他真的很饿、真的很爱吃这盒红烧里脊的感觉,哪怕这盒里脊早就冷了,一股子的油腥味,哪怕他根本就不爱吃这道菜。
阮景元的突然听话让蒋敏有些反应不过来,他吃饭的架势也让蒋敏暂时忘记了刚才的愤怒,虽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能发火,但她肯本就不会因为这些事情而反思,不然她也不会次次都能生气,次次都能中招。
“你看看,还说什么不饿,不饿能吃成这样?”蒋敏站在餐桌边看着狼吞虎咽的阮景元,刚才的反射弧线已经到了尽头,心底的那些不满还是溜溜地从嘴巴里往外蹦。短暂的温柔犹如大风过境,吹得连影儿都没有了,蒋敏依旧还是原来的那个蒋敏。
今天的气氛有点不同寻常,蒋敏本来想温柔地跟儿子说说家常话,可话到了嘴边依旧还是那股带刺的劲儿。“妈妈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一家人生活就应该和和气气的,可你每次都会使小性子,最后弄得大家都不高兴。”
母子俩维持了这么多年的交流方式,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改得过来的。
阮景元了解蒋敏,在蒋敏对他说教的时候是不能顶嘴的,更不能打断,不然等待自己的就是没完没了的抱怨,生怕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放太久会坏化了,时不时的就得拿出来晒晒,来佐证自己的话没有错,让自己的说教更加有信服力。
阮景元没回话,只低着头干饭。两份米饭,两份菜,被阮景元吃了个七七八八。阮景元没说饭菜是冷的,就算说了,蒋敏也只会责怪他,反正在这个家里,所有的不好的事情都能扯上他,所有的过错都是因为他。
吃饱了饭,阮景元将食物残渣倒进垃圾桶,然后将垃圾袋绑好,说了句:“我去倒个垃圾。”就越过站在餐桌边的蒋敏,在秦世盛和秦观的注视下出了门。
终于呼吸到了外面的空气,阮景元只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他提着垃圾下了楼,走到了学校专门放置垃圾的垃圾场,离宿舍楼还挺远的,夜晚的风吹得人只打颤。
阮景元丢了垃圾,才空出手来拉上了外套的拉链。走出来恶臭的垃圾场,阮景元掏出烟盒,拿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呼,一大团白烟从嘴里呼出,在空中慢慢地散开。
阮景元整个人像是放松了很多,心里的沉闷像是化成了这团白烟,从他的身体里呼了出去。被风轻轻一吹,就散了个无影无踪。
他看着不远处的垃圾场,很简陋,是一间红砖起的小房子,里面放置了十几个绿色的垃圾桶,垃圾桶装着各种带着气味的垃圾,使得整个房子都散发着难闻的臭味。
那间房子就这么立在寒风中,没有灯,因为很少会有人晚上过来丢垃圾,整个垃圾场只有从远处的教师宿舍楼飘来一丝光亮,将垃圾场的形状隐约的照映出来。
阮景元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浅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影子,突然觉得自己和那处的垃圾场是一样的。只不过,他装的是蒋敏和秦世盛那个家里的所有的情绪垃圾,而不是生活中的这些实质性的垃圾。
但性质又是相似的,因为不管他愿不愿意,那些垃圾还是要往他身上倒的。
突然,口袋里的手机打破了此时的宁静,阮景元有些不耐烦,他以为是蒋敏看不惯他晚上跑出来不回家,所以打来电话催他回家的。所以他没有马上拿出手机接听,而是自顾自地抽着手中的烟,看着一团团白烟在黑夜中慢慢飘散。
手机就这么响了一会儿,自己停了。阮景元手里的那根烟也抽完了,他将烟头丢在了地上,用脚慢慢地来回碾着,烟头残余的那点火星早就熄灭了,可他仍旧保持着碾烟头的动作。
还不是很想回那个家,他又想掏出烟盒打算接着抽第二根。他刚将手伸进了外套口袋,手机铃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微信的视屏电话。
没完没了了,阮景元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因为害怕再不接听电话,等下回去耳根子就别想清静了,他只能认命的掏出手机。
亮着手机的屏幕在黑夜里格外的显眼,阮景元几乎在掏出手机的那一刻就看见了手机上的跳动的来电显示,居然是学猫精。‘学猫精’是他给李杰备注的微信名。
阮景元有些意外,李杰很少会主动给他打电话,从开学到放假,李杰只给他打过两次电话,一次是国庆节休假返校的时候,另一次则是李杰犯病返校的时候。其他时间,只要是在学校里,他们几乎都在一起,所以根本就不用打电话联系。
只是李杰之前那两次离校的期间,都没有回复过他的信息,更别提主动给他打电话了。所以阮景元对此很是意外,他甚至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李杰是不是又犯病了?
滑动了接听键,手机上的屏幕变成了白亮一片,是那种耀眼的白,就好像在手机的那一头是白天一样,与右上角自己的视角来看的漆黑一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视屏的那头很平稳,应该是被固定在了桌面上,话面里也没有人,只听见类似于脚步声的声音,可能离手机比较远,那些声音也不太清晰。
阮景元试探性的开了口,“喂?”
那头没有动静也没有声音,阮景元反而安了心。对于打来电话又不出声的李杰,他是再熟悉不过了,反倒间接的说明了他是一切良好的状态。
阮景元被自己起起落落的心情搞得莫名其妙,只觉得自己神经质大发,实属搞笑。可惜他手机上的自己的画面是一片漆黑,要不然他就能看见自己不自觉上扬的嘴角,让那张帅气的脸庞平添了几分和气,看上去平易近人了不少。
阮景元举着手机往有光的地方走,视屏里没有人也没有声音,阮景元仍然看着那张亮白的画面,想象着自己此时也在那片光亮里。
他刚走到最近的一栋宿舍楼的路灯下,手机里才传来了轻微的关门声,然后一人一猫就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画面里。只是那边是亮堂堂的,而自己这边却是微微暗黄,脸部轮廓也不是很清晰,一看就知道不是在家里。
“老元,猫。”李杰将猫举在自己的脸庞边,让猫的脸与自己的脸一同出现在了画面里。
那只猫视乎习惯了看手机的镜头,正瞪着那双大眼看着画面里的阮景元,像是在打量着这位陌生的朋友似的。李杰的话刚一说完,那只猫就配合的叫了一声”喵“,一人一猫,极其配合,像是事先排练好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