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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漩涡 ...

  •   阮景元进了门,看着家里的家具摆设,还是跟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这间房子是学校分配的,三室一厅一卫,如果这个家里只有蒋敏和阮景元的话,这套房子算得上空旷了。但实际上……

      阮景元刚关上大门,就看见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的男人,他整个人窝在沙发里,露出了宽阔的肩膀,以及肩膀上那颗修剪着时下最流行发型的头。虽然看不见他的身材样貌,但可以直观的感受到是那个人必然是身材高大,气质不凡。

      那人正是蒋敏现任老公的儿子秦观,是个让阮景元非常反感的一个人。阮景元还没来得及收回厌恶的眼神,那人就转过头来,与他刚好开了个四目相对,脸上依旧带着万年不变的微笑。

      如果可以,阮景元真想无视那个正在上下打量自己的人,更想一拳头挥在那张带着玩味笑容的脸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没来得及放下的行李,定在了门边,脑子里突然闪现了张向阳的那句话“要不你去我家过年好了”,心里开始后悔刚才没答应了。

      他很讨厌秦观,一看见他就会犯恶心,想吐。

      蒋敏没看见沙发上有人,她一进门放下手里的提包,弯腰换了鞋。回头发现阮景元站在门边一动不动,刚停了没两分钟的嘴又开始了吐槽:“你傻站在门口干嘛?还不快进来。也才一个学期不会来,怎么,忘记了自己的房间在哪了吗?还是说要我亲自帮你把行李拿进房间才行吗?架子倒是挺大的,本事却拿不上台面。”

      阮景元抿紧嘴唇,拉着行李箱拉杆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手背上的近节指骨关节凸起,站在原地不想往前挪动半步。

      蒋敏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指责的由头,冷哼一声,说道:“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个家,可是又能怎么办呢?除了这里,你又能去哪里?你要是真有本事,那你就飞黄腾达给我看,而不是在这里冲着我摆脸色。”不光语气里满是厌恶,就连看向自己亲儿子得眼神里都是满满的嫌弃。

      是啊,作为优秀教师的儿子,阮景元是一点也不合格的,他知道这也怪不了谁。就像算命先生经常会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你们俩命里犯冲。阮景元觉得他与蒋敏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天生不合,命中犯冲。

      坐在沙发上看戏的秦观侧身看过来,右手手臂休闲的搭在沙发的靠背上,温声地开了口:“阿姨,你别生气了,生气太多对身体不好。您今天晚上不是还要带两节晚自习么,现在赶紧去休息一下,晚上带课才能有个好状态。”

      蒋敏大概是一时忘记了秦观前天就从学校回了家这件事,根本就没意识到这会儿家里会有人。也不怪她会忘记,秦观回家这两天都忙着和高中同学聚会,根本都没着过家,蒋敏只知道秦世盛那天去车站接了秦观,结果却只是接回了行李,连秦观的面她都没见着,哪成想今天他会突然回家。

      蒋敏抬起头埋怨地瞪了阮景元一眼,似乎实在责怪他让自己在外人面前出了丑。她尴尬地抬手捋了一捋鬓边的碎发,脸上浮起从没对亲儿子阮景元有过的笑容,转过头对着秦观说:“小观,你今天没出去玩啊?”语气也是阮景元奢望不到的温柔。

      秦观越过蒋敏看向靠着门的阮景元,眼里的笑容变得意味不明,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看向蒋敏,温柔地说:“听我爸说小元今天会回来,所以我今天一醒就赶回来了。”

      秦观还是一如既往的懂事知礼数,蒋敏不由得在心里感慨了一句。再一想想自己的儿子,永远都是那副谁欠了他钱的臭样,一点也不体谅自己的处境有多不容易。

      但阮景元再不怎么争气,蒋敏也没想过刚才自己对阮景元的训斥会有第三者听到,她此刻只想自己会隐身术,能立马消失在这里才好。

      “小观,你有心了,阿姨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对了,阿姨还有教案要备,就不跟你唠嗑了。小元正好回来了,你们年轻人多聊聊。正好你爸今天晚上没课,等会儿要他带你们去吃点好吃的,城南新街那边的一家湘菜馆就挺不错的,等会你去尝尝。”

      蒋敏强忍着尴尬对着秦观强颜欢笑。

      “好的,阿姨。您带课那么辛苦,平时也要注意多休息休息,别把身体累坏了。”秦观依旧带着面沐春风般的笑容。

      阮景元站在门边,此时比蒋敏更想原地消失。这样的虚伪客套的对话,他早就听腻了,以前的他还会单纯的以为他们是真的关心对方,可事实根本与他看见的情况大庭相径。

      “那好,我先回房间了。你们兄弟俩也好久不见了,以前小元就爱粘着你,估计也挺想你的,你们俩刚好可以好好聊聊。”蒋敏说完就回了房间,反手就关上了门,期间根本就没回头看阮景元一眼。

      砰的一声,随着蒋敏关上了房门,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了下来。阮景元看着蒋敏羞愤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门后面,心里忍不住自嘲:完蛋,刚回来就又给蒋女士丢了一回人,估计这下又得有一个星期不会对我有好脸色了。

      “还傻站在玄关干什么,快进来啊,这才离开一个学期,就生分啦!”秦观还是那副谦和有礼的模样,说话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三分笑意,让别人误以为他是个很好亲近的人。

      曾经的自己,也是被这幅谦和温煦、亲近可人的外表给骗惨了,傻傻地完全信任着这个人,甚至还对他生出了别样的心思来。可没想到,所有的一切都是假象,所有的关怀和爱护都是带着倒刺的,一不留神就会带出身上的血和肉。

      阮景元只觉得全身的毛孔都在抽搐,一股恶心从胃部直涌到胸口,连口腔里都是满嘴的苦涩。他现在极其厌恶这种表情,对秦观这种假模假式的样子反感到反胃。

      阮景元没有搭理他,只当他是空气,他提着行李箱走到了自己的卧室门口,在经过客厅沙发的时候,无意瞟见了秦观的样子,还是那样的大方得体怡然自得的笑容,可那双眼睛却一直在打量着自己,像是在对猎物进行着初步的估算。

      阮景元撇开头打开房门,又重重地关上了房门,将那道恐怖的目光隔断在了门外。

      他把行李随手丢在了一边,走到床边将整个人扑到了床上,用被子埋住整个身体。

      其实他是可以理解蒋敏的,他曾经也做过很多努力能让自己融入进这个家庭里,可是,不是每个人都想让这个家温馨和睦的。

      这间屋里一共住着四个人,蒋敏和秦世盛,秦观和自己。他们是重组家庭,是秦世盛带着秦观和蒋敏重新组建的家庭。所以他们一家人的相处很是奇怪,表面上看上去和谐有礼,实际上心与心之间永远隔着壁垒,根本就没办法像正常的家庭那样贴合。

      阮景元的亲生父亲是一名消防员,高大帅气,非常的热心助人。当年蒋敏也是很爱慕阮父的这一点,才会满心满意地嫁给了他。可那点喜欢没能给她带来幸福的生活,因为阮父在阮景元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因公殉职了,只留下了大腹便便的妻子和还没出生的孩子。

      突如其来的噩耗将蒋敏的生活弄得一团糟,对于肚子里这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是去是留,也成了蒋敏当时最重要的选择。当时的蒋敏对刚去世的阮父还是有一定的感情的,再加上阮景元的爷爷奶奶一个劲地哀求她留下这个孩子,蒋敏最后还是决定留下了这个孩子。

      政府对烈士遗孤还是有一定的政策补助的,阮景元的爷爷奶奶虽然是农村人,但也为了这个没出生的孙子,将地里的一切收成都给了蒋敏。

      后来阮景元出世,阮奶奶就来到了市里帮忙带小孩,直到阮景元三岁的时候,蒋敏再婚,因为再婚的对象带有一个孩子,家里住不开,阮奶奶便非常识趣地将阮景元带回了乡下抚养。

      可能是蒋敏命中只有一子,蒋敏再婚后几年里,一直想再生一个孩子,可是都没成功。最可惜的一次是在阮景元十岁的时候,蒋敏怀孕八个月多的时候突然胎停了,这一事实直接将蒋敏生育的希望给破灭了。最后蒋敏与秦世盛决定将已经十一岁的阮景元从老家接过来抚养。

      时隔七年,阮景元才回到了蒋敏身边,可他早就与蒋敏生分了,一点感情基础也没有。更何况,家里还有一个比他大两岁的哥哥,是秦世盛带来的哥哥,一直养在蒋敏身边的秦观。

      阮景元的叛逆期也因此而提前。

      秦观就像是他的一面镜子,只是他是反面,秦观是正面,他们俩刚好是两个极端。

      秦观品学兼优,对人又谦和有礼,学校的老师都很喜欢他。而阮景元几乎成了其他人可以随意打击蒋敏的源头,因为连续几年都被评为优秀教师的蒋敏有一个成绩很烂的儿子,而且还特别没有礼貌,总是不爱搭理人。

      一生好强的蒋敏觉得丢尽了脸面,对阮景元的管教也越来越严厉。还没怎么体验到母亲的温暖的阮景元怎么会听从只会对他横眉竖眼的蒋敏的管教呢,更何况正值少年叛逆的特殊时期。

      所以不管蒋敏跟阮景元怎么说教打骂,那时的阮景元根本就听不进去。蒋敏每天面对着优秀的秦观,再看看自己那糟心的儿子,为数不多的怜爱也就在心态不平衡之下给磨光了。

      秦世盛作为继父,对阮景元的事基本上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背地里叮嘱秦观少跟阮景元接触,免得被他影响,粘上恶习。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秦观的学习成绩是很好,但他的品行根本就不是他表面看上去那样优秀。

      秦观他其实很反感他的父亲秦世盛,因为他的母亲并不是正常去世的,而是自杀,而且秦观知道他母亲的死秦世盛占了主要的原因。

      秦观对此心如明镜,可他那时候还小,根本就没有办法离开秦世盛独自生活,他更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每天眼睁睁地看着秦世盛幸福美满的活着。他就这样扭曲阴暗地生活在这个表面上幸福美满的家庭里,直到这个家里出现了新的人--阮景元。

      阮景元与这个家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样,他任性、叛逆、张狂、脾气冲、不服管教、看不上这个家里的任何一个人,包括成绩常年都保持在年级第一的秦观,对他完全没有平常人对学霸的崇拜和欣赏。

      但这恰恰说明了他有蒋敏和秦世盛没有的纯真,至情至圣。他不圆滑,不会看人脸色,一点也不喜欢这里的生活,表现得也很明显。他成绩很差,但他一点也不在乎,他足够讨厌这里,时刻都想逃离这里。

      秦观常年生活在秦世盛和蒋敏构造的美满生活中,但他一直都知道,这些全都是假象,秦世盛和蒋敏其实根本就没有多少感情,他们只是一起搭伙过日子,免得周围的人总是用成家这种问题来骚扰他们的生活。

      这种表面和睦,背地里离心的关系极其的虚伪,但他又没有办法,还得在外人面前配合他们扮演听话懂事的孩子。

      阮景元的出现却打破了这个家原有的维持了八年之久的平静,让这个看上去完美无瑕的家庭出现了一条裂缝,从那条缝里可以窥见这个家庭的核心,是多么的丑陋腐烂,甚至还能向外散发出一阵阵恶臭。

      就是这么个十来岁的孩子,轻而易举地就将这个家搅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那条缝也被他跳脱的性格折腾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秦世盛和蒋敏用尽全力都缝补不了。最后他们也不装了,只努力维持着各自的体面,不管对方的死活。

      相比秦世盛和蒋敏之间的虚情假意,秦观和阮景元倒是比较纯真一点,不过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很怪,品学兼优的秦观是真的很喜欢纯真率直的阮景元的,而作为学渣的阮景元却很讨厌他这个年级第一的哥哥,哪怕是现在也依然很是讨厌。

      现在就读于国内顶尖大学的秦观被自己就读于普通大学的便宜弟弟被无视了,就这么直白的,毫无遮掩的拒之门外,连一点点的客套虚伪都没有。

      脾气还是那么冲。

      秦观无奈地笑了笑,扭正身体,又看向了电视,一脸的风轻云淡。

      晚上,秦世盛下班回来不久,蒋敏就去上课了。

      秦世盛依着蒋敏的叮嘱,打算带着两孩子去了那家川菜馆尝鲜。只是阮景元躲在房间里没搭理他们。阮景元一贯如此,秦世盛也没多强求,他并不像蒋敏那样强势,或者可以说他肯本就不怎么在乎阮景元这个人,平时两人也没多少互动,在一起也没什么话题可以聊,现在他不去倒好,省得尴尬。

      他只带着秦观去了。等到他们吃完回来,蒋敏也下班回到了家。秦世盛贴心地打包了两份饭菜回来给蒋敏做宵夜,一回到家就放在桌子上,将饭菜一一打开,冲着卧室叫道:“小敏,赶紧过来吃,等会冷了可就不好了。”

      秦观看着自己父亲这番做作的行为,无声地翻了个白眼,他要是真怕饭菜冷了会不好吃,就不会一回到家就将包装盒打开。刚才出去吃饭,秦世盛就一路都在叮嘱秦观,要他里阮景元远点,秦观现在可是天之骄子、前途无量,可千万别被那摊烂泥给粘上了,到时候甩不掉就麻烦大了。

      秦观一路上都没有搭话,在他的心里,他的父亲才是那摊烂泥,才是他极力想要甩掉的污点,并不是与他关系不大的阮景元。而且,阮景元好像越来越讨厌他了,明明以前还会同他说两句话的,现在却是一句话都不想搭理了,哪里用得着他去甩掉,人家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秦观将视线从餐桌移到了阮景元的房间的门上,听见蒋敏开门从卧室走出来,脚上的拖鞋趿拉的声音很大,像是在为接下来的风雨打着前奏,秦观不由得对阮景元产生了一丝同情。

      蒋敏走到餐桌前,就看见桌上摆着两份饭菜,她觉得有些浪费,随口问了句:“干什么打包两份?我又吃不完,浪费了多可惜。”

      秦世盛坐在茶几边的太师椅上,弯腰从茶几下方拿了一份报纸,假装看着,实际上他就等着蒋敏问这句话呢。他假装不经意的回答道:“又不是你一个人吃,小元还没吃呢!我记得小元爱吃红烧里脊的,所以就给他打包了一份。”

      蒋敏有些生气了,语气也带着点严厉:“他今天没有跟你们一块出去?”

      秦世盛故意说:“可能是刚回来,坐车累了,不想出门吧。”

      这一句话算是踩在了蒋敏的神经上,直接就将她的引火索给点燃了,“他累?累什么累?他这么大个人了,就坐了半天的车,回来还休息了一下午,年纪轻轻的,有什么可累了。他也不看看我们这些辛苦上班的人累不累?”

      “好了,好了,孩子还小,你别动不动就生气,当心身体。”秦世盛太了解蒋敏了,他清楚地知道哪些话能轻易地刺激到蒋敏的神经。

      果然,蒋敏一听这话,就气冲冲地敲响了阮景元紧闭的房门。

      此时的阮景元也坐在书桌前在网上查资料,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但他非常清楚蒋敏现在敲门声这么大的原因,无非是又要谴责他,埋怨他融入不到这个家庭里。

      他一点也不想开门,他知道门外只有不讲道理的蒋敏,站在一边看他们母子大战的秦世盛,以及总是一脸悠闲自得的秦观。

      他一直不明白明明秦世盛那副挑拨是非的姿态表现的那么明显,蒋敏愣是一点也看不出来,每次都会跳进秦世盛编织的笼子里,还非得拉着阮景元一起。

      至于秦观,人如其名,明明知晓一切,却依旧选择做一个旁观者,再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装成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简直跟他爸一个鬼样。

      不用看,阮景元也能想象得到,此时的门外的秦世盛一定像往常一样,坐在茶桌前的太师椅上,仰靠在椅背上,手里那份报纸,将自己遮挡的严严实实,假装在那看报纸,其实暗地里躲在报纸后面看戏。然后再时不时的出声阻止一下,悄无声息地给这部戏添一把火。

      而他的好儿子秦观,与他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此时的他依旧如昨天晚上那样,闲散地坐在沙发上,双手随意放在腿上,其中的一只手上拿着那柄黑色的带着塑料薄膜的遥控器,‘专心’地看着电视。

      阮景元不禁想起以前秦观跟自己说:“你不喜欢这个家,我也不喜欢这个家没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人就是我爸。我们俩都是可怜的人。”

      那时候的自己居然天真的信了他,还真是年少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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