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里山海》Miss十三三

5、亚雨 Chapt

　　“去青丘需渡南海，我们怎么过去？”我轻轻拍了拍身下驮着我停立于礁石上的鹿蜀，凑近他长长尖尖的耳朵问道。
　　“下去等着”他微微偏转头，一如既往的冷漠。
　　暗暗吐了吐舌头，乖乖翻身跳下马背，没想久坐忽起身体有些发僵，脚刚沾地，就重心不稳斜斜往前扑去。
　　“噗-噗-”两声，双手已杵进了冰凉的海水里，正庆幸身上衣物未被打湿，挣扎着起身时，一个猛浪狠狠拍过来，浇我个劈头盖脸。
　　得，这几天晦气玩意儿就没断过。
　　我认命地无言起身，使了狠劲拧着湿透的衣襟，顺带瞪了一眼旁边拼命忍笑的九笙。
　　“方才小妖上岸时误伤了姑娘，给姑娘请罪。”
　　我闻声抬头，面前已多了个墨绿色的巨大乌龟。
　　默默吞了口口水，讪然笑了笑“不碍事，正好想洗个脸清醒清醒…”
　　只见那墨绿大龟转向鹿蜀，“小主人，此渡南海，便让小妖为您进些心力。”
　　我赶紧跟上那一马一狐踏上龟背。
　　正想问问这是个什么情况，见那鹿蜀上了龟背就趴下小憩装死，我便蹭向九笙。它似乎知道我心中疑惑，它那倒三角的狐狸脸假正经地摇了几下，开口：“这旋龟啊，曾经在杻阳山受过阿蜀父母的恩惠，此次我们来昆仑盗仙草，可多亏它老人家相助渡南海呢。”
　　我撇撇嘴，心中暗想：又是一位帮凶。
　　这旋龟行得极快，不出半刻，已再也望不见昆仑之墟的轮廓。
　　我静静闭上眼，怀着别离生长千年之故地的缕缕愁意，陷入沉睡。
　　感应到我已睡熟，鹿蜀缓缓睁开他那溜黑的圆眸，所望之人正以一种蜷缩的姿势躺在墨绿龟背上，微湿的发丝贴在柔嫩白皙的脸庞，方才浸了水的衣衫更显腰身纤细，少女沐浴于皎皎月影之下，拢了层梦幻又清冷的纱，让人憧憬而向往。
　　盯了许久，他才移了眼。
　　“她的身份是假的，以后谈笑间注意些，不要透露太多。”
　　“你怎知有假？”九笙道，“就因为她的容貌与仙婢身份不符？我青丘族化形之后，一个赛一个的美貌，她这点姿色又算得了什么…”
　　见鹿蜀沉默着，未再回话。
　　“好好，我以后说话定会注意。”忽而九笙又一坏笑“不过你又不是没见过更美的，澜娘还等你回青丘呢，自己惹的桃花自己挡喽……”
　　他脸色又冷几分。
　　……
　　不消半日，东夷使者等来了凶犁山的回信。
　　只短短数言，却也符合神君性子。
　　“暗随，勿动。”
　　……
　　再醒来时，天光已大亮了，也赶巧，旋龟正缓缓靠岸。
　　一行人踏上新的一片神川大泽。
　　一路上，我和九笙叽叽喳喳地谈论着脑子中尚存的关于四海神山灵物的记载，所幸两位都不是什么勤学的主儿，凑一块还能唠到一处。
　　“此处在四海图鉴中所注就是少咸山，才不是什么基山，臭狐狸没记清别瞎说！”
　　“你个小仙婢都没出过昆仑懂什么，这就是基山错不了。”
　　我正欲再与它争辩，却感到脚下地面狂震，惊起林间所栖的鸟雀纷纷朝东飞去。
　　还未来得及开口问些什么，又是一声响彻云霄的嚎叫，这下不用问我也反应过来，是这山中所居妖兽，感应到生人气息，正发怒呢。
　　鹿蜀眯了眯眼，许是为了打架方便些，化出人形。还是那一身黑衣，不过这次光线亮些，能将他看个清楚。身型高挑健壮，窄腰宽肩，长发没有全部挽起来，只将上部用个暗红玄铁发冠束起来，松散在腰间的发尾在阳光下略微发红。虽是背对着我，看不到正面，也能感受到他整个人散发着蛊惑人心的危险气息。让人一不留神，就被勾了魂。
　　不出几秒，一个似牛非牛的妖兽已至身前。
　　那庞然大物一顿，立于我们面前十五米外，看样子它想先唠几句。
　　我也趁此机会将它打量一番，赤色毛皮，人面马足，其状如牛。是图鉴中少咸山亚雨。
　　那妖兽盯着我们一行两人一狐，仿佛有什么情感被触动，颤抖起来，红着眼道“今日你二人留下一条性命，其余便可无恙。”
　　话语落下，它也没动手，似在等我们自己决定，别说这妖兽还挺讲道理。
　　鹿蜀也没多说，直接飞身向它逼近，已然展开攻势。
　　我远距离观望了半晌，也没看出来个所以然，就打算拉着狐狸进草丛里躲躲，给他们腾地，也免得被误伤。
　　可没想到，刚往草丛那头挪了两步，那妖兽忽而招数一变，猛然发狠连连击退鹿蜀，转头一阵风似的向我袭来。
　　顿时心下一惊：怎么你俩打得好好的，往我这奔啥意思…
　　我正犹豫是勉力挡它一下子，给鹿蜀打打下手，还是撒腿赶紧跑。却见那妖兽根本无心与我攻斗，只是携了我便逃。
　　被它扛了正以飞快的速度在这林间窜来窜去，我强忍住想吐的欲望，这才慢慢想明白了，最开始说留下一人性命，方才是看鹿蜀太难对付，这才打起我的主意。
　　我沉默了，怎么，是我长得太废了吗，还是它瞎了眼看不出我威武的神女气魄。
　　也不知逃了多久，周围环境昏暗阴森起来，许是到了这妖兽老巢，地形越发杂乱繁复而它却愈发迅速。我哀然回望一眼，果然鹿蜀还是跟丢了。
　　我也不敢去想自己的下场会如何惨烈，只是麻木地板着一张脸，直到妖兽将我带至它洞府中，随意把我扔在某个角落里，我才破罐子破摔般问道：“为什么刚才不杀我？”
　　那亚雨面带惊诧地看了我一眼，竟也老实答道“方才时间不够，恐是刚杀完你，我就被你那情郎劈了给你偿命。这才先将你挟来，等他寻来之际，再当它面杀你，到了我的地盘，再对付他就容易了……”说罢顿了顿，“小女娃，你道如何？”
　　也没有再追究它话中弊处，心想这妖兽恐是被什么虐得失心疯了，无话再答。
　　不过即是等鹿蜀来了再杀，目前性命应是没有威胁……
　　它歇了半晌，不知想起什么又派自有点兴奋，凑过来，把我拎到它那简陋得可怜的酒桌前。
　　给自己倒了杯酒，也不管我想不想听，已开始讲起它的过往。
　　我不知是不是每个将要死于它手的可怜人都有这个待遇，就默默当故事听打发时间了。
　　亚雨曾是一位天神，与女娲氏同族，众人景仰。
　　作天神的日子逍遥自在，不缺吃穿，可他却总是寂寞寡欢。
　　直到遇见桂枝，广寒宫中的一个小仙娥，他才晓得所缺为何。
　　是桂枝给他单调的生活染上浓墨重彩
　　用最温暖柔软的心教会他如何去爱
　　许他以仙神无涯生命的相伴
　　她活成亚雨万间黑暗中无价珍贵的一道光
　　他本幻想佳期如梦，喜事将成
　　好景不长……
　　他本想闭关后就向广寒宫提亲，可没想短短十五日，出来时，一切都迟了……
　　刚立大功，缴破魔族的神将云辛，先他一步向共主帝俊求娶桂枝，面对有功又忠心的爱将，帝俊自然满足了他。
　　一场嫁娶，已灰了桂枝的心。本想断了与亚雨的关系，一别两宽，可未曾想青鸾所寄一纸书信，断送了自己的性命，也铺就了一场碎心虐恋。
　　云辛发现了他二人旧情，恼羞成怒，以桂枝之名将亚雨骗来。
　　那年月桂正盛，飘飘洒洒的淡黄落蕊浅浅掩埋着一个年轻，美好，尚留温热的女孩的尸体。
　　亚雨的心也碎成了片片落花，亚雨曾经以为痛失爱人一定很疼，然而并没有，他只是僵僵跪坐在她身旁，一遍又一遍描绘她的容貌，任由月桂将他覆盖。他想，若有来世，即便过了忘川黄泉也要去寻她。
　　不过那时他还不知道，当他手刃云辛为她报仇之时，注定不会再有来世轮回了……
　　生生世世困守地狱他不怕，而再也见不到她才是真的炼狱。
　　他堕了魔道，四海神界已不容这个堕仙，魔界也不会归收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终是被帝俊亲自捉回神殿，削去他的仙骨，将十数颗诛神索钉入他的灵魂，身烂而魂不灭，化为怨灵，生成妖身，便在这少咸山定居，强拆所过相恋旅人。
　　天地于我不仁，我便要人人皆如我……

　　资料：1.旋龟——《山海经》：怪水出焉，而东流注于宪翼之水。其中多玄龟，其状如龟而鸟首虺尾，其名曰旋龟，其音如判木，佩之不聋，可以为底。
　　2.窫寙（音亚雨）——《山海经》：有兽焉，其状如牛，而赤身、人面、马足，名曰窫窳，其音如婴儿，是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