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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品花血宴·其三 ...

  •   谢府家的仆役从后门出去采买时,听见了一男孩的哀吟声。
      他扭头一看,那男孩匍匐在地面上,看年纪不过总角,大概是不小心摔倒了,不停叫唤着疼。
      本不应该多管闲事,家令托付给他的事还没有去做。但转念一想,时间还早,便也不着急。于是仆役走了过去,将那地上的男孩扶了起来。
      “你可还好?家在何处?怎会一个人在我谢府门口?”
      看这总角衣着,也不太像家住修文坊的富贵人家。若是出来与伙伴玩闹,那可真是跑远了地方。
      “谢谢小哥,我家在平德坊,来此处是寻人的。”
      “你寻何人?”
      “不知小哥是否认识十一郎身边的婢女阿南,她和我年岁相仿,稍矮些许。”
      “十一郎?小娃娃莫不是找错地方了,谢府现在最小的公子是四夫人所诞下的九郎君,哪有什么十一郎呢。”
      阿北一愣,忘了自己方才“摔伤”,忙不迭地站起来道:“不可能,他分明就与我说过,阿南是被谢府家的十一郎买下带走的。”
      “虽不清楚你口中的阿南是何人,但我自幼在谢府中长大,的的确确没有十一郎这号人物。”
      怎会如此?
      阿北看着仆役离开的背影,缓缓握紧了手。谢府高门大户,仆役亦是管教严苛,为了一个婢女扯谎的可能性不大。于是阿北回到了南市,打算再找那个茶馆的跑堂问个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行走在逼仄脏乱的小巷之时,身后兀地响起一阵脚步声,密密麻麻的重叠在一起,听上去起码有三个人。
      金吾卫?
      阿北暗道不妙,拐过一个街角后拔腿就跑,不出意料那些脚步声也跟了上来,而且似乎比他更快,更加熟悉这一片的地形街道。
      不是金吾卫。
      阿北停了下来,气喘吁吁的转身,追过来的那三个人衣衫褴褛,头发脏乱,身上散发着一股难以忍受的恶臭——正是以往一同乞讨的同伴。
      “跑啊,怎么不继续跑了?”
      为首的那个人咬牙切齿的走过来,对着阿北的脸就是凶狠的一拳,然后抓着他的衣领,恶狠狠的质问道。
      “你知道因为你干的那件破事多少兄弟姐妹被抓进大理寺了吗?”
      “你他娘的抢钱就抢钱,干什么杀人犯法!”
      “我没有!”一直沉默的阿北怒吼出声,他想要反抗,想要挣脱,但是双手被另外两个人死死抓着,如同案板上的鱼,根本挣扎不了。
      “不是我杀的!”
      “你说的话重要吗!”那人一口吐沫喷在阿北脸上,“他们认为是你杀的那就是你杀的!你说不是你,你他娘的算个什么东西!”
      “我们!在那群当官的人眼里,又他娘的算什么东西!”
      “……所以你要把我交给大理寺?”阿北抬起头,眼神和语气都是那么的冷静,“来换你们剩下的人一条活路。”
      “阿北,别怨我。”他从怀里掏出绳索,“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说得真好。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一直垂下的头颅毫无预兆的抬起,如同愤怒的耕牛,对着为首的那个人下颌就是用力的一顶。他之前太安静了,这一招来的出其不意,三个人完全没有料想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阿北挣脱了他们,然后反方向飞快的逃开。
      “愣什么,还不快追!抓住他去大理寺领赏,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原来倒也不是单为了那些入狱的昔日同伴。
      阿北回头看了三人一眼,嘴角浮现出一抹嘲讽的笑。穿过这条巷子,前面就是南市热闹非凡的永安大街。今儿是休沐的日子,来来往往不少出城游玩踏青的马车。也有鲜衣怒马的少年郎,落下手中镀金的马鞭,马蹄声掠过,一阵尘土飞扬。
      这种时候横穿大街十分危险,若是倒霉,被那些达官贵人的车马直接撞死都不是没有可能。然而阿北顾不上这么多,快得如同一阵疾风,也是他幸运,不多时就跑到了永安街对面的巷子里,平安无事。
      眼见即将落网的猎物就要跑没影,三人岂能甘心,不顾左右情况也跟着穿了过去。不曾想此时一辆双马的骈车正疾驰而来,驾车的不是稳当的马夫或仆役,而是一锦衣少年郎。一看便知是哪家的公子为图一时新奇痛快,不顾人群当街纵马。
      其他人看他架势,哪个不是唯恐避之不及,偏偏这三个不长眼的乞儿,直冲冲的往他的车马上撞。
      握紧马缰已是来不及,只听得一声巨响。两人被撞飞十步开外,一人运气差了些,被踩在了马蹄之下,远远看去已是血肉模糊。
      “撞死人了!”
      “哎哟喂,这些个天杀的公子哥哦!”
      “快去报官!”
      “报官有什么用,还能把他们押进大牢里不成?”
      阿北回头,看着凑成一团的人群,后知后觉地打了一个寒颤。街史就在附近巡逻,听到声响很快便赶了过来。此地不宜久留,阿北咽了下口水,转身很快离开了这个地方。
      他往前跑,却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不知道要去何处。以前栖身的桥洞早已被金吾卫掀了个底朝天,想去茶馆找跑堂一问究竟,又偏偏遇上了刚才那档子事儿,来临安一月有余都没能找到阿姐不说,如今阿南也失去了行踪……
      这天下之大,却无他的容身之处,无他相伴之人。
      阿北停下,双手按着膝盖,不知是汗水亦或是泪水,啪塔啪塔的往下掉落。
      早知活着如此艰难,当时……当时倒不如换做是他被那蛇妖吃了……
      也省得他如同过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百口莫辩。
      休息够了,阿北抬起头,手臂胡乱的擦了擦脸。往周围一看,陌生的街坊景象让他一呆,楼宇高耸、鳞次栉比;红灯高挂、青楼林立,不知是不是错觉,轻轻一嗅,风中竟弥漫着一股好闻的脂粉香气。
      再往内,耳边便传来悠扬的丝竹管弦之声。搽脂抹粉的女人或在楼下,或在窗前,手中捏着张丝帕,眼波含媚的看着过往的路人。大胆些的,直接上前勾着郎君的衣带往店内引,那郎君显然也是风流浪子,不仅不嫌恶,反而十分受用的哈哈一笑,搂着女子大步一跨便进了去。
      原来这就是“诸妓皆居平康里”的平康坊。
      阿北早就有所耳闻,但从来未曾到过这种地方,不曾想此处离南市居然如此之近,只隔了一条明华街。
      平康坊青楼分为北曲、中曲、南曲三个区域,坊内东西朝向的大街名天河,南北朝向的大街名地申,三曲便在两条大街的交叉之处,正是人流密集最为热闹的地方。光是在这驻足停留半刻而已,来往之人便远超南市。
      若是在此处,没准能打听到阿姐的消息,不过当务之急……
      阿北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他之前偷来的钱全给了跑堂,现在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好在这里多得是喝得醉醺醺出来的郎君,看腰间配饰,多得是有钱之人。手在墙上胡乱摸了一把,再将这墙灰抹在脸上,趁着暮色人多,阿北笔直地朝着牙色圆领男子走了过去。
      他本想故技重施,“不小心”撞上去之后,偷走腰间的荷包便溜之大吉。然而荷包刚取下来,那男子一把拎起了他的后衣领,脸上虽有喝醉的红晕,眼神却是无比清明。
      “嚯,胆子不小啊,敢偷你爷爷的钱财。”
      他手一松,阿北就被扔在了地上,千足底的黑靴一脚踩上去,额头当场磕出了血。
      “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配不配,娘的老子的钱你都敢偷,活腻味了是吧个没爹娘的狗东西。”
      他骂一句,便踢一脚,踢得阿北眼冒金星,头破血流,感觉命都会交代在此处。原本求饶的话本来已经到了嘴边,却因那句“没爹娘的狗东西”又死死地咽了回去。
      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只是驻足,无一人阻拦。本来也是他不识好歹偷人钱财在先,所以如今被人当街暴打那自然是……理所当然。
      阿北知道,他都知道,所以握紧胸前的玉佛吊坠忍着疼痛和羞辱一声不吭,直到那男子打够了骂骂咧咧的离开后才满脸血污的翻了个身。

      “我们这一路上,不抛弃、不背叛……”
      “同生……共死……”

      “这是我出生的时候阿爹专门去寺里为我求的,送给你,以后我们就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抱歉阿南,我好像……要违背承诺了……
      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头脑也昏昏沉沉,如果这就是死亡,阿北不觉得可怕。他只是遗憾,遗憾自己没有见到姐姐最后一面,也没有来得及和阿南说一声再见。
      你一个人也要好好的活下去,不要为了他,再做自戕这种傻事了。
      “哎……”
      一声极为低柔的叹息在耳畔响起,温柔的如同春风,如同细雨,浇灌滋润着近乎干涸的内心。
      “抬进去吧,再去请个郎中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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