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品花血宴·其二 ...
-
他们的相遇是在徽州的牙市。
牙市是人牙子们聚集在一起贩卖人口的集市,穷的揭不开锅的贫农会来此卖掉赔钱货的女儿,富商大贾家的管事也会来此挑选丫鬟家仆。偶尔也能在此看到风韵犹存的青楼老鸨,在一排排面黄肌瘦的女娃娃中缓缓踱步、精挑细选,遇到资质不错的就带回去好好培养调教,争取将来又是一颗摇钱树。
阿南原本也是那群待挑选的女娃娃其中之一,许是她不够好看,所以未被选上,只能满脸艳羡的看着那群人越走越远。
她是半个月前被阿爹卖到牙婆子手中的。
以前阿南不叫阿南,而是囡囡,江南这一带对家中小女儿的爱称。
她的阿爹是木工,阿娘是绣娘,阿南是阿爹和阿娘的第一个孩子,很长一段时间受尽了宠爱。阿爹记得她喜欢糖葫芦,下工回家的时候总是会带上一串,先拿到她的面前,笑得和蔼。
“囡囡先吃。”
可是自从阿弟出生之后,这一句话就变成了“囝囝先吃”。再后来阿娘为了赶工夜里刺绣伤了眼几乎目不能视,阿爹上山伐木下来的路上摔断了腿,一日三餐都变得困难,更别提那昂贵的药费。
身为家里最大的孩子,阿南自觉要为阿爹阿娘分担。七八岁的年纪就已经能够踩着小木凳爬上灶台生活做饭,再背着一大筐脏衣去河边,直到日头最盛才满头大汗的回来。
可惜杯水车薪,米缸最终还是见了底。
能卖出去的阿爹都拿去了典当行,先是阿娘的嫁妆、再是阿爷阿奶的遗物,这些卖完之后,家中唯一值钱的就是那张仅剩的房契。
可是房契一旦当掉,他们一家四口便要露宿街头,如丧家之犬一般,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阿爹最终还是放下了那张房契。第二日,他捏着家里最后的几块铜板,让阿南穿着最干净整洁的衣服,说要带她去集市买米。
阿南信以为真,高高兴兴的跟着去了,想着这下阿娘终于不用喝白水粥,能吃到香喷喷的白米饭了。然而阿爹没有买米,而是用铜板给她买了一串许久不曾再尝的糖葫芦。香甜的气息在鼻尖弥漫,瞬间勾出来阿南的口水。
“怎么不吃?”
“等回家分给阿娘和弟弟一起吃。”
阿爹摸了摸她的头,嘴角明明是笑着,眼神却难过极了。
“不用,你吃吧,都是囡囡的。”
“那阿爹吃。”
阿南将糖葫芦高高地举起来,送到阿爹嘴边。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砸在了阿南的面颊上,她呆呆地收回手,不知道阿爹为什么要哭。
是腿又疼了吗?
“乖囡囡,你不要恨阿爹。”
“阿爹真的也是……没法子了……”
她被带到了方婆婆那里,一阵磨价之后换了三贯钱。阿南当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到阿爹拿着钱转身要走的时候,才焦急的出声唤他。
“阿爹!”
她想要跟着阿爹一起回去,回他们的家,但方婆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痛得她当即哭了出来。
又或是发现自己被爹娘遗弃的委屈迸发,使得她泣声质问道。
“阿爹你不要我了吗?”
阿爹的脚步只是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就这样消失在了人群里。
“别哭了!听得人闹心晦气!”
方婆婆拽着阿南的辫子用力一拉,拎小鸡崽似的一把拎起,再重重地甩到一边。
这一下摔得不轻,阿南只觉得头晕眼花,五脏六腑都在疼,蜷缩着小小的身子许久都没有动静。旁边围了一圈同样是被卖过来的半大孩子,大多缩在角落里看着不远处和客人侃侃而谈的方婆婆瑟瑟发抖,只有一个衣衫褴褛,眼睛却明亮的男孩安静地走了过来,摇了摇阿南的手臂。
“你没事吧?”
那人便是阿北。
阿北是七日前被他舅父卖给方婆婆的。他家境原本不错,阿爹是个举人,在衙门里撰写公文,虽饷银不多,但也够得上一家四口的开支。奈何那县令是个黑心肝的贪官污吏,朝中拨下来用于挖湖修堤的官银占为己有不说,还将此事诬陷给他阿爹身上,让他阿爹来当这个苦命的替死鬼。
阿爹死后,阿娘一条白绫也跟着去了,阿北当时在山上读书不知晓家中变故的消息。等回到家时,看到的就是爹娘的棺椁。
他无父无母,本想带着所剩无几的家财去临安投奔那嫁了人的阿姐。舅父却对他伸出了手,笑眯眯的说可以把他当亲子看待,继续供他在夫子那里读书。
阿北信以为真,便去了舅父家,谁曾想舅父只是图他手中的遗产。钱财一到手,阿北就被舅父五花大绑带到了方婆婆这里,一贯钱便卖了出去。
“你也好惨。”
“怪我轻信于人。”
“那要照你这样说,岂不是连爹娘都不可信?你还是舅父,我可是被自己阿爹卖到这里的……”阿南说着说着低下了头,难过的又快要哭出来,“若是连爹娘都不可信,那这个世上,我还能相信谁呢?”
我又能依靠谁呢……
“你可以相信我。”
“相信你什么?”
阿北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里之后才放低声音凑到阿南耳边小声说,“我们可以逃出去。”
他说得信誓旦旦,阿南却慌得不行。方婆婆为了避免他们这群孩子逃跑,十几个人大被同眠不说,院子里还养了条凶恶的大黑狗,晚上听到丁点儿动静就会狂吠。
那院墙高的很,少说也有七尺,他们两个孩子怎么爬得上去。就算爬上去、逃了出去,又要往哪走?
保不准被坏人抓住,再度卖到这里。
“别了吧……你知道方婆婆脾气的……若是被她发现……”
阿南说着说着害怕的咽了咽口水,不是没有人试图逃离,但是下场凄惨得很。两条腿硬生生的打断,然后被方婆婆扔到街边要饭乞讨,每日讨回来的钱悉数上交,一个铜板也不留。
与其这样如同畜生一般被圈养的活着,倒不如被人买走为奴为婢,慢慢攒着月钱总有一天能将奴契从东家那买回来,再出去嫁人与未来夫君好生过日子。
“你当真以为出去就是为奴为婢?也有可能是为妓为娼。”
“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
阿南摇了摇头,阿北的表情一滞,原本侃侃而谈的神情顿时变得支支吾吾,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就是……就是……”
阿北咬了咬牙,一口气说了出来,“就是卖身给那些男人,让他们春风一度的。”
“什么是春风一度?”
“……就是你和你未来夫君才能做的事。”
阿南这下懂了,小脸蛋先是通红,然后煞白。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那岂不是随随便便一个男子,只要愿意花钱就能来当她的夫君,然后拍拍屁股就走。
她吓得快要哭出来,泪水不停的在眼眶里面打转。只是这一次,阿南没有让它们落下来。
“我跟你走。”
“你确定?”
“我确定。”
“不反悔?”
“不反悔。”
“无论发生任何事?”
“嗯!”
“那我们击掌为誓。”
阿北坐了起来,两个孩童面对面,分别高举着自己的右掌。稚嫩的嗓音吐出来的,却是成年人都不敢说出的沉重誓言。
“这一路上,我们彼此信任,不抛弃、不背叛。”
“同生,共死。”
一阵清风拂来,翻起了书卷几页。姜姒回神,盯着面前的阿南,难以想象这么两个瘦小的孩子是如何翻山越岭、背井离乡,从徽州一路颠沛流离,来到这西湖临安。
“很辛苦吧。”
“嗯。”
阿南低低应了一声,这些天在公主府内的日子实在是太过于安逸平和,以至于曾经那些经历过的苦难如今回想一翻竟不真实的好似一场噩梦。
他们先是毒死了那条凶恶的大黑狗,□□是阿南跟着管事出去买办的时候悄悄买的。然后两个人趁着夜色翻上墙头,阿北在下面垫着,阿南先爬上去,翻过去之后再把怀里的绳索扔过去,系在墙外的大树上,这样阿北就能拉着绳索翻出这高墙。
逃是逃了出来,可接下来要往哪里去,两个孩童又要如何解决衣食住行,这才是需要头疼的地方。
阿南想回家,回到阿爹阿娘身边。尽管阿爹把她卖了出去,但是阿南觉得阿爹也是有苦衷的,如果不是他和阿娘都生病了,肯定不会舍得把囡囡卖给人牙子。
阿北却不这么想,她能被卖一次,就能被卖第二次、第三次,永永远远都会是被舍弃的那一个。
两人有了分歧,在路口分道扬镳。一个往北要去临安,一个往南要回自己的家。沿着记忆中的那条路,阿南来到家门口,推门一看却发现里面早已人去楼空。隔壁邻居听见哭声以为大半夜的在闹鬼,提着灯笼手拿黄符走了出来,临近一看,才发现是木工家的小女娘。
“娃娃你哭也没用,你爹早就搬走了,去哪也没说。”
“诶,你要不要进屋里喝点水?”
阿南抹着眼泪摇了摇头,道了声谢谢之后转头就跑,脚步飞快。
她要去找阿北,她要跟着他去临安。
阿北没走,就在分离的那条巷子口蹲着。天渐渐亮了,他看见阿南满脸是泪,踉踉跄跄地跑过来,怀里捂了许久都已经凉掉发硬的馒头拿出来。
掰开,分给她一半。
卯时三刻,城门打开。他们混在逃难的人群之中,离开了徽州,一路向北向东。这一走,便是整整三个月,从春初到夏至,最终衣衫褴褛地来到临安的城门之下。
起初临安不容许这些流民涌入,只在郊外设立粥棚赈济灾民。可白粥只能保这些人饿不死,却不能救死扶伤。病死在城门外的流民越来越多,每天都有发臭的尸体被抬到附近的荒山野林,最终成了野狼、恶虎口中的美餐。
时值盛夏,如此下去堆积的尸体污染水源病菌滋生,极易产生瘟疫,届时整个临安城都危在旦夕。
没有办法,城门最终还是对这些流民打开。阿北和阿南便同一群乞儿混迹在人多眼杂的南市,一边讨生活,一边打探阿北姐姐的消息。
只可惜到现在两个人都没有找到姐姐在哪。
“姓甚名谁,家在何处,又嫁给了哪家的郎君?”姜姒问道,而后说,“我可派白桦帮你去查寻。”
“多谢殿下!”阿南顿时喜不自胜,拜下行了一个大礼,她说,“阿北姐姐姓杨,家不知道具体在哪里,只知道所嫁郎君姓李,家世很好。”
“当年迎亲时聘礼都有整整一箱。”
“姓李,家世很好……”水杉在一旁轻声琢磨,“该不会是陇西李氏吧……”
姜姒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
“武安侯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至于他那流连青楼的胞弟,虽荒唐了些,也未曾娶妻。”
“不过……”
“若是纳妾,便不一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