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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品花血宴·其一 ...

  •   七姐诞一过,这茶馆的生意肉眼可见地冷清下来。眼看着临近晌午,堂内也不过两桌客人。许是看不惯跑堂清闲懒散的模样,掌柜抽了口旱烟,抬了抬下巴让他去门口吆喝拉客。
      以往这都是阿南的活,现在那小子走狗屎运,遇上了贵人,可怜自己不知道还得受这铁公鸡的气到猴年马月。
      内心抱怨了句,跑堂撩起汗巾往肩膀上一搭,大步跨出门槛来到这同样不复热闹的永安街上。从东往西,整整一条街的店铺皆是门可罗雀,除了那些身穿红衣腰间佩刀的街使,哪有什么人影。
      不过也是,皇城之下公然出现了一具无头女尸,且这么些日子了金吾卫和大理寺都还没有将凶手抓捕归案,闹得临安百姓人心惶惶,尤其是和那些死者同年岁的小女娘,更是闭门不出,生怕自己也成了那无头冤魂。
      “哟,你也出来啦。”
      跑堂抬头,原是斜对面酒馆家的小厮,他点了点头,隔着条不宽阔的永安街有气无力地回应道。
      “不然大热天的搁这晒太阳啊。”
      “唉,生意难做哦。”
      “咋,你家不是一向红火吗?”
      “别提了,就乞巧那天,有位客人黄汤灌多了不知发什么疯,非说我家有蛇妖,讲得那叫一个真的似的。咱听着都觉得荒唐,偏偏客人信啊,这不自打那天之后,生意一天不如一天。掌柜天天愁眉苦脸的,咱看啊,也得寻思寻思,另换东家了。”
      “嚯,是不是你家掌柜拿来泡酒的赤练蛇跑出来了?”
      “也没呀,老老实实在坛子里呢,这么多白酒下去,好家伙就算是头牛也醉了,哪还有劳什子力气爬出来。”
      “嘿,说不准是这畜生亲眷过来寻仇的呢。”
      “滚你爷的,你就这张嘴皮子有能耐。”那小厮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烈日当空,在外面晒了这么一会儿就口干舌燥,“不和你说了,咱回去喝口水,你继续搁这吆喝去吧。”
      跑堂颇有些羡慕的看着小厮转身进了酒馆,他倒也想回去喝口茶偷个懒,但掌柜在里面坐着呢,到时候不是被劈头盖脸的骂就是千方百计的扣工钱。
      诶,要不是家里穷,上有六十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孩童,谁他爷的愿意受这孙子气。
      “呸。”
      他对着店门口狠狠啐了一口浓痰,而后站远了些,扯着嗓子挤出一副笑脸四处拉客。时值末伏,天热还无风,就这么一炷香的时间,跑堂额头上便全是豆大的汗珠。
      要是下雨就好了。
      跑堂眯眼看着头顶的太阳心想,下雨的话,便可以缩在店里清闲一天。可惜除了前些天七夕那场被国师求下来的大雨,这头顶的老天爷啊,就再也没了声响。
      “哎哟,哪个王八羔子砸我?”
      跑堂后背吃痛,转身低头一看,砸他的不是石子,而是一枚外圆内方的铜板。
      好家伙,哪家小公子这么出手阔绰,用铜板砸人。
      他抬头朝着前方看去,不远处的小巷口有些许衣角显露,看布料倒不是王公贵族的丝绸云锦,而是一般百姓的棉麻粗布。心中顿时了然几分,跑堂捏着铜板看了眼四周,注意到附近没有街使之后慢悠悠走了过去。
      刚转入小巷,就听见那人问道。
      “她呢?”
      好家伙,士别三日刮目相看这句话他现在明白是什么意思了。这才分别几天,那灰头土脸浑身恶臭在渣斗里扒食的乞儿摇身一变,成了个普通人家的小小少年郎。
      啧啧,跑堂上下打量着他的衣着行装,对比自己身上的这套,第一次觉得这乞儿小偷小摸到手的钱,可能比他辛辛苦苦当牛做马赚的还要多。
      “这身可以啊,从哪偷来的?”
      “她呢?”
      “诶你知不知道金吾卫和大理寺都在寻找你的下落,因为你的缘故,那群乞儿现在也只能东奔西逃,但凡出现在街头就会被街使当街抓走?”
      “她呢?”
      “真的是你杀了那个小娘子?”
      “……不是我。”
      “也是,你这么小的身板。”跑堂了然的点了点头,而后举起手中的铜板,嘻嘻一笑道,“不过想要知道阿南的下落,一枚铜板可不够。”
      那乞儿抬手扔来一荷包,鼓鼓囊囊的,还挺重,接住的刹那跑堂的脸上便笑开了花。打开一看,虽然不是想象中的真金白银,但这么一大串钱,也是一笔横财了。
      “嘿,够意思啊,不妄阿南为了保住你撞梁自尽这种傻事都做得出来。”
      “撞梁自尽?!那她现在——”
      “放心吧,命大着呢,人没死。”跑堂低头忙着将钱串子拿出来放入自己荷包里,最后荷包放在怀里揣好才安下了心道,“有贵人救下了他,从铁公鸡那买走了他的奴契,以后估计就是高门大户里的家仆咯。”
      “哪一家?又是什么人?”
      “怎么?你还要去找他不成?”跑堂讶异的看了眼这乞儿,而后不客气的笑道,“我劝你一句,阿南是个好孩子,好不容易时来运转得贵人相助,你这倒霉催的可莫要再去害他。”
      “……我只是想看一眼她可好,不会打扰她的。”
      这话说的情真意切,跑堂摸了摸鼓鼓囊囊的胸前,内心暗叹一声罢了,开口说道。
      “陈郡谢氏家,谢小公子。”
      乞儿道了声多谢,而后转身离去,不一会背影就便消失在巷尾,看样子是要去谢府门前打探消息。
      然后他不知道的是,这世上根本没有谢小公子这一号人。他心心念念要寻找的阿南也不在修文坊谢府处,而是在。
      善安坊公主府。
      阿南走出后罩房,她左右看了一下,没有其他人,于是拎着裙摆往后门的方向走。这几日水杉姐姐为了让她好好养伤,都不许她下床,这可急坏了阿南。她才十岁,再加上本来就是活泼好动的性子,天天躺在床上可真是要了她的命。
      这不快要好转允许下床了,立刻闲不住地四处走动查看府中的院落和布局。周围熟悉了之后,又打起后门的注意,想看看这是在哪个坊间。
      以及能不能……联系到他。
      “阿南,阿南你在哪?”
      还没能走出去看一眼门外,水杉姐姐呼唤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她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就往回跑。只是跑得太快了,穿的又是女子的裙衫,而非男子的短打,一个不小心就踩在了裙摆之上,然后狠狠的摔了下去。
      “哎!”
      水杉恰好看到这一幕,连忙放下手中的食盒走过来将地上的阿南扶起。看手上的擦伤和撕裂的衣裙,估计是摔得不轻,偏偏这孩子低着头抿着唇,没喊一句疼。
      “跑这么快作甚,先进屋,我给你手上敷点药。”
      阿南乖乖地跟在身后,“谢谢水杉姐姐。”
      “不碍事,只是你这身衣服可是刚做好的,我的你又穿不下,等会就只能这般见殿下了。”
      听她这样说,阿南顿时丧气的捏着裙角,她抬头看水杉,期期艾艾的问:“那、那殿下会、会生气吗?”
      紧张的都口吃了。
      水杉捏着阿南的手笑了一下,她眼睛本就小,笑起来就只剩两道狭长的眼缝。算不上好看,但却亲和且极具感染力,阿南见状也跟着咧着嘴角。
      “殿下人很好的,不会因为这种小事生气。”
      阿南回想着在茶馆被殿下从掌柜手中救下的那一幕,相当认同的点了点头。
      “我们殿下啊,小时候虽然倨傲了些,但也从未体罚打骂过奴才们。”水杉一边给阿南掌心敷药,一边说道,“那些个皇宫里龙血凤髓的主子,哪个不是自命不凡唯我独尊,根本不会把奴才当人看。”
      她说着说着往外看了一眼,仿佛是怕被人听见似的,然后问道:“白桦,便是那个清秀白嫩的像个小女娘的寺人,你可记得?”
      阿南点了点头,“记得,他来看过我的。”
      “他原先不是殿下身边的人,是殿下偶然路过看不下去,这才把他要了过来。”
      “其实有时候我也会想,为什么有些人生下来就是高高在上的主子,有些人生下来就只能是当牛做马的奴才。很不公平,对吧?”水杉收好药罐,将食盒拿过来打开,里面的饭菜端出来放到阿南面前,继续说道,“后来我又想,就算都是主子,也不是人人都如殿下那般德才兼备、乐善好施。便是我有那好命当了主子,以我这愚钝的脑子在那吃人的皇宫里头,不知有没有命活到现在。”
      “所以啊,现在能跟在殿下身边伺候着我就很满足了。”水杉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来,是想到自己被耽误到现在的婚事。诚如殿下所言,她已是双十年华,的确不能再拖了。
      但就这样离开殿下身边,水杉打从心眼里舍不得。于是便只能把阿南当作徒弟一般培养起来,关于殿下的喜好、衣食住行、吃穿用度,必须如她一般时时刻刻铭记心中。
      “吃好了?”
      阿南抹了下嘴,喉咙里的饭菜都还没有咽下却点了点头。
      这般可不是殿下贴身婢女该有的仪态,水杉从腰间拿出方帕又擦了下阿南的嘴角,而后将这方帕塞入她的手中。
      “走吧,殿下要见你。”

      姜姒在檐廊下看书,是从表兄谢临那借来的《玄怪录》。
      从古至今,记载妖魔奇异之事的书并不少。但大多乱而杂,要么如《山海经》一般枯燥,阅之如味同嚼蜡,实在是难以下咽。
      表兄听她说想看些志异传奇,当即派了人把府上所有相关的古籍派人送了过来,整整一车,停在了公主府的门前。
      时值盛夏,又逢正午,本不应在室外受热。然此处背阴,且屋外有前人栽种的青桐树,生得枝繁叶茂,可庇荫遮雨。不仅不热,若是一阵风来,反倒凉爽惬意得紧。
      一古籍、一壶茶,便能耗去大半天时光。
      下人们知晓她喜静,平日里若无什要紧之事,便不会在此时前来打扰。故而在听到那一大一小的脚步声时,姜姒便放下了手中《玄怪录》,偏头看过去。
      “殿下,奴婢将阿南带过来了。”水杉行了一礼,而后戳了戳身边的阿南,低声提醒道,“快行礼,路上我教过你的。”
      阿南如梦初醒一般,手忙脚乱的摆好姿势,学着身旁水杉姐姐的模样说道:“奴、奴婢阿南拜见殿下。”
      “感谢殿下救命之恩,阿南永生不忘。”
      她不再是茶馆的小厮打扮,男子的短打换成了女子的裙装,束起的长发也被编成了和她年龄相符的发辫,姜姒一看便知道是水杉的手笔,她笑了笑,而后目光落在了裙摆的划痕。
      “那是怎么回事?”
      “来的时候走得太急,不小心踩到裙子摔了一跤。”
      水杉又提醒她:“要说回禀殿下。”
      “哦!回禀殿下,是奴婢愚笨,自己摔破了裙子,和水杉姐姐无关。”
      这般。
      姜姒了然,而后对阿南招手道:“你过来。”
      阿南犹豫了一下,而后低着头缓缓上前,双膝一曲跽坐在殿下身前。
      葱白的手指伸了出来,而后轻轻摸了摸额头那已经结痂的伤口。
      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姜姒心想,温声问她:“伤可好些了?”
      阿南的脸不知为何有些红,她低着头声如蚊呐:“托殿下的福,已经好了。”
      “不是托我的福,你要感谢武安侯才是。若不是他那一脚,你怕是已经一命呜呼了。”
      姜姒收回手,打量着眼前不过十岁就敢孤身赴死的孩童,颇有兴趣的问道:“那个乞儿,是你什么人?”
      见阿南紧张地抓着裙摆,支支吾吾地不知道如何开口,姜姒了然一笑,宽慰道。
      “不说也无妨。”
      金吾卫和大理寺怎么都查不到这里,就算查到,阿南现在是她的婢女,自然也能保下。
      但那群乞儿……估计就没这么好命了……
      “我、我说。”
      阿南鼓起勇气开口道,之前宁死不屈是因为她不相信那个武安侯,但如果是救了她的殿下的话,阿南愿意说出来。
      “他叫阿北,是我唯一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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